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问你,提到篮球你最先想到什么?是五棵松体育馆山呼海啸的CBA总决赛呐喊,是NBA赛场上球星飞天遁地的暴扣,还是短视频里穿着潮牌球鞋的博主做着花里胡哨的运球动作?我以前想到的也是这些,直到去年夏天回了趟皖北老家,傍晚散步晃进了已经倒闭二十年的轴承厂老院子,撞见那个亮着昏黄灯光、地面裂了三道缝的旧球场,我才突然明白:体育真正的心跳,从来都不是只在聚光灯亮的地方跳动,更多的滚烫,藏在那些少有人关注的“另一个地方”。
被遗忘的老厂区球场,是下班族的赛博朋克主场
我找到这个球场完全是意外,当时顺着广场舞的音乐往老厂区走,绕过一排爬满爬山虎的旧厂房,突然就听见“哐当”一声篮球砸筐的声音,紧接着是一群人的哄笑,走近了看才发现,这就是我小时候我爸带我来看过厂队比赛的那个灯光球场:水泥地面被二十年的风吹日晒磨得发白,罚球线的位置裂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里面长出了几根狗尾巴草,两个篮球架的筐已经歪了点,架身锈得掉皮,顶上挂着三个晃悠悠的白炽灯,是旁边几家商户凑钱装的,风一吹灯光就跟着晃,把打球的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种说不出来的赛博朋克感。
场子里打半场的六个人,我看了十分钟就把身份摸得差不多了:穿洗得发白的广东队球衣、戴个磨起球的护膝的是张叔,今年52,以前是轴承厂的车工,也是当年厂队的得分后卫,现在在公交公司当司机,每天下班骑20分钟电动车过来打球,护膝是他儿子上大学第一年给他买的,护膝上易建联的签名都磨模糊了还舍不得换;留着锅盖头、穿欧文球鞋的小伙子是刚高考完的小宇,家就在附近的小区,今年报了体育学院的篮球专业,整个夏天除了填志愿就泡在这个球场;穿跨栏背心、胳膊上晒得黝黑的是阿凯,在路口开水果店,每天九点关了店门就拎着篮球过来,他臂力大,三分球投得特别准,是这一片的“野球场库里”。
我站在场边看了没十分钟,就被张叔招手喊进去凑人数:“小伙子外地回来的吧?来打两把,我们这边缺个后卫。”那天我打了一个小时,摔了两跤,裤子都磨破了,但是爽得不行,印象最深的是我们队最后一个绝杀球,我传给张叔,他晃开两个人跳投,球在筐上转了三圈滚进去,场边坐着的卖冰粉的王姨都跳起来鼓掌,转身给我们每个人递了半碗冰粉:“投得太漂亮了,阿姨请客!”后来我们为了刚才那个球是不是踩了三分线争了五分钟,最后拉着王姨当裁判,她指着张叔的鞋印笑:“就差半厘米,算三分算三分,你们这些人啊,打个野球比NBA总决赛还认真。”
那天打完球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啤酒,张叔给我讲这个球场的故事:以前轴承厂效益好的时候,每年夏天都办厂篮球赛,各个车间组队,观众比现在电影院的人还多,他当年就是在这个球场上投中了绝杀,赢了当年的厂花,也就是他现在的老婆,后来厂子2003年倒闭了,大家散的散走的走,只有这个球场留了下来,一开始没人管,灯也坏了,地面坑坑洼洼,后来经常来打球的人凑了两千块钱,装了灯,补了地面的坑,就这么一直用到现在。“这地方破是破,但是我们这帮人心里,这比NBA的麦迪逊花园还金贵。”张叔喝了口啤酒,晃了晃手里的旧护膝,眼睛亮得像头顶的灯。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以前总觉得职业赛场的篮球再精彩,也少了点什么——少的就是这种烟火气啊,这里没有专业的地板,没有专业的裁判,甚至篮筐都有点歪,但是这里的每一声呐喊,每一次争执,每一口冰啤酒的泡沫,都是实打实的生活,是不用装给谁看的快乐。
这里没有百万年薪,只有比职业赛场更实的喜怒哀乐
我后来又去打了好几次球,慢慢知道了更多这个球场的故事,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靠篮球吃饭的,但是每个人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
阿凯开的水果店,一年能赚个十几万,但是他大部分闲钱都花在了球鞋和打球上,去年他组队参加市里面的草根篮球赛,为了练体能,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绕着江边跑五公里,跑了整整两个月,最后他们队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三箱矿泉水、一套打印的奖状,还有一张100块钱的超市优惠券,他把那张三个人凑钱做的奖状裱起来挂在水果店最显眼的位置,三箱矿泉水全部拉到了球场给大家分,“我那天投中了五个三分,全场都给我加油,比我卖水果赚五千块钱还开心。”阿凯说,他小时候就喜欢打球,但是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就拿个橡皮球在墙上扔,现在能有个地方打球,能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打比赛,就已经很满足了。
还有去年冬天的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那天下了点小雨,地面有点滑,张叔抢篮板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跤,胳膊擦破了一大块,膝盖也磕青了,当时全场的人都围了过来,有随身带碘伏的球友立刻拿出来给他消毒,高中生小宇直接把自己身上穿的校服袖子撕下来一块给他包扎,还有人已经掏出手机要叫120,最后张叔摆着手说没事,就是擦破点皮,大家才放下心来,后来张叔在家休息了半个月,再回来打球的时候,拎了两斤自己卤的牛肉,还有一大袋橘子,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分了:“谢谢兄弟们那天惦记,我这老骨头还硬朗,这个球场,我还得再打十年。”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球场和旁边广场舞队的“领地谈判”,以前球场一半的地方都是广场舞阿姨的地盘,两边经常因为场地吵,后来两边坐下来谈了一次,最后定了规矩:晚上八点之前,一半场地给广场舞队跳,八点之后全场归打球的,现在广场舞队的阿姨们跳完了也不走,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球,谁投进了好球就鼓掌,看见小伙子长得帅还会主动问有没有对象,要给介绍姑娘,上次我们打球的时候,有个小伙子投了个三不沾,阿姨们还在旁边起哄:“小伙子加油啊,投进了阿姨给你介绍我家闺女!”