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北京奥运会水立方的泳池边，19岁的朴泰桓捏着刚拿到的400米自由泳金牌，耳朵里是全场观众的欢呼，身后的韩国教练组哭成了一团，那是韩国历史上第一枚游泳奥运金牌，那天之后，这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少年，成了整个大韩民国捧在手心的“国民飞鱼”，没有人会想到，十几年后，他的名字会和“悲情”“凉薄”这些词绑定在一起，成了韩式体育功利性最鲜明的注脚，作为关注了他15年的体育写作者，我始终觉得，朴泰桓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天才运动员陨落”的俗套剧本，而是一个普通人在时代洪流里，如何被捧高、被摔碎、最后又找回自己的全过程。
那个19岁就站在世界之巅的少年，曾是全韩国的国民英雄
很多人以为朴泰桓是天赋型选手，生来就是吃游泳这碗饭的，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初学游泳的原因，只是为了治哮喘。 7岁那年，朴泰桓的哮喘严重到每个月都要住一次院，跑两步就喘得直不起腰，医生建议家长带孩子去学游泳，通过水上运动锻炼心肺功能，一开始朴泰桓特别怕水，第一次下水就呛了三口，哭着扯着妈妈的衣角说再也不想去，妈妈就每天蹲在泳池边陪他，每次游完都给他买一根草莓味的冰棒当奖励，就这么咬着牙坚持了三年，10岁的时候他的哮喘基本痊愈，同时也被市队的教练看中，成了一名专业游泳运动员。 韩国体育圈严苛的前后辈文化，是出了名的，15岁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朴泰桓是队里年纪最小的队员，老队员能用的热水淋浴间他没有资格进，每次练完只能去公共区域洗冷水，冬天的时候水凉得刺骨，他冻得浑身发抖也不敢说，只能自己偷偷揣个暖水袋，洗完澡裹在大衣里捂半天，2004年雅典奥运会，14岁的他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因为紧张预赛就被淘汰，回国的时候被韩国媒体骂“浪费纳税人的钱”，他躲在宿舍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早上五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池。 那段日子的苦，他从来没对外人说过，直到2006年多哈亚运会，他一个人拿了3金1银2铜，打破了三项亚洲纪录，才终于让所有质疑的人闭了嘴，2008年北京奥运会夺冠之后，他的国民度达到了顶峰：韩国政府直接给他免了兵役，发了2亿韩元的奖金，街头到处是他的广告，连总统李明博都特意接见他，握着他的手说“你是韩国的骄傲”，那时候的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要签名，走在大街上会有阿姨塞给他亲手做的泡菜，综艺邀约排到了半年后，他成了所有韩国年轻人的偶像。 我一直觉得，少年得志最珍贵的地方，不是你拿到了多少荣誉，而是你知道这些荣誉背后，自己付出了多少汗水，当时有记者问朴泰桓，19岁就站在世界之巅是什么感觉，他笑着说“我只是把别人玩的时间，都用来泡在泳池里而已”，那时候的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一直站在山顶。
跌落神坛只用了3个月：韩国体育的凉薄，他比谁都懂
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2014年，那年仁川亚运会在家门口举办，朴泰桓拿了1银4铜，本来以为是职业生涯的另一个起点，结果仅仅两个月后，就被爆出药检阳性。 后来调查结果出来，是队医没有核对海外代购的营养品成分，里面含有违禁物质，但韩国泳联第一时间就和他划清了界限，公开发表声明说“这是运动员个人行为，和协会无关”，不仅没有帮他申诉，反而率先取消了他所有国内比赛的资格，紧接着，和他签约的12个广告商全部提出解约，要求他赔偿的违约金高达30亿韩元（约合人民币1600万），为了还钱，家里把之前给他买的公寓都卖了，他搬回了父母住的老房子，那段时间他出门都要戴口罩，去便利店买东西都会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有人往他家里扔鸡蛋，还有人给他发信息说“你怎么不去死，丢了韩国的脸”。 最让我心疼的是他为了保持状态的那段日子：国内的训练池不让他用，他就自己联系了澳洲的教练，自费去澳洲训练，钱不够的时候，他白天在游泳馆帮教练带小朋友上课赚课时费，晚上自己训练到10点，每天吃的都是最便宜的金枪鱼三明治，连加个鸡蛋都要犹豫半天，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他的18个月禁赛期结束，但是韩国泳联又故意刁难，说他的国内选拔赛成绩不达标，不让他参赛，他拿着自己在澳洲的训练成绩去国际体育仲裁院申诉，花了整整3个月的时间，才终于拿到了里约的入场券。 但大半年没有参加过正式比赛的他，状态早就掉到了谷底，400米自由泳预赛就被淘汰，比完赛他在混采区对着几十个记者深深鞠了一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说“对不起，让大家失望了，我已经尽力了”，我当时在直播里看到这个画面，鼻子一下子就酸了，那时候的他哪里是对不起国民，他最对不起的，是那个在澳洲泳池里泡到皮肤发皱，还在咬着牙坚持的自己。 我一直觉得，朴泰桓的悲剧，从来不是他自己不够努力，而是韩式体育功利主义的必然结果，你拿金牌的时候，所有人都把你当神捧着，给你鲜花给你掌声，你一旦出了事，所有人都恨不得过来踩你一脚，生怕和你扯上关系，这种凉薄,他比谁都体会得深刻。
