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北京海淀区一家社区游泳馆做体育项目调研,刚进门就被泳池边的喧闹吸引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皮肤是健康小麦色的女人蹲在池边，手里举着自己的雅典奥运会铜牌，对着面前眼眶通红的7岁小女孩笑：“你看阿姨这牌子，是当年泡在水里3个月，每天鼻子进的水比你喝的牛奶都多换回来的，你才呛了两口水，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小女孩盯着那块沉甸甸的奖牌看了两分钟，居然主动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跟着她慢慢蹭下了水，那天下午我看着这个怕水怕了半年、换了三个游泳教练都没敢憋过气的小孩，跟着她学了半小时，居然能扶着池边在水里待5秒，出水的时候脸上全是水，却笑得露出了缺了的门牙。 这个蹲在池边哄小孩的女人，就是顾贝贝，作为曾经拿下两届奥运会花样游泳集体铜牌、为中国花游实现奥运奖牌突破的元老级运动员，她的人生下半场，没有留在专业队当教练冲金牌，反而一头扎进了社区游泳馆，当了14年的“大众花游推广人”。
奖牌背后，是你想象不到的“熬”
很多人对顾贝贝的印象,停留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领奖台上：8个穿着亮片泳衣的中国姑娘站在铜牌领奖位上，笑得一脸灿烂，那是中国花游队第一次拿到奥运奖牌，标志着这个曾经被欧美垄断的项目，终于有了中国人的位置。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块奖牌背后，是顾贝贝17年职业生涯里数不清的“咬牙硬扛”。 1987年，7岁的顾贝贝被北京花游队选中，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花样游泳”是什么，只知道进了队就可以天天玩水，可真练起来才知道，这份“玩水”的苦，是普通人根本扛不住的：为了练出水时的标准微笑，全队每天咬筷子咬20分钟，咬到腮帮子发酸，吃饭的时候连米饭都嚼不动；为了练水下转体720度的动作，她整整3个月每天泡在水里8个小时，中耳炎犯了三次，最严重的时候半边脸肿得像馒头，医生说再下水可能耳膜穿孔，她把假条偷偷塞在背包最底层，戴两层防水耳塞照旧下水；2004年雅典奥运赛前3个月，她的外婆病危，家里人怕影响她训练瞒着没说，等她比完赛拿着铜牌给家里打电话，才知道外婆已经走了一周，她拿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铜牌，在奥运村的湖边坐了整整3个小时，连哭都不敢出声音，怕被队友看见影响情绪。 我曾经问过她，有没有哪一刻觉得撑不下去了？她想了想说是2001年的全运会赛前，她训练的时候被队友的脚踢到了鼻梁，当场血流不止，去医院缝了三针，医生说至少一周不能碰水，可那时候离比赛只剩10天，她第二天就戴着鼻夹去了训练场，下水的第一秒伤口就被泡得生疼，她咬着牙游完了整套动作，上岸的时候鼻夹全是血。“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放弃了，之前14年的苦不就白吃了？” 我始终觉得，我们总喜欢把奥运选手的成功归结于“天赋”，但其实对于绝大多数专业运动员来说，天赋只是门槛，后面全是靠“熬”：熬得过一身伤，熬得过想家的夜，熬得住没有光的等待，才有可能站在那个最高的舞台上，顾贝贝的奥运奖牌，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的礼物，是她用17年的青春、一身的伤病、还有人生里太多无法弥补的遗憾换回来的。
放弃专业队教练的机会，她偏要做“赔本的买卖”
2009年全运会结束后,29岁的顾贝贝选择了退役，当时有很多机会摆在她面前：留国家队当教练、去体育局当官员、甚至有娱乐公司找她签约当艺人，她都拒绝了，反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做大众花游推广，教普通小孩、普通人学花样游泳。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简直“不可理喻”：那时候国内知道花样游泳的人都没多少，更别说花钱学了，她跑了12家游泳馆谈合作，老板们一听是教花游，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东西都是电视上的奥运项目，谁会花钱学啊，占地方还赚不到钱。”最后还是一个开游泳馆的老朋友被她磨得没办法，给了她每周三、周日下午两个小时的场地，说先试3个月，招不到学员就走人。 