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上海静安区某青少年羽毛球训练营做赛事专访,刚进门就看到了蹲在场边的王仪涵：没有穿印着国旗的国家队队服，一身淡蓝色的基础款运动卫衣，高马尾用一根很普通的黑色皮筋扎着，正握着一个七八岁小男孩的手纠正握拍姿势，小男孩手汗出得多，拍子握得滑，她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棉质手帕，给孩子擦了擦手，又把拍柄的手胶重新缠了两圈，声音软乎乎的：“现在是不是稳多了？等下扣杀的时候记得转腰，别硬甩胳膊，不然明天该疼了。”
那天的采访比我预想的长了两个小时,从2012年伦敦奥运的银牌，到退役后跑遍20多所山区小学做公益羽毛球课，再到她手机里存的100多张没发的咖啡拉花照片，我眼前的王仪涵，早就不是大众记忆里那个在赛场上扣杀狠厉的“猫女王”，她活成了另一种更舒展、更有温度的样子，也用自己的人生打破了很多人对退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
“猫女王”的热血赛场：没有拿到奥运金牌，从来不是我人生的遗憾
很多人对王仪涵的记忆,停留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女单决赛的赛场：24岁的她作为世界排名第一的头号种子出战，第一局21-15轻松拿下，第二局被李雪芮扳平，第三局打到19平的时候，她的左肩旧伤突然发作，扣杀动作明显变形，最终以19-21输掉了比赛，拿到银牌，当时不少体育媒体用“惜败”“意难平”作为标题，甚至有人说她“心理素质差，关键球顶不住”，这些评价跟着她直到退役。
“其实我下场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真的。”那天在场边休息区，王仪涵转动了一下左肩，能看到肩上还留着旧伤的印记，“那时候我的肩伤已经疼了三个多月，赛前打了两针封闭才上场，站在决赛场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只要把所有能拿出来的技术都打出来，就不算输，最后那两个球我确实没顶住，但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已经拼尽了所有力气。”
作为曾经的国家队“劳模”，王仪涵的拼是全队出了名的，她9岁进上海队，因为个子比同龄孩子高10公分，柔韧性差，压腿的时候疼得满脸是泪，也不肯让教练松劲，每天比队友多压20分钟腿，练到后来她的步法成了国家队女单里最灵活的，1米78的身高，网前吊球的细腻程度丝毫不输身高1米6出头的选手，2011年她一年拿了6个公开赛冠军，全年只休息了7天，背包里永远放着3个护肩、2盒止疼片，有时候训练完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她就让队医扎完针灸接着练。
2016年里约奥运会,王仪涵八强战输给了后来的铜牌得主辛杜，走下场的时候她对着观众席鞠了三个躬，转身就给教练发了消息：“我想退役了。”后来有记者问她，没拿到奥运金牌会不会是一辈子的遗憾，她笑着摇了摇头，我特别认同她当时说的那句话：“竞技体育的残酷就在于，冠军永远只有一个，但不能说没拿到冠军的人就失败了，我打了18年羽毛球，拿过世锦赛冠军、尤伯杯冠军、苏迪曼杯冠军，我已经把自己能做到的事做到了最好，这就够了。”
我始终觉得,大众对运动员的评价体系，早就该跳出“唯金牌论”的桎梏了，我们总习惯用一块金牌去定义运动员的整个职业生涯，却忘了那些没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也同样为了梦想熬了无数个日夜，拼到浑身是伤，那些没拿到的金牌从来不是他们的“污点”，反而是他们拼尽全力的勋章。
退役不是落幕，是把羽毛球的火种撒给更多普通人
退役之后的王仪涵,没有像很多队友一样留在国家队当教练，也没有完全离开体育行业转行做别的，她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做大众羽毛球的推广者。
“我以前在专业队的时候，接触的都是顶尖的运动员，学的都是怎么拿冠军，后来我才发现，很多普通人打羽毛球连最基本的动作都不对，打不了多久就会伤肩伤膝盖，还有很多山区的孩子，连羽毛球拍都没摸过。”退役第一年，王仪涵就回上海体育学院读了体育教育的研究生，专门研究普通人怎么科学打羽毛球，后来她开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做了“涵姐的羽毛球小课堂”系列，每一期都是纯干货，没有广告，教大家怎么握拍、怎么发力打高远球不费肩、怎么选适合自己的球拍，现在已经更了120多期，全网粉丝超过300万。
我见过她后台的私信,有一半都是普通人给她报喜：“涵姐，跟着你学了三个月，我的肩周炎都好多了”“我家孩子以前总宅在家里，现在每周都要去打两次羽毛球，体质好多了”“我是一个退休阿姨，以前总觉得羽毛球是年轻人的运动，跟着你学了之后，现在还能跟小区的年轻人打两局”，去年在训练营碰到的那个62岁的张阿姨，就是跟着她的短视频学了半年羽毛球，特意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来见她，阿姨说自己以前肩周炎疼得抬胳膊都费劲，现在打羽毛球打了半年，胳膊能举得很高，也不疼了，王仪涵当场就拉着阿姨打了两局，还特意教了阿姨一套适合中老年人的热身动作，说“您以后打球之前先做一遍这个，就不容易受伤”。
