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苏州参加全国青少年射击邀请赛的活动,在赛场入口第一眼就认出了易思玲:她扎着高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运动外套,蹲在地上给个穿校服的小丫头系护目镜的带子,指尖沾了点小孩递过来的橘子糖的糖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和街边接孩子放学的普通妈妈没什么两样,直到有工作人员过来喊“易指导”,我才回过神:眼前这个说话带着点湖南口音、软乎乎的女人,就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上打出那记10.8环、为中国代表团拿下首金的射击名将。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人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伦敦奥运领奖台上咬着金牌哭的样子,但只有真正走近她才会发现,那枚奥运首金从来不是她人生的顶点,只是她漫长人生里的第一颗信号弹。
8环!那一声枪响震碎了所有凌晨四点的疲惫
时间倒回2012年7月28日,伦敦皇家炮团兵营射击馆,女子10米气步枪决赛最后一枪前,大屏幕上的积分牌亮得晃眼:易思玲落后波兰选手博加茨卡0.1环,只要最后一枪她比对手少打0.2环,首金就会旁落。
后来她跟我聊起当时的感受,说满场的闪光灯、解说员的压低的声音、观众席的呼吸声好像全都消失了,她眼里只有10米外那个比硬币还小的靶心,脑子里只有小时候教练跟她说的那句话:“扣扳机的时候,要像摸婴儿的脸一样轻。”枪响,报靶:10.8环,对手10.3环,她拿下了伦敦奥运会的第一枚金牌。
下台之后她抱着教练哭,第一通电话打给湖南桂阳老家的爸妈,接电话的是她妈,话没说两句就开始哭,说家里摆了十桌流水席,院子里的鞭炮从知道她进决赛就开始放,邻居们举着手机看直播,喊得比现场观众还大声。
很多人说她是“天才少女”,15岁进省队,18岁进国家队,23岁拿奥运冠军,路走得一帆风顺,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小时候差点因为家里穷放弃射击,易思玲的爸妈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早年开个小饭馆谋生,省队训练的时候,一发训练子弹要5毛钱,她一天要打两三百发,光子弹钱一个月就要几千块,爸妈偷偷跟她商量,不然别练了,回来读个书将来找个稳定工作,她没说话,当天晚上就跑去队里的食堂帮工,摘菜洗碗擦桌子,跟食堂师傅换免费的餐票,把每个月的补贴全攒下来买子弹,冬天训练的时候场馆里没有暖气,她举着3公斤重的气步枪一站就是三个小时,手冻得拿不住笔,臂力不够就每天睡觉前举两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举到胳膊发抖拿不住,掉下来砸得脸疼,也从来没喊过一句苦。
我那时候还是体育专业的大二学生,在电视前看她夺冠的场景激动得跳脚,现在回头想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神枪手,所有的百发百中,都是拿上万次的举枪、上百万发的子弹喂出来的,我们总喜欢给冠军安上“天才”的标签,却忘了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早就把普通人熬不住的苦,嚼碎了咽了几百遍。
拿了奥运冠军之后,我反而更怕“输”了
奥运首金的光环有多耀眼,之后的压力就有多沉重,伦敦奥运回来之后,易思玲走到哪里都被人叫“首金得主”,参加活动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下一届奥运还能不能拿冠军”,队里给她定的所有目标都是“保金争银”,连她回老家走亲戚,亲戚都会拉着自己的小孩说“你要向易思玲阿姨学习,永远都要拿第一”。
那时候她最怕的就是“输”,2013年全运会,她在女子10米气步枪预赛就被淘汰,那天的体育新闻头条全是“奥运首金得主爆冷出局”,网上的评论铺天盖地:“拿了金牌就飘了”“心思根本不在训练上”“占着国家队的名额浪费资源”,她躲在运动员村的宿舍里三天没出门,不敢接爸妈的电话,把锁在柜子里的奥运金牌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哭了,觉得那枚金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拿不住。
她跟我讲过一件特别小的事:有次回老家,亲戚家的5岁的小男孩拿着她的奥运金牌玩,手滑掉在了水泥地上,金牌的角上磕了个小小的坑,她当时当场就崩溃了,蹲在地上哭了快半个小时,亲戚都以为她是心疼金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哭的是那个不完美的坑,就像当时的自己: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是完美的、永远不会输的冠军,只有她知道自己只是个会手抖、会失误、会打偏的普通人。
2016年里约奥运会,她拿了女子10米气步枪的铜牌,下台之后记者问她“没拿到金牌会不会遗憾”,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已经拼尽全力了,铜牌也很好”,那天我在现场采访,看到她下台之后给爸妈发了个微信,说“拿了铜牌,晚上去吃火锅庆祝”,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终于从“首金得主”的枷锁里逃出来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舆论环境对奥运冠军太苛刻了,我们总觉得他们拿金牌是理所应当,失误就是罪该万死,却忘了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会累会疼会有状态不好的普通人。“只能赢不能输”的期待,本质上是一种道德绑架,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永远拿第一”,而是你明知道会输,还是会拼尽全力跑到终点。
