2024年6月2日的巴塞罗那,RCDE球场的看台上闹成一片——西乙最后一轮2-0拿下对手的西班牙人,提前一轮锁定直接升级名额,时隔一年重回西甲,我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才在主席台角落看到陈雁升:他没穿定制西装,就一件洗得发皱的藏青色POLO,手里攥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没有欢呼,也没有和身边的人拥抱,只是嘴角轻轻往上扯了扯,像终于松了口气,赛后在他的办公室碰面,茶盘上的功夫茶已经泡好了,他用带着潮汕口音的普通话说:“坐,先喝茶,熬了一年,总算没白熬。”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跨界搞足球的老板:有靠足球拿地的房地产商,有蹭政策红利的互联网新贵,大多是喊着“振兴中国足球”的口号,捞一波流量或资源就走,陈雁升是少有的“异类”——从2015年控股西班牙人到现在,9年时间,他经历过球队欧战的高光,扛过疫情的停摆,熬过降级的骂声,愣是把一家濒临破产的西甲小球会,做成了中国球迷最熟悉的海外俱乐部之一,有人骂他是“流量贩子”,靠武磊割中国球迷的韭菜;也有人说他是“中国足球的孤勇者”,闷头给留洋趟路,在我看来,他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潮汕实业家的“跨界试错”: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只有刻在骨头里的“熬”,而这种“熬”,恰恰是现在中国足球最缺的东西。
从摆地摊的玩具仔到“IP猎手”:足球的种子早在纽伦堡的走廊里埋下
很多人知道陈雁升,是因为西班牙人,是因为武磊,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足球梦,最早是从玩具厂里长出来的。
陈雁升是土生土长的汕头澄海人,澄海是全国有名的“玩具之都”,他的第一桶金,就是从摆地摊卖玩具赚来的,1990年代初,20出头的陈雁升骑着自行车,在澄海的批发市场进些塑料玩具,再跑到各个乡镇的集市上卖,一天跑下来,赚的钱刚够吃碗猪脚饭,后来他攒了点钱,开了个小作坊,做塑料汽车模型,那时候国内做车模的厂子多,都是仿造的,没授权,卖不上价,陈雁升是第一个想着“拿官方授权”的人。
我之前去澄海采访星辉娱乐的老员工,有个跟着陈雁升干了20多年的车间主任跟我讲过一件事:2002年韩日世界杯,陈雁升看到市面上有很多盗版的世界杯吉祥物玩具,卖得特别火,他就动了心思:“要是能拿到官方授权,咱们的玩具不就能卖得更贵、更久?”那时候国内没人拿过世界杯的IP授权,他连找谁谈都不知道,就带着个翻译,买了张去韩国的机票,蹲在世界杯组委会的楼下,蹲了三天,终于见到了负责授权的官员,人家一开始根本不信这个穿得普普通通的中国老板能做起来,陈雁升就把自己做的车模拿出来,说“我能把汽车品牌的授权做明白,就能把世界杯的授权做明白”,最后硬是拿下了世界杯吉祥物的生产授权,那一届世界杯,他的玩具厂卖了300多万个吉祥物,赚了之前做3年仿品都赚不到的钱。
真正让他动了搞俱乐部心思的,是2006年的德国纽伦堡玩具展,那时候他已经把星辉车模做的小有名气,去德国参展,因为展位小,就在走廊里摆了个小桌子,中午饿了就啃个面包,旁边就是拜仁慕尼黑的官方周边展位,人来人往,一个印着拜仁队徽的钥匙扣,卖的钱比他做的半个车模还贵,他当时就跟身边的副总说:“咱们做IP授权,永远是给别人打工,什么时候咱们有自己的体育IP,才算真的做起来。”那时候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一个做玩具的,还想搞欧洲足球俱乐部?