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内核是竞技,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赢了拿冠军输了哭鼻子,但是在这个破破烂烂的球场上我突然明白,体育最原始的内核,其实就是“好玩”啊,你不需要有百万年薪,不需要有粉丝追捧,甚至不需要打得有多好,只要你站在场上,能跑能跳,能和一群人一起为了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打完了能一起坐下来喝瓶冰水聊两句家常,这就够了,职业赛场的荣誉是给别人看的,但是这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快乐,是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的。
这些“另一个地方”,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
其实不止这个老厂区的灯光球场,我们身边有太多这样的“另一个地方”:是小区楼下掉了漆的乒乓球台,每天早上六点就有大爷在那打,我之前在北京住的小区有个78岁的李大爷,打乒乓球打了40年,每次我去打都被他虐得毫无还手之力,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在单位的水泥台上打,现在条件好了有了橡胶台面,但是还是喜欢和邻居们打,不为输赢,就为了出出汗,和老伙计们聊两句天;是江边的塑胶跑道,每天晚上都有跑步的人,有减肥的上班族,有备战马拉松的业余跑者,还有牵着狗慢悠悠晃的阿姨,我之前认识一个跑友大刘,三年前200斤,三高,医生说再不动就要中风,他就每天晚上来江边跑5公里,跑了三年现在140斤,各项指标都正常了,去年还去跑了厦门马拉松,完赛的时候他抱着奖牌在终点哭,说“要是没有这条跑道,没有一起跑的兄弟们鼓励,我肯定坚持不下来”;是公园空地上的羽毛球场,是学校放学之后对外开放的操场,甚至是巷子里几个小孩画个线就踢起足球的空地。
这些地方没有聚光灯,没有媒体报道,甚至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但是恰恰是这些地方,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我们总在讨论为什么中国篮球成绩上不去,为什么中国足球踢不出来,总在说我们的体育人口少,但是我们是不是忘了,这些每天在野球场上打球的人,每天在小区打乒乓球的大爷,每天在江边跑步的普通人,都是实实在在的体育人口啊,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愿意走出门去运动,愿意享受运动的快乐撑起来的。
我之前看到过一组数据,截至2022年底,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已经达到2.62平方米,相比十年前翻了一倍还多,全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达到37.2%,这每0.1平方米的增长,每一个百分点的提升,背后都是一个又一个像轴承厂灯光球场这样的“另一个地方”,都是一个又一个愿意放下手机走出门运动的普通人。
别让“另一个地方”,只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不过我也有担心的事,去年我回老家的时候,就听说这个轴承厂的老球场要被拆了建停车场,当时经常来打球的球友们都急了,大家一起写联名信找社区,说这个球场是大家的精神寄托,拆了大家就没地方打球了,最后社区商量了好久,把停车场改到了旁边的一块闲置空地,不仅没拆球场,还拨了钱给球场换了新的灯光,补了地面的裂缝,换了新的篮筐,张叔还把自己攒了几十年的老厂队比赛的照片贴在了球场旁边的墙上,现在这个球场成了社区的网红打卡点,很多年轻人专门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打球。
但是不是每一个这样的草根球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我现在在北京住的地方,附近三公里之内,只有两个收费的篮球场,一小时40块钱,想打个球得提前一周预约,剩下的空地要么停满了电动车,要么划成了停车位,我身边很多喜欢打球的朋友,现在想打个球得坐半小时地铁去郊区的公园球场,经常打不了一个小时就得往回赶。
我有时候就在想,我们的城市发展得越来越快,楼越建越高,路越修越宽,但是能不能给这些普通人的体育空间多留点位置?不需要多高端,不需要有专业的设施,只要有一块平地,有个篮筐,有盏能亮的灯,就够了,这些地方看起来不起眼,占不了多少面积,但是它们承载的是普通人的快乐,是年轻人的青春,是老年人的健康,是一个城市最鲜活的烟火气啊。
前几天张叔给我发微信,说他们球场现在组织了少儿篮球培训班,免费教附近的小朋友打球,小宇当教练,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朋友报名了,“以后咱们这个球场,说不定能出个职业球员呢。”张叔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你看,这些“另一个地方”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边角料,它们是体育的根,是生活的魂,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用花钱就能买到的快乐,我们总在追着聚光灯下的冠军跑,但是别忘了,那些站在“另一个地方”挥汗如雨的普通人,从来都是自己人生的冠军,而这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另一个地方”,才是体育最该待的地方,也是我们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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