最开始的半年，她的俱乐部只有3个学员，第一个学员是个有轻度自闭症的8岁小女孩，妈妈带着她找过来，说孩子平时不爱说话，就爱对着电视看花游比赛，看多久都不腻，想试试能不能让她学，顾贝贝教了她整整半年，小孩一开始连下水都怕，后来慢慢敢憋气，敢做简单的腿部动作，半年后第一次在水里完成了完整的“鹤立”动作，出水的时候对着池边的妈妈笑出了声，那个妈妈当场就哭了，拉着顾贝贝的手说“我女儿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那天顾贝贝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原来花游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奖牌这一种。” 接下来的几年，她吃了不少苦：去小区发传单被保安赶，被人当成骗子；有人说“花游是女孩子学的，男孩子学这个娘娘腔”，她就把男子花游世锦赛的视频找出来给人看，说花游对核心力量的要求比游泳还高，男孩子练了身体素质会更好；有家长觉得学花游没用，不能加分不能考级，她就耐心跟人解释，花游能练协调性、练肺活量、还能提升审美，哪怕不拿奖，孩子也能拥有一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体育项目的推广都陷入了一个误区：要么追求“高大上”，只服务于专业运动员，要么追求“功利性”，学了就得能考级能加分能升学，好像如果换不来实际的好处，学体育就是浪费时间，但顾贝贝做的事，其实是把体育的“门槛”拆了：她不要求学员必须拿成绩，不要求所有人都走专业路线，只要你喜欢，哪怕你只是想在水里玩得开心，都可以来学，这种“非功利”的体育推广，看起来是“赔本买卖”，其实才是真的摸到了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生活方式。
她把水下芭蕾，种进了普通人的人生里
现在顾贝贝的俱乐部已经有300多个学员了,小到4岁的小朋友，大到50多岁的阿姨，都跟着她学花游。 我在游泳馆见过一个48岁的张姐，之前做了20年会计，腰椎间盘突出疼得连路都走不了，医生让她多游泳，她偶然看到顾贝贝的花游课，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练了一年，腰不疼了，还去参加了全国大众花游锦标赛，拿了业余组的金奖，领奖那天她特意把奖状拍给顾贝贝看，说“我活了快50岁，从来没上过领奖台，现在居然体验了一把当冠军的感觉，太爽了”。 还有个10岁的小男孩，一开始是妈妈逼着来学的，协调性不好，一个简单的水上举手动作练了2个月都做不好，顾贝贝从来没骂过他，每次都耐心帮他纠正动作，后来小男孩终于把动作做标准了，特意给顾贝贝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顾贝贝带着他在水里跳舞，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顾老师是水里的仙女”。 我问过顾贝贝，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没留在专业队当教练？毕竟如果留在国家队，说不定现在已经带出奥运冠军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我自己拿过奥运奖牌，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也知道能拿奥运冠军的人万里挑一，我现在教300个学员，可能一个专业运动员都出不来，但没关系啊，我让300个人体会到了花游的快乐，让他们多了一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甚至有的孩子因为学花游变得更自信、更开朗，有的阿姨因为学花游身体变好了，这比带出一个奥运冠军有意义多了。”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开头那个怕水的小女孩，她下课的时候跑过来，拉着顾贝贝的手说“顾老师，我下次还要来，我也要像你一样在水里跳舞”，顾贝贝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发夹，是花游运动员常用的那种带水钻的发夹，别在了小女孩的头上，说“好呀，我们一起加油”。 夕阳透过游泳馆的玻璃照在她们身上，水里的波纹晃得人眼睛发暖，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里，从来不缺拿金牌的运动员，也不缺优秀的专业教练，但缺的是顾贝贝这样的“造梦者”：他们曾经站在最高的舞台上看过光，却愿意走下来，把光带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可以是孩子水里的笑声，可以是中年阿姨领奖台上的眼泪，可以是每个普通人平淡生活里的一束光。 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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