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7号的晚上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武汉的夏天闷得像个蒸笼,学校南门的烧烤摊坐满了看世界杯的人,我身边坐了个脸涂得红黑黄三色的比利时留学生安托万,手里攥着卷得皱巴巴的比利时国旗,面前摆了三瓶已经喝空的福佳白,那天是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比利时踢巴西,上半场德布劳内一脚远射破门的时候,安托万蹦起来喊得嗓子都劈了,手里的啤酒直接泼了我一后背,后来他赔了我十串烤筋皮,边啃串边哭着说:“我从小到大等了快20年,终于能看见我们国家的球队赢巴西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欧洲红魔”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足球媒体嘴里一个冰冷的外号,它是刻在好几代比利时人骨子里的执念,是无数普通球迷跟着球队一起熬过低谷、攒着劲等高光的青春。
“红魔”不是天生的:从边缘弱旅到黄金一代的百年逆袭
很多人对欧洲红魔的印象,都是从2018年那支星光熠熠的比利时队开始的:前场有拿球就能过人的阿扎尔、支点作用拉满的卢卡库,中场有世界第一中场德布劳内坐镇,后场还有能扑出内马尔所有射门的库尔图瓦,拿世界杯季军那会,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天生就是顶级强队,但安托万跟我讲的故事,却完全是另一个版本:“我爸爸年轻的时候看比利时踢球,都不敢跟别人说自己是比利时球迷,说出去别人都笑,‘哦就是那个预选赛永远出不了线的队伍啊’。”
“红魔”这个外号的由来其实特别早,1906年比利时国家队和法国队踢友谊赛,一身红色球衣的比利时队员踢得格外凶悍,最后3:2赢了法国,当时的法国体育记者赛后写报道,直接把这支穿着红球衣、踢球不要命的队伍叫“红魔”,但这个外号之后的大半个世纪里,更像一个讽刺:比利时国内荷语区和法语区的矛盾持续了上百年,反映到国家队里就是,荷语区的球员和法语区的球员连话都不说,2002年世界杯之前的集训,教练甚至要配两个翻译,一个负责翻荷语一个负责翻法语,更衣室里永远分成两派,踢比赛的时候甚至不给对方传球,那几十年的比利时队,基本就是世界杯预选赛的常客,正赛的边缘人,偶尔打进一次大赛,也是小组赛踢完就回家的水平,安托万说他小时候看球,最大的愿望就是比利时能进一次世界杯八强,“那时候觉得这个愿望跟做梦一样”。
转机出现在2000年,当时比利时和荷兰联合举办欧洲杯,家门口小组赛出局的耻辱,终于让比利时足协下定了改革的决心:他们砸了上亿欧元建社区球场,要求全国所有社区的足球场必须免费对12岁以下的孩子开放,每个社区球场至少配两名足协直属的青训教练,不用家长花一分钱就能学踢球,更重要的是,他们直接从青训层面打破了语区的壁垒:所有青训营的孩子必须同时学荷语和法语,不同语区的孩子从小就在一起训练比赛,从根上掐断了内讧的可能,安托万就是第一批吃到青训红利的孩子,他说自己小时候住在布鲁日的普通社区,家楼下走路5分钟就有免费球场,教练是足协派来的,“我那时候还和阿扎尔的弟弟埃当·阿扎尔在一个U10队踢过球,他那时候就比我们所有人都跑得快,我们都觉得他以后肯定能进国家队”。
这批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后来就成了我们熟悉的“黄金一代”:阿扎尔17岁就在法甲踢主力,德布劳内21岁就成了德甲的助攻王,卢卡库不到20岁就成了比利时国家队历史上最年轻的进球者,2014年世界杯他们打进八强,2016年欧洲杯打进八强,2018年终于冲到了世界第三的位置,安托万说那届世界杯结束之后,他回布鲁塞尔,整个城市的街道上全是红色的比利时国旗,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荷语区人和法语区人,搂着肩膀在广场上唱歌,“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等了一百多年的红魔,终于回来了”。
没拿过冠军的黄金一代,从来不是失败者
但黄金一代的故事,终究还是留下了太多意难平,2016年欧洲杯输给威尔士,2018年世界杯半决赛0:1输给法国,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平均年龄已经30+的黄金一代,连小组赛都没冲出去,赛后阿扎尔直接宣布退出国家队,德布劳内对着镜头红着眼说:“我们太老了,已经没有机会拿冠军了。”
那段时间网上有好多人说,比利时的黄金一代就是“伪强队”,拿不到冠军的话,再厉害也没有意义,甚至有人说他们浪费了自己的天赋,我把这些评论截图发给安托万的时候,他正在布鲁塞尔的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给我回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布鲁塞尔的大广场,成千上万个穿着红色球衣的比利时球迷围在一起,没有人骂球员,也没有人摔东西,大家举着酒杯一起唱比利时的队歌,镜头扫到几个十几岁的小孩,举着阿扎尔的球衣哭,安托万说那天他也在广场上,“散场的时候我看见卢卡库开着车经过,特意停下来给球迷签名,大家都对着他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人怪他”。
