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我去杭州萧山的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探班,刚进门就看到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2010版国家队训练服的男人，正低着头给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系鞋带，男孩的膝盖刚摔破了渗着血，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印着佩奇图案的草莓味创可贴，一边贴一边开玩笑：“当年我世锦赛摔在技术台嘴角缝3针都没哭，你这点小伤皱什么眉？”抬头的瞬间我认出了他——丁锦辉，那个曾经被邓华德称作“国家队斗牛犬”，被姚明夸“全队最拼的人”的前中国男篮前锋，如今手上贴的肌贴还没撕，裤腿上沾着半个篮球场的灰尘，活脱脱一个基层篮球教练的样子。
那天我们在场边聊了三个多小时,他喝着3块钱一瓶的冰红茶，讲起当年在球场上摔的跤，讲起28岁因伤退役的遗憾，讲起这7年做青训踩过的坑，说到动情处眼睛还红了，以前我总觉得“传奇球员”的归宿要么是顶级联赛教练，要么是聚光灯下的解说嘉宾，但丁锦辉用自己的选择告诉我：有人拿过奖牌站在山顶，也有人愿意转过身，蹲下来给后面赶路的小孩铺台阶。
“斗牛犬”的底色：是摔了100次还爬起来的普通小孩
很多人对丁锦辉的印象停留在2010年土耳其世锦赛,那支小组赛惊险晋级16强的中国男篮里，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姚明的身高，没有易建联的天赋，没有王仕鹏的绝杀手感，却是邓华德每场必派上场的“秘密武器”，对阵科特迪瓦的生死战，他为了抢一个前场篮板整个人横着摔在技术台，嘴角当场被划开一道两厘米的口子，队医拉他去更衣室缝针，他扒着篮架说“等打完这节再去”，最后带着3针的伤口打完了下半场，那场他抢了8个篮板，其中4个是前场篮板，帮中国队拿了晋级的关键一胜，赛后邓华德对着媒体拍桌子：“丁锦辉就是我的斗牛犬，他是这支队伍里最不怕死的人。”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股“不怕死”的劲，是他从小摔出来的，丁锦辉出生在丽水缙云的一个农村家庭，爸爸是跑长途货运的司机，妈妈在家种茶叶，他12岁才第一次摸到正式的篮球，因为当时个子蹿到了1米87，被县体校的老师上门挖走，刚进体校的时候他连左右手运球都不会，同队的小孩都笑他“傻大个走后门”，他也不反驳，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操场，冬天零下三四度的天气，光着膀子拍球绕着操场跑10圈，手冻得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沾在篮球皮上，拍一下就留一个红印，16岁打浙江省青年联赛，他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手撞得胳膊脱臼，队医在场边当场给他把胳膊掰了回去，他咬着牙打完了剩下的比赛，下场的时候球衣袖子都被冷汗浸得能拧出水。
2006年他升上浙江稠州一队打CBA,第一个赛季场均只有2.1分，球迷在论坛骂他“占着名额不干活”，他就每天加练3小时力量，球馆的保安都认识他，每天最后锁门的时候都要留10分钟等他走，我问他那段时间有没有想过放弃，他笑了笑说：“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小孩，能打CBA已经是赚了，多练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机会，怕什么累？”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天赋”有误解，总觉得能打进国家队的都是天选之子，但丁锦辉的故事恰好戳破了这个误区：天赋只是入场券，敢把自己摔100次还能爬起来的狠劲，才是能站在顶级赛场的底气，现在我去很多青少年篮球比赛探班，总能看到家长站在场边喊“别摔着”“别跟人抢”，小孩摔一下就哭着要下场，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技术练得再花哨，到了真刀真枪的赛场，也不可能有丁锦辉那种“把自己扔出去抢篮板”的劲，而这种劲，恰恰是中国男篮现在最缺的东西。
从巅峰退役的遗憾：那些没走完的路，想让孩子们替我走
28岁,对于篮球运动员来说正是黄金年龄，但丁锦辉的职业生涯就停在了28岁，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的国家队集训，他在一次体检中被查出病毒性心肌炎，医生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再打高强度比赛，很可能倒在场上。”那天他把自己关在训练馆里坐了一晚上，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国家队队服交给领队的时候，这个以前摔得骨裂都没掉过眼泪的男人，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退役之后有不少人找过他：有CBA俱乐部请他当助理教练，年薪百万；有平台找他当解说，一场比赛出场费就有五位数；还有朋友拉他去做体育用品生意，说凭他的名气一年赚几百万不成问题，但他都拒绝了，转头回了趟丽水老家，看到村里的小孩在水泥地上打球，有的穿拖鞋，有的用的是10块钱一个的橡胶球，连个像样的篮架都没有，他当场就决定：不做别的，就做青训，尤其是县城和农村孩子的青训。