去清华读书,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叛逆”的决定
2013年,易思玲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去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读本科。
当时反对的声音特别多,队里的教练说她正处在运动生涯的黄金期,读书分散精力,肯定影响成绩;网上有人说她是“奥运冠军特权”,去清华混个文凭镀金;就连爸妈都劝她,先拿到下一届奥运金牌再读书也不迟,但她特别坚定,她说:“我不可能打一辈子枪,我总得知道,我除了打枪之外还能做什么。”
刚去清华的时候她特别不适应,上午在国家队训练4个小时,中午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去清华上课,高数第一节课她坐在教室里,老师在上面讲微积分,她听着像天书,连课本上的符号都认不全,下课了她堵着老师问问题,老师一开始没认出她,以为是哪个基础差的大一新生,跟她说“不会的就多来问,我每周都有答疑课”,她就真的每周都去,抱着课本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去答疑,冬天北京下大雪,她穿着训练服背着书包跑着赶地铁,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爬起来接着跑,就怕迟到。
她的同班同学跟我说,易思玲从来没在班里说过自己是奥运冠军,每次小组作业她都是干最多的那个,有次他们小组做“射击运动员退役保障”的课题调研,跑了5个城市的8支射击队,易思玲开着车跑了一千多公里,每天跟大家一起吃泡面住快捷酒店,从来没喊过累,班里同学都叫她“玲哥”。
她的毕业论文写的是《中国射击项目的商业化路径研究》,采访了37个退役的射击运动员,其中有个省队的运动员,退役之后找不到工作,只能在老家的体育馆当保洁,每个月赚两千多块钱,连之前训练留下的肩伤都没钱治,那次采访回来易思玲哭了,她说:“我是幸运的,拿了奥运冠军不用愁出路,但还有那么多练了十几年射击的运动员,他们没有金牌,退役之后连吃饭都成问题,我得帮他们找点出路。”
我特别反感别人说“运动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的人,意志力、学习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得多,很多人觉得运动员去读书是“不务正业”,但恰恰是读书,让他们跳出了“只有拿金牌才有价值”的单一评价体系,给自己的人生多开了一扇窗,易思玲说,她在清华读书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人生的靶心不是只有金牌一个,你想瞄准什么,就可以瞄准什么”。
现在的我,比拿首金那天更幸福
2021年全运会之后,易思玲正式退役,她没有留在国家队当教练,也没有进体制内当干部,而是开了自己的青少年射击俱乐部,当起了教小孩打枪的“孩子王”。
我去过她的俱乐部,墙上没有挂她的奥运金牌,反而贴满了小孩们打靶的成绩单,还有小朋友画的“我心中的易老师”,把她画成了拿着枪的超人,俱乐部里有个12岁的小男孩,天生有轻微的手抖,爸妈带他去了好几个兴趣班都学不好,送到俱乐部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练不了射击,只有易思玲愿意收他,每次陪着他练半小时,练到他胳膊酸了就休息,半年之后,那个小男孩已经能稳定打出9环以上的成绩,上个月还拿了苏州市青少年射击比赛的三等奖,小孩的妈妈抱着易思玲哭,说“谢谢你让我儿子知道,他也能做好一件事”。
去年她带俱乐部的小孩去参加全国比赛,有个小姑娘最后一枪落后0.2环,拿了亚军,下来蹲在地上哭,易思玲把自己那枚磕了坑的奥运金牌拿给她看,说:“你看我这金牌都有坑,输一次算什么?我当年比你输得惨多了,你不用非要拿冠军,只要你喜欢这件事,能坚持下去,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现在的易思玲,每天早上送4岁的儿子去幼儿园,然后去俱乐部教小孩打枪,周末陪爸妈去公园散步,闲下来的时候跟朋友去爬山露营,去年还回湖南桂阳老家,给老家的小学捐了一个射击馆,免费给山里的小孩上课,有人问她“放弃国家队的工作出来开俱乐部,会不会后悔”,她笑着说:“我拿过奥运冠军,读过清华,现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爸妈身体健康,儿子活泼可爱,我现在的日子,比拿首金那天幸福一百倍。”
我身边现在有很多年轻人,每天都在焦虑“我是不是不够优秀”“我为什么比不过别人”,好像人生只要拿不到“第一”就是失败,但易思玲的故事告诉我,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你第一枪打偏了没关系,最后一枪拿了冠军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你瞄准的靶心到底是什么:是别人的期待,还是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易思玲早就不是那个站在伦敦领奖台上的“首金得主”了,她现在是易老师,是易妈妈,是很多小射手的引路人,这些身份,比那枚奥运金牌要重得多,也珍贵得多,就像她自己说的:“别人记得我拿过首金当然好,但我更希望大家记得,易思玲这个人,拿过冠军,也输过比赛,读过书,教过小孩,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了一辈子,这就够了。”
是啊,真正的冠军,从来不是赢过多少人,而是能不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好这一生,从这个角度来说,易思玲永远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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