他后面跟我说的那段话我至今都记得:“我们比利时人口才1100万,还没有武汉的人口多,我们之前连世界杯正赛都进不去,现在能有一批球员站在世界前三的位置,让全世界都知道欧洲红魔的名字,我们已经赚翻了,为什么一定要拿冠军才算成功?我爸爸看了一辈子比利时球,临了能看见他们赢巴西,他说这辈子都值了,冠军哪里有那么重要。”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评价任何东西都习惯了唯结果论:球队没拿冠军就是失败,考试没考第一就是没用,工作没赚到大钱就是没出息,但我一直觉得,人生里大部分的高光,其实都不是最后拿到结果的那个瞬间,而是你为了目标咬着牙熬的那些日子,我表姐考了三年公务员才上岸,前两年每次没进面,亲戚都在背后说她瞎耽误功夫,不如早点找个工作结婚,但是她自己说,那两年每天早上6点起来背书,晚上学到12点,那种为了目标心无旁骛努力的日子,比最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瞬间还难忘,就像比利时的黄金一代,他们不需要一个冠军来证明自己的伟大,他们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把一支人人嘲笑的鱼腩队伍扛到了世界第三的位置,他们已经把“欧洲红魔”的名字刻进了世界足球的历史里,这就足够了。
你我都能当自己生活里的“红魔”
我以前总觉得,足球这种东西是属于球星的,属于那些能在几万人的球场里踢球的职业运动员,直到我在我家楼下的野球场上认识了王哥,才明白所谓的足球信仰,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
王哥今年42岁,开了一家五金店,每天穿个藏蓝色的工作服卸货搬货,手上全是茧子,但是每周六下午的野球场,他一定会穿那件洗得发白的2018年比利时客场球衣,背后印着德布劳内的17号,踢后腰的位置,跑得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积极,他说他从2002年世界杯就开始看比利时踢球,“那时候没人知道比利时队,我跟朋友说我喜欢比利时,他们都问我比利时是不是非洲的球队”,20多年来他一场比利时的大赛都没落下,2018年比利时踢法国那场半决赛,他在店里看球,最后输了的时候,他坐在货堆上哭了半个小时,他老婆还以为他做生意赔了钱。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比利时,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刚出来做生意,被人骗了十几万,欠了一屁股债,那时候天天想不开,在家翻以前的球赛录像,看见比利时那么烂的队,都咬着牙改青训熬了十几年才熬出头,他就觉得自己那点坎不算啥,“那时候我就想,我哪怕每天多赚100块,总有一天能把债还清,就跟比利时踢球一样,哪怕每场多进一个球,总有一天能赢强队”,后来他拼了三年,每天早上5点起来开门,晚上10点才关门,真的把债还清了,生意也慢慢做起来了,他说那件比利时球衣就是他的幸运符,“每次遇到难事儿了,我就摸摸球衣上的队徽,想想他们当年那么难都熬过来了,我有啥熬不过去的”。
我家楼上还有个读高二的小孩小宇,也是比利时的球迷,特别喜欢卢卡库,去年他参加校队选拔,最后一轮被刷下来了,在家哭了两天,后来翻卢卡库的采访,看见卢卡库说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妈妈把牛奶兑水给他喝,他17岁在安德莱赫特踢球的时候,连续10场没进球,球迷都骂他是水货,他每天训练结束之后自己加练两个小时射门,练到脚都肿了,才慢慢踢出来,小宇看完之后就拎着球鞋去操场了,每天放学之后自己在操场跑5公里,练一个小时蛙跳,今年春天区里举办中学生运动会,他拿了1500米的亚军,直接被选进了区田径队,他说以后想考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去当体育老师,教那些穷人家的小孩踢球,“卢卡库从贫民窟出来都能当国家队射手王,我为啥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啊”。
你看,其实我们喜欢的从来不是那支远在欧洲的足球队,我们喜欢的是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明明是别人眼里的鱼腩,偏偏要花十几年的时间改青训,硬生生熬成世界强队;明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拿不到冠军,偏偏要拼到最后一秒,哪怕输了也不留遗憾,所谓的“红魔精神”,从来不是说你要踢得多好,要拿多少冠军,而是你哪怕手里拿了一手烂牌,也愿意拼尽全力把它打好,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你也敢朝着自己的目标往前冲。
前几天安托万给我发消息,说2026年世界杯的时候要休假来中国找我,还要去当年武汉的那个烧烤摊,一起看新一批的比利时小将踢球,他说现在比利时的年轻人也冒头了,多库、特罗萨德、德凯特拉雷,说不定这批小孩能拿到冠军,我翻出当年他送我的那件比利时球衣,挂在我家书房的墙上,上面还有2018年他泼的啤酒印,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没有赛程的足球赛,你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球,但是只要你穿着心里那件红色的球衣,敢拼敢冲,不认命不服输,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欧洲红魔”,欧洲红魔的故事还没写完,我们的人生也还长着呢,怕什么呢?大不了拼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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