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陈雁升就是这么个“认死理”的人,从德国回来之后,他就开始布局体育IP:2010年南非世界杯,他拿下了官方喇叭“呜呜祖拉”的生产授权,卖了几千万个;2012年欧洲杯,他又拿到了官方周边的授权;甚至连NBA、中超的授权,他都拿了个遍,到2015年的时候,星辉的体育周边业务,已经占到了总营收的三分之一,这时候他才真正开始考虑收购一家海外俱乐部——不是为了玩票,是为了把IP的产业链往上延伸,从“卖周边的”变成“拥有IP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中资搞足球有偏见,觉得都是跨界瞎搞,但陈雁升的足球路,其实是从他做了20年的实业里长出来的,他不是为了搞足球而搞足球,是顺着IP生意的逻辑,一步步走到了这里,和那些靠足球拿地、搞政商关系的老板比,他从根上就不一样:他是把足球当生意做,但这个生意,是要做长期的,不是捞一笔就走。
接盘西班牙人:被骂“流量贩子”的他,给武磊搭了个真能踢球的台子
2015年11月,陈雁升的星辉娱乐以6000多万欧元的价格,收购了西班牙人俱乐部50.1%的股份,成为第一家控股五大联赛俱乐部的中国企业,消息传回来,国内骂声一片:有人说他“人傻钱多”,接盘一个负债累累的西甲小球会;有人说他“蹭足球热度炒股票”,就是为了割股民的韭菜,甚至连西班牙当地的球迷都不买账,在俱乐部门口拉横幅,说“不要中国老板的钱,我们要自己的球队”。
陈雁升刚去巴塞罗那的时候,确实闹了不少笑话,他不懂西班牙语,也不懂欧洲足球的管理逻辑,把国内做工厂的那套KPI思维搬了过去:给主教练定“每场必须跑够100公里”“赛季进球数不能少于50个”的硬指标,给青训营的小孩定“每月必须涨球0.5厘米”的奇葩要求,搞得队内怨声载道,西班牙媒体直接骂他是“不懂球的中国玩具商”。
他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也不避讳:“那时候确实不懂,以为搞足球和搞工厂一样,定好指标往下压就行,后来才知道,足球是有规律的,你不懂就要学,不能瞎指挥。”为了学懂足球,他每天早上6点起来背西语单词,口袋里揣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俱乐部每个工作人员的名字,记着教练说的战术术语;一有空就去青训营看小孩训练,找俱乐部的老球员、老球迷聊天,问他们“你们心里的西班牙人是什么样的”,就这么学了一年多,他才慢慢把管理权放给专业的体育总监,自己只抓大方向,不再干预具体的竞技事务。
真正让陈雁升被中国球迷熟知的,是2019年武磊的加盟,当时很多人说,这就是一场“商业炒作”:陈雁升靠武磊赚中国球迷的钱,武磊靠中资老板的关系混五大联赛的履历,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我当时也这么觉得,直到2019年我去巴塞罗那采访武磊,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武磊刚到西班牙的时候,听不懂西语,也吃不惯西餐,陈雁升就让自己的私人翻译给武磊当临时生活助理,还让俱乐部的厨师跟着上海的美食博主学做腌笃鲜、小笼包,就为了让武磊能吃好点,但在竞技层面,陈雁升从来没跟教练提过“必须让武磊上场”的要求,武磊自己也跟我说过:“陈总从来没找我聊过上场的事,他只跟我说‘你就好好训练,能踢上就踢,踢不上也没关系,就当来学习’。”
武磊打进西甲第一球那天,我就在陈雁升的办公室里,他没有像其他老板那样开香槟庆祝,就是泡了壶功夫茶,给武磊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好样的”,我问他,你花这么多钱引进武磊,就不想着让他多上场多卖球衣?他给我倒了杯茶,说:“我要是只为了卖球衣,找个网红代言不就行了?武磊要是踢不上球,球迷骂的是他,也是我,我犯得着吗?我就是想试试,中国球员到底能不能在五大联赛立足,哪怕只有一个,也是给后面的孩子铺路,你想想,要是有100万个中国小孩,因为看到武磊在西甲进球,愿意去踢足球,这笔账怎么算都赚啊。”