他和孙杨斗了10年，最后成了彼此最懂对方的人
提到朴泰桓，就绕不开孙杨，两个统治了男子中长距离自由泳项目十几年的顶级选手，曾经被媒体渲染成“死对头”，但在我看来，他们才是彼此最懂对方的知己。 2012年伦敦奥运会400米自由泳预赛，朴泰桓被误判出发犯规，取消了决赛资格，他坐在场边掉眼泪的画面，当年让很多人印象深刻，后来韩国队申诉了两个小时才改判，他才得以进入决赛，决赛里孙杨以0.07秒的优势赢了他，拿到了中国男子游泳第一枚奥运金牌，赛后孙杨第一时间过去拥抱他，说“哥，你是我的偶像，我从小就看你比赛”，朴泰桓也笑着拍他的背说“你游得很好，恭喜你”。 2014年仁川亚运会，9月27号是朴泰桓的25岁生日，孙杨特意提前订了蛋糕，比完赛之后在后台给朴泰桓过生日，还说“希望我们以后能一起游更多的比赛”，这个场景当时上了中韩两国的热搜，很多人说这才是竞技体育该有的样子，2016年里约奥运会，朴泰桓状态不佳无缘决赛，孙杨比完赛特意过去找他，抱着他安慰了好久，说“你已经很棒了”。 后来2019年孙杨被禁赛的消息出来，有记者问朴泰桓怎么看，他没有跟着落井下石，只是淡淡地说“运动员的辛苦只有运动员自己知道，我希望他能好好的，不要放弃”，后来他还托朋友给孙杨带了话，说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可以找他，他知道那种被全世界误解的感觉。 我一直觉得网上那些天天撕逼的粉丝真的太狭隘了，两个为了游快0.01秒，每天要游十几公里的顶级选手，他们之间的感情，比粉丝脑补的“水火不容”要深得多，他们知道对方为了站上领奖台付出了多少汗水，知道对方在聚光灯背后藏了多少委屈，也知道对方跌落谷底的时候有多疼，这种惺惺相惜,才是竞技体育最浪漫的地方。
退役后的人生：他终于不用再做韩国的英雄，只做自己的朴泰桓
2022年，33岁的朴泰桓正式宣布退役，结束了自己26年的游泳生涯，很多人说他的职业生涯充满遗憾，没有拿到更多的金牌，没有得到该有的尊重，但我反而觉得，退役之后的他，才终于活成了自己。 现在的他，在首尔开了一家自己的游泳俱乐部，收了近300个学员，其中有20多个是和他小时候一样患有哮喘的小朋友，他每次上课都亲自带这些孩子，给他们调整动作，还会给表现好的小朋友送自己当年比赛的纪念奖牌当奖励，他在综艺《我家的熊孩子》里说“我小时候因为哮喘学游泳，现在我希望能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不管他们要不要当运动员，都能通过游泳获得健康”。 他现在的生活特别简单：每天早上6点起床，先游2000米热身，然后去俱乐部给小朋友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就去爬山，或者和朋友去吃烤肉，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怕误服兴奋剂，他十几年都没敢吃烤肉，现在终于可以随便吃了，他妈妈在综艺里看着他吃烤肉的样子，一边笑一边掉眼泪，说“我的儿子终于能好好过日子了”。 去年他来上海参加游泳推广活动，很多中国粉丝去现场看他，他给每个粉丝都签名，还特意学了中文说“谢谢你们喜欢我”，有个粉丝拿了2008年他夺冠的报纸给他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原来已经过去15年了，时间真快”，现在的他，没有了当年的紧绷感，笑起来还是和19岁的时候一样有虎牙，他在采访里说“以前我总觉得我要拿更多的金牌，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国民，现在我觉得，我只要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喜欢我的人就够了”。
作为写过几十位运动员故事的体育从业者，我始终觉得，朴泰桓的人生从来不是悲剧，他见过最高的山顶，感受过被千万人追捧的荣耀，也去过最暗的谷底，尝过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热爱的东西，最后还能找回平静的生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成功了。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日子，那些在黑暗里还在坚持的时刻，那些和对手惺惺相惜的瞬间，那些回归生活的平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朴泰桓的名字，可能不会再出现在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但是在很多人心里，他永远是那个19岁站在水立方领奖台上,笑起来有虎牙的泳池飞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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