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8月的布达佩斯田径世锦赛,我在媒体中心的咖啡机旁蹲了快十分钟啃冷三明治——上午刚跑完百米预赛和马拉松终点的两个采访点,脚上的运动鞋沾了半圈泥,连坐的力气都没有,刚咬下第二口夹着酸黄瓜的面包,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老人端着咖啡杯停在我旁边,递过来一包橘子味的能量胶:“跑了一上午吧?我当年比完1500米赛后采访,也经常蹲在通道口啃面包,这个顶饿。”我抬头才认出来,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衬衫袖口还绣着小小田径图案的人,就是塞巴斯蒂安·科。
那天他本来要去给男子100米冠军颁奖,却在媒体区停留了快20分钟,跟好几个蹲在角落赶稿的记者打招呼,还给每个人都塞了能量胶,那天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他能从一个哮喘病患儿,变成打破12次世界纪录的中长跑传奇,能把不被看好的伦敦奥运会办成史上最成功的赛事之一,能在世界田联口碑跌入谷底的时候临危受命,把这个项目重新拉回年轻人的视野里:他永远记得自己是个跑者,也永远记得每个普通人站在跑道上的心情。
跑道上的“破纪录狂魔”:把800米世界纪录焊了16年的男人
很多年轻的体育爱好者对塞巴斯蒂安·科的第一印象是“世界田联主席”,但在40多年前,他是整个欧洲跑道上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飞人”。 我14岁在体校练中长跑的时候,教练办公室的墙上贴的唯一一张海报就是塞巴斯蒂安·科,每次我跑800米快到极限、忍不住放慢脚步的时候,教练就会在旁边喊:“想想塞巴斯蒂安·科!他哮喘都能跑1分41,你差什么!”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永远跑得轻松写意的传奇,小时候是个连上下楼都喘的哮喘患儿,7岁的时候医生让他练习慢跑改善体质,没想到他一跑就跑出了瘾,19岁他第一次打破欧洲青年纪录,23岁那年的夏天,他用41天的时间连破1英里、800米、1500米三项世界纪录,整个田径界都叫他“破纪录机器”,最传奇的是他1981年创造的800米1分41秒73的世界纪录,整整保持了16年,直到1997年才被丹麦名将基普凯特打破,体校的师兄们当年开玩笑说:“这个纪录是科焊在世界纪录榜上的,普通人想撬都撬不动。” 我当时翻他的训练日记,发现他和当时所有的中长跑运动员都不一样:别人每天只练跑,他要抽半天时间去牛津大学历史系上课,要陪妈妈去听歌剧,周末还要去社区的少儿田径俱乐部当志愿者教小朋友跑步,他在日记里写:“跑步不是我人生的全部,我跑的越快,越想看看跑道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我总觉得,天才运动员的人生都是开了挂的,直到后来我看到他的采访,说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之前,他因为训练过度得了支气管炎,连走100米都喘,医生让他放弃奥运,他每天早上偷偷背着教练去公园慢跑,一边跑一边咳,最后还是站在了奥运会1500米的决赛跑道上,拿下了金牌。 我始终觉得,塞巴斯蒂安·科的运动员生涯最打动人的,不是他拿了多少块金牌、破了多少次纪录,而是他证明了一件事:体育从来不是“身体好的人”的专利,哪怕你拿着老天发的烂牌,只要你愿意跑,就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现在我每次跑5公里到极限的时候,还是会想起教练当年喊的那句话,想起塞巴斯蒂安·科一边咳嗽一边在公园慢跑的样子,咬咬牙就能多跑一公里。
从退役选手到伦敦奥组委主席:他把“不可能”办成了“现象级”
1990年塞巴斯蒂安·科正式退役,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当个田径教练,或者去电视台当解说嘉宾,没想到他转身去竞选了英国议员,后来又接了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伦敦奥申委主席,申办2012年奥运会。 我2012年做伦敦奥运专题的时候,翻到过当时申奥的幕后纪录片:2005年申奥的热门是巴黎,几乎所有媒体都觉得巴黎赢定了,塞巴斯蒂安·科带着团队3个月飞了17万公里,见了120多个国际奥委会委员,他的行李箱里永远装着两双袜子、一双跑鞋,还有一堆英国小众乐队的唱片和曼联的周边——他提前查了每个委员的喜好,不送昂贵的礼品,就送这些能戳中对方爱好的小礼物,有个加勒比地区的委员喜欢英国的朋克乐队,他专门跑了伦敦3家老唱片店,找了一张那个乐队1977年的绝版唱片送过去,那个委员后来笑着说:“就冲你找这张唱片跑的路,我也给伦敦投票。” 最后伦敦以4票的优势赢了巴黎,拿到了2012年奥运会的主办权,所有人都觉得塞巴斯蒂安·科这下可以松口气了,没想到他又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反对的方案:把一半的奥运门票定价在20英镑以下,让普通家庭也能买得起票,当时奥组委的财务部门给他算账,说这样至少要少赚2亿英镑,他直接在会上拍了桌子:“我们办奥运不是为了赚有钱人的钱,是为了让东伦敦那些连球鞋都买不起的孩子,能到现场看一眼博尔特跑步,要是奥运只有买得起几百英镑门票的人能看,我们办这个奥运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伦敦奥运的门票上座率达到了98%,是历史上最高的奥运会之一,我2019年去伦敦旅游的时候,特意去了东伦敦的斯特拉特福德社区,当时奥运留下的社区田径场现在每天都对公众免费开放,场边的牌子上还印着塞巴斯蒂安·科当年说的话:“奥运不是给城市留下一堆钢筋水泥,是给孩子留下敢跑的勇气。”