那天我看着他办公室墙上挂的两样东西:一样是他1995年在澄海开的第一个玩具作坊的营业执照,框得皱巴巴的;另一样是武磊打进西甲第一球的球衣,上面签着全队的名字,我突然觉得,之前对他的偏见太片面了。这么多年,我们见过太多“商业留洋”的笑话:有的球员去了欧洲,连大名单都进不去,就是老板用来炒作的工具;有的俱乐部签中国球员,就是为了卖几件球衣,赚一波流量就走,武磊能在西班牙人踢上主力,能打进西甲进球,能打欧联杯,背后固然有他自己的努力,但陈雁升的“不干预”其实更重要——他没有把武磊当成商业吉祥物,而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球员,给了他公平竞争的环境,这一点,90%的中资老板都做不到。
疫情+降级的至暗时刻:潮汕人的“熬”,是刻在骨头里的
如果说武磊的加盟让陈雁升尝到了足球的甜头,那2020年的疫情和2023年的降级,就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两道坎。
2020年3月,西班牙疫情爆发,联赛停摆,俱乐部没有门票收入,转播费也砍了一半,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当时很多中资背景的海外俱乐部都在找下家,甚至直接撤资跑路,身边的人也劝陈雁升:“把俱乐部卖了吧,再熬下去,把玩具厂的家底都赔进去了。”
他没卖,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汕头的总部,每天和西班牙的管理团队开视频会,时差6小时,经常熬到凌晨三四点,星辉的老员工跟我说,那时候他的办公室里堆了半箱老坛酸菜面,旁边永远摆着功夫茶盘,有时候开会开着开着,就泡一杯茶提提神,有一次开会开到凌晨5点,他5岁的孙子光着脚闯进来,举着个塑料足球,说“爷爷陪我踢球”,他对着镜头跟西班牙的CEO说:“你看,中国的孩子还在踢球,我们不能倒,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那段时间,他前后给俱乐部注资了近4000万欧元,硬是扛过了疫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
真正的至暗时刻是2023年,西班牙人提前两轮从西甲降级,消息传回来,国内的自媒体骂翻了天:“陈雁升滚出西班牙人”“中国老板毁了百年俱乐部”“割完韭菜就跑路”,那段时间他的微信被加爆了,有骂他的,有问他是不是真要卖俱乐部的,他一概没回。
降级后第一次去巴塞罗那,他没去主席台,就戴着个帽子,蹲在球迷商店的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球迷,有个78岁的老球迷叫安东尼奥,拿着一条1989年西班牙人降级后又升级的旧围巾,认出了他,走过来跟他说(通过翻译):“我这辈子见过5次西班牙人降级,每次都能回来,你要是不走,我就还来支持球队。”陈雁升当时就哭了,把自己手上戴了20年的翡翠戒指摘下来,塞给老安东尼奥,说:“明年我肯定把球队带回西甲,到时候你拿着这个戒指来主席台,我请你喝潮汕功夫茶。”
他真的说到做到了,降级后的那个夏天,他没有像其他降级队那样甩卖核心球员,反而掏了2000万欧元补强阵容,留着主教练,继续砸青训,西乙的这一年,他飞了8趟巴塞罗那,每次去都住在俱乐部旁边的小酒店里,每天早上和球员一起吃早餐,晚上就去青训营看小孩训练,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去看青训,他指着场上一个15岁的小孩说:“这个小孩叫马克,我刚收购俱乐部的时候,他才8岁,脚崴了,我让我带的潮汕跌打医生给他揉的,现在都快进B队了。”那语气,就像说自己家的孩子一样。