很多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跑去做又苦又累不赚钱的青训，他给我讲了个故事：2018年他去丽水景宁畲族自治县的一个小学做公益，发现一个叫蓝宇的12岁小孩，个子已经长到1米92，摸高能到3米1，天赋特别好，但爸妈在外打工，爷爷奶奶坚决不让他打球，说“打球是不务正业，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丁锦辉开车跑了三趟蓝宇家，第一次去爷爷奶奶把他赶出门，第二次去他把自己当年打世锦赛的奖牌、国家队的合照都带过去，给老人讲“我以前也是农村出来的，打球也能有出息”，第三次去他直接说“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我全出，打不出来我负责他读完大学”，老人才终于松了口，现在蓝宇已经进了浙江青年队，去年拿了全国U15联赛的最佳中锋，上次给丁锦辉发信息说“丁导，我以后也想进国家队”。
我问他后悔过放弃高薪机会吗？他摇了摇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打过奥运会，没穿着国家队队服站在奥运赛场上拼一次，我做青训不是为了当什么明星教练，就是想让那些像我一样的农村小孩，有机会走我没走完的路，别像我一样留下遗憾。”
现在很多人讨论中国男篮为什么成绩上不去,总说缺好球员、缺好教练，但其实我们最缺的是金字塔的底座：全国只有不到10%的县城有专业的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大部分农村小孩连摸正规篮球的机会都没有，丁锦辉做的事，就是在补这个底座，这件事比当国家队教练难一万倍，也比拿一万个MVP有意义，当我们总在喊“篮球要从娃娃抓起”的时候，总有人得真的蹲下来，走到县城和农村里，把篮球塞到小孩手里，对吧？
做青训的3000天：我不是“造星者”，是给孩子托底的人
丁锦辉的青训之路走得一点都不顺利,刚开始办训练营的时候，家长不信任他，说“他自己打球厉害，不一定会教小孩”，第一个暑假只招到了17个学生；2020年疫情的时候，训练营停了8个月，房租要交、教练工资要发，他把自己杭州的房子抵押了贷款，才没让训练营关门，那段时间他老婆跟他吵了好几次，说“你把家底都砸进去，以后日子不过了？”他说“这些教练都是跟着我干了好几年的，都是真心爱教小孩的，我不能让他们散了”。
他教球跟别的教练不一样,不逼着小孩天天练技术，反而定了很多奇怪的规矩：每次训练结束必须把自己的矿泉水瓶带走，不能留在场地上；每次比赛前要给裁判、对手鞠躬，输了球不能哭，要先去跟对手握手；要是敢在场上骂队友、跟裁判顶嘴，直接停训一周，去年他带U12的队去打全国联赛，决赛最后一秒被对手绝杀，小孩们当场就哭了，有几个脾气爆的还冲上去要跟裁判理论，丁锦辉当场把所有人叫到身边，硬按着他们给对手鞠了躬，回到休息室他没骂任何人，给每个人买了个冰淇淋，说“我小时候输球也哭，也想跟裁判打架，但后来我才知道，能扛住输球的委屈，比赢10次球都重要，你们今天没输，你们学会了怎么体面地输，以后就能站着赢”，后来半年里，这帮小孩接连拿了3个省级比赛的冠军，上次见我的时候，一个个仰着头说“我们现在输球也不哭，丁导说哭没用，下次赢回来就行”。
现在他的训练营已经在浙江12个县城开了分校,7年里教过的小孩超过2万人，其中有17个进了各省的青年队，3个进了国少队，但他说最开心的不是这些：“有个小孩以前特别内向，见人就躲，练了一年篮球，现在敢主动当队长喊战术；有个小孩以前体质差，每个月都要感冒发烧，练了两年现在800米跑全班第一；还有个小孩爸妈离婚，以前天天逃学，现在每天第一个到球馆练球，这些才是我做青训的意义啊，我不是要培养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易建联，我是想让更多小孩因为篮球变成更好的人，哪怕他们以后不打职业，有个好身体，有股不服输的劲，遇到啥事都摔不倒，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育人”，但很多人把这句话理解成“要培养出多少冠军”，其实不是，体育的本质是教育，是让小孩在摔打中学会坚强，在团队里学会合作，在输赢里学会体面，这些东西比任何技术都重要，丁锦辉现在做的，就是最纯粹的体育教育，他不是“造星者”，他是给这些小孩托底的人。
那天探班结束的时候,我看到那个膝盖摔破的小男孩跑过来给丁锦辉递了一瓶水，仰着头说：“丁导，我今天抢了5个篮板！比昨天多2个！”丁锦辉摸了摸他的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夕阳落在篮球场的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2010年世锦赛那个摔在技术台的20岁小伙子，他当时眼里的光，现在传到了这些10岁的小孩眼里。
丁锦辉的故事,其实就是中国体育人最朴素的样子：在场上的时候，拼到最后一秒也要为国争光；退下来的时候，就俯下身子，把自己摔过的坑、踩过的坎，都铺成后来人脚下的台阶，中国篮球从来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英雄，缺的就是丁锦辉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愿意跑到大山里给小孩送篮球的铺路人，这些人多了，中国篮球的路，才能走得更宽、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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