那天我看到十几个穿着旧球鞋的小朋友在跑道上跑接力,旁边的家长告诉我,这个田径场现在每周都有免费的田径课,很多低收入家庭的孩子都在这里练跑步,已经出了好几个青年队的选手。 我见过太多城市办了大型赛事之后,场馆要么闲置要么拆了,要么成了只能办高端活动的“禁地”,塞巴斯蒂安·科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把奥运当成一个“政绩工程”,他始终知道,办赛事的终极目的,是让更多普通人爱上体育,这也是我始终认同的一个观点:好的体育管理者,从来不是看他能拉来多少赞助、办多奢华的开幕式,而是看他能不能站在普通人的角度,让更多人能摸到体育的门槛。
坐在世界田联主席的位置上:他要做的是把更多人拉回跑道
2015年塞巴斯蒂安·科当选世界田联主席的时候,整个田径项目正处在最低谷:兴奋剂丑闻层出不穷,观众平均年龄超过50岁,年轻人宁愿去看电竞、看飞盘比赛,也不愿意看田径赛事,很多钻石联赛的场次上座率还不到一半。 当时很多人说,田径已经是个“老掉牙”的项目了,没救了,塞巴斯蒂安·科上来之后的第一个改革,就让所有人都傻了:把田径比赛搬出体育场,放到市中心的广场去办。 2017年的钻石联赛伦敦站,他把跳远和撑杆跳的场地放到了特拉法加广场,不用买票,路过的人都能看,当天有超过2万路人停下来围观比赛,有个路过的16岁小男孩当场报名了当地的田径俱乐部,后来还拿了英国青少年跳远比赛的冠军,后来他又推了一系列改革:钻石联赛增加混合接力项目,运动员出场可以和观众击掌互动,不用走冷冰冰的运动员通道;把男女运动员的奖金拉平,所有项目的男女选手奖金完全一致;推出“全球社区田径计划”,给全球100多个国家的社区田径场补贴资金,要求延长开放时间,对普通人免费开放。 我家楼下的市体育中心田径场,以前晚上8点就关门,去年跟着这个计划改到了10点关门,还免费提供饮水和存包柜,现在我每天下班之后都去跑3公里,上周我还碰到一个穿轮滑鞋的小姑娘在跑道边滑,她妈妈说以前这里不让轮滑、滑板进场,现在管理方说只要不影响跑步的人,什么运动都能进来,“场管说这是世界田联提的,田径场不是只给专业选手用的,是给所有想动的人用的”。 那天在布达佩斯我问过塞巴斯蒂安·科:“现在年轻人的娱乐选择那么多,你不怕田径慢慢没人看了吗?”他喝了一口咖啡笑着说:“你小时候追着纸飞机跑,和现在年轻人玩飞盘、玩滑板,本质上都是想动起来,我们不用逼着年轻人‘回来’看田径,我们要走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喜欢在广场玩,我们就把比赛放到广场;他们喜欢互动,我们就让运动员跟他们一起玩,田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运动,它的本质就是‘跑起来’而已。”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体育要破圈”,但大部分人的破圈,都是去蹭流量、找网红代言,把赛事搞成四不像的娱乐节目,塞巴斯蒂安·科的“破圈”才是对的:不用去讨好谁,只要把自己的门槛拆了,让更多人能走进来,自然会有人爱上这项运动。
站在67岁的路口:他还是那个揣着能量胶的跑者
现在塞巴斯蒂安·科已经67岁了,他每天还是坚持跑5公里,口袋里永远揣着两包能量胶,不管是去开国际奥委会的会议,还是去社区看小朋友训练,去年柏林马拉松,他还客串了5公里健康跑的配速员,带着200多个小朋友跑完全程,最后给每个小朋友都发了一块纪念奖牌,上面刻着“你比你想象的更快”。 我曾经问过他,跑了一辈子,有没有觉得累的时候?他说:“我12岁第一次跑赢我的小伙伴的时候,那种开心的感觉,到现在还记得,不管我是当运动员,当奥组委主席,还是当世界田联主席,我想要的从来都是让更多人能体会到那种跑赢自己的开心,只要想到这个,就不会累。” 那天他跟我道别之后,就转身往运动员通道走,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就像他年轻的时候站在跑道上准备起跑的样子,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见过太多体育人,退役之后就离开了赛场,当了管理者之后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但塞巴斯蒂安·科不一样,他走了那么远,脚下还踩着跑道,心里还装着每个普通人想跑起来的心情。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长跑,大部分人跑到中途就会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会被路边的风景吸引,会被身上的疲惫打败,但塞巴斯蒂安·科用他的人生告诉我们:只要你记得自己最初跑起来的那份快乐,不管你脚下的跑道是塑胶的,是会议室的地毯,还是家门口的小路,你永远都能跑在正确的路上。 现在我每次跑步的时候,口袋里也会揣一包橘子味的能量胶,就像那天塞巴斯蒂安·科递给我的那包一样,好像只要揣着它,我就能多跑一公里,就能离那个当初想要的自己,更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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