最让我感动的是她做的山区公益项目,过去5年里，她跑了23所偏远山区的小学，给孩子们捐羽毛球器材，上公益羽毛球课，去年4月她去云南楚雄的一所山区小学，那里的操场还是土操场，连一块像样的平地都没有，她自己带了20副球拍、10桶球，还有可移动的防滑地胶，跟当地的老师一起花了一下午的时间，铺了一个简易的羽毛球场，上课的时候有个7岁的小男孩，个子特别矮，握成人球拍握不住，她就把自己以前用的旧球拍拿出来，给手柄缠了三层手胶，刚好适合小男孩的手，那个小男孩打了一下午球，手都磨红了也不肯停，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画的一幅画送给她，画里的王仪涵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金牌，下面歪歪扭扭写着“王老师是最棒的冠军”。
“那幅画现在挂在我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我所有的奖牌都珍贵。”王仪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以前我打比赛，是为了给自己争荣誉，现在做这些事，是想让更多人感受到羽毛球的快乐，我觉得这件事的意义，比我拿多少冠军都大。”
我之前跟体育行业的朋友聊过,我们国家的竞技体育成绩已经足够亮眼，但大众体育的底座其实还很薄弱，很多普通人想要运动，却找不到科学的方法，很多偏远地区的孩子，连接触体育运动的机会都没有，像王仪涵这样的退役运动员，愿意把自己专业的知识下沉到普通人身上，愿意花时间去给山区的孩子上体育课，其实才是体育行业最珍贵的“火种”：竞技体育的塔尖永远只有少数人，但大众体育的底座，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基。
不被标签定义的斜杠人生：我首先是王仪涵，然后才是“前羽毛球国手”
除了做羽毛球推广,现在的王仪涵还有很多身份：赛事解说、体育综艺嘉宾、咖啡爱好者，还有三只猫的“铲屎官”。
去年苏迪曼杯决赛,陈雨菲对阵安洗莹的时候脚崴了，王仪涵在解说席上瞬间就急了，声音都变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要硬撑，先处理伤势，健康比输赢重要。”后来陈雨菲坚持打完比赛赢了的时候，王仪涵在解说席上直接红了眼，这段解说后来上了热搜，很多网友评价说“这才是真正懂球的解说，不是只会喊好球，是真的心疼运动员”，还有很多观众说，听王仪涵解说特别涨知识，她能讲清楚很多技术细节，比如运动员这个球为什么选吊网前不选扣杀，那个失误是步法的问题还是发力的问题，比很多只会念数据的解说有意思多了。
私下里的王仪涵,其实完全没有“前国手”的架子，她特别喜欢探店，上海的小众咖啡馆她几乎都去过，还专门报了咖啡拉花的课程，手机里存了100多张自己拉花的照片，有羽毛球形状的，有小猫形状的，那天采访的时候她还给我冲了一杯拿铁，拉了个歪歪扭扭的羽毛球，笑着说“我这技术现在还不算太好，等以后练好了，我就开个自己的羽毛球主题咖啡馆，来打球的朋友都能喝到我做的咖啡”，她还喜欢养猫，以前在国家队的时候就偷偷养了一只猫，现在家里有三只猫，所以粉丝都叫她“猫女王”，她说自己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家躺着撸猫，不用化妆不用穿运动服，怎么舒服怎么来。
去年她还参加了一档体育类的真人秀节目,跟几个普通人组队打羽毛球，她没有端着国手的架子，跟队友一起吃泡面，一起练球到半夜，队友有动作不对的地方她一点点耐心教，最后她们队拿了冠军，队友说“涵姐根本不像奥运奖牌得主，就像我们身边一个喜欢打球的大姐”。
“我其实特别不喜欢别人总拿‘前奥运银牌得主’的标签定义我。”王仪涵说，“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我的身份只有一个，就是羽毛球选手，但是退役之后，我想做我自己，我可以喜欢咖啡，可以喜欢养猫，可以去做任何我觉得有意思的事，标签是别人给的，但人生是我自己的。”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给不同的人贴标签，尤其是退役运动员，好像他们一辈子都只能活在“前国手”“奥运奖牌得主”的标签里，只能做跟体育相关的事，但王仪涵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运动员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赛场这一个舞台，你可以在任何自己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跟王仪涵一起从球馆走出来，上海的梧桐叶刚好落下来，她接了一片叶子拿在手里，跟我说：“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目标特别单一，就是拿冠军，每天的生活都被训练和比赛排满了，那时候我以为人生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现在我才发现，人生的可能性太多了，哪怕没拿到奥运金牌，我也能活成自己的冠军。”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什么唯一的正确答案，不是一定要考第一名，一定要赚很多钱，一定要拿到别人眼里的“金牌”才叫成功，像王仪涵这样，把自己热爱的事做到极致，然后再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人，哪怕没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也是闪闪发光的人生，毕竟，真正的冠军，从来都不是活在别人的评价里，而是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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