我一直觉得,搞体育的人,最需要的品质不是聪明,是“熬”,是能扛事,陈雁升作为潮汕商人,骨子里就有这种“爱拼才会赢”的韧劲儿,他不是没打过退堂鼓,他跟我说过,2022年的时候,他有一次站在RCDE球场的天台上,看着下面的草皮,想“要不就算了,回去好好做玩具”,但转头看到青训营的小孩在踢球,又舍不得了,他说:“钱亏了可以再赚,但要是这么走了,以后中国老板再去欧洲搞足球,人家都会说你是来骗钱的,这个名声,我担不起。”你看,他不是什么伟大的足球人,他就是个要脸面的生意人,而这种要脸面,反而比那些喊着“振兴中国足球”的口号、实则捞一笔就走的人,靠谱多了。
冲回西甲不是终点:他想给中国足球留个“可复制的样本”
2024年冲回西甲的那天晚上,陈雁升没有搞庆祝派对,就和俱乐部的几个高管在办公室泡了壶茶,第二天一早就开了青训工作会,他在会上说:“我们的目标不是保级,是要培养更多自己的球员,包括中国的球员。”
很多人不知道,陈雁升这些年在国内布局了8个西班牙人青训基地,选了近100个有天赋的小孩,免费接受西班牙教练的训练,2024年春天,他选了3个14到16岁的小孩,送到西班牙总部的青训营,所有费用全免,还配了专门的中文生活老师,其中有个叫林小宇的小孩,是贵州毕节山里的,以前在村里的泥地上踢野球,用矿泉水瓶摆球门,被青训教练选上的时候,他爷爷还以为是骗子,直到陈雁升专门派车去山里接他们,老爷子才信。
去西班牙之前,陈雁升在汕头请林小宇和他爷爷吃饭,给小孩夹蚝烙,说:“你就好好踢,踢不出来也没关系,回来当教练,教更多山里的孩子踢,一样有出息。”小孩当时就哭了,说“我一定要踢进西甲,给爷爷买带电梯的房子”,陈雁升跟我说,他当时听了特别感慨:“我小时候家里也穷,也是靠摆地摊一点点熬出来的,这些山里的孩子,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说不定就能踢出来。”
现在很多人说陈雁升是“足球资本家”,说他搞青训也是为了赚钱,但我反而觉得,能靠搞青训赚钱,才是中国足球的出路啊?以前我们搞金元足球,老板们砸钱买大牌球星,拿了冠军就走,留下一堆烂摊子,俱乐部连自己造血的能力都没有,陈雁升现在在做的,是把欧洲成熟的足球产业模式搬过来:靠青训培养球员,靠球员转会和成绩提升IP价值,靠IP授权和商业开发赚钱,再把钱投回青训,形成良性循环。
他跟我算过一笔账:现在西班牙人的周边产品,中国市场的销量已经占了全球的30%;国内的青训基地,虽然现在还在亏钱,但再过5到10年,要是能培养出一两个能踢五大联赛的中国球员,光是球员转会费和商业价值,就能把之前的投入赚回来,更重要的是,他的这套模式,是可复制的——以后再有中国老板想搞海外俱乐部,不用再摸着石头过河,照着陈雁升的路子走就行。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喊着“拯救中国足球”的口号,却连一件实事都不肯做,陈雁升从来没说过自己要“振兴中国足球”,他只是踏踏实实做自己的生意,熬自己的日子,但他做的这些事,比100个喊口号的人都有用,他不是什么“足球圣人”,他本质上还是个生意人,会算投入产出,会考虑赚钱,但他的生意,是和中国足球的成长绑在一起的:中国足球好,他的生意才会好;他的生意好,又能反过来帮中国足球变好,这才是真正的“长期主义”。
那天晚上喝完茶,我和陈雁升一起从办公室出来,球场外面还有很多球迷在唱歌,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说:“我当年在澄海摆地摊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赚够100万,给我妈买个大房子,现在搞足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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