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子体操全能决赛的领奖台上,我盯着那个站在季军位置的年轻人看了很久,他的运动服胸口没有任何国家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奥运五环,领奖时旁边的美国和日本选手都披着国旗和亲友拥抱,只有他攥着奖牌指尖泛白,嘴型动着像是在哼什么歌,后来特写镜头扫过他泛红的眼眶,解说员才轻飘飘提了一句:“这是获得中立参赛资格的俄罗斯运动员别利亚夫斯基。”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去年在黑龙江黑河做民间体育交流活动时,遇到的16岁俄罗斯花滑少女娜佳,她攥着磨掉皮的冰鞋套站在滑雪场门口,手机壳上的俄罗斯三色旗被一张卡通熊贴纸严严实实盖住,看见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壳子:“教练说比赛的时候不能带任何有国家标识的东西,贴习惯了,平时也懒得撕。”
被撕掉的国旗贴纸:一个16岁花滑少女的12年冬奥梦
娜佳的家在和黑河隔江相望的布拉戈维申斯克,爸妈都是前苏联时期的速滑运动员,最好成绩是全苏锦标赛的第4名,一辈子没摸到过奥运赛场的门,于是娜佳从4岁就被送上了冰场。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刚拿了2023年全俄花滑锦标赛青年组女单冠军,按照往届的规则,这个成绩足够她拿到2026年米兰冬奥会的参赛名额,但提到冬奥,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队里说了,就算能去,也只能以‘中立运动员’的身份参赛,不能举国旗,不能奏国歌,连节目里如果有和俄罗斯相关的音乐、元素都要改掉,我之前准备的自由滑节目配的是改编版的《喀秋莎》,现在已经被要求换了。”
她脱了冰鞋给我看她的脚,小脚趾因为常年挤在硬冰鞋里已经变形,脚背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去年冬天训练的时候冰刀划的,缝了7针。“我之前还和我妈说,等我站在冬奥领奖台上的时候,就穿露脚面的凉鞋,把这个疤露出来,告诉所有人我为了这一刻练了12年,现在想想,就算我真拿了金牌,升的是奥委会的会旗,奏的是奥委会的会歌,谁知道我是谁啊?”她低头抠着冰鞋上的划痕,声音越来越小,“我甚至连在领奖台比个代表俄罗斯的手势都不行,之前有体操队的哥哥夺冠的时候嘴型唱国歌,都被奥委会警告了,说我有政治倾向。”
那天送她过江的时候,她把手机壳上的卡通熊贴纸撕下来扔在了江边的垃圾桶里,风一吹贴纸打了个旋落在雪地里,露出下面颜色鲜亮的三色旗。“没事,反正我滑的时候,只要我自己知道我代表的是哪里就够了。”她冲我挥挥手,抱着冰鞋蹦蹦跳跳地走了,我站在江边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难受: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员一张罚单开下来,毁掉的是一个孩子从4岁到16岁全部的人生期待。
禁赛罗生门:兴奋剂是底线,还是政治打压的工具?
俄罗斯奥运会禁赛的导火索,要追溯到2016年,前俄罗斯反兴奋剂实验室主任罗德琴科夫叛逃到美国,拿出了一份所谓的“俄罗斯国家支持兴奋剂计划”的名单,爆料2014年索契冬奥会期间,俄罗斯官方动用特殊手段调换了运动员的尿样,帮助服用兴奋剂的运动员通过检测。
随后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启动调查,2019年最初裁定俄罗斯禁赛4年,之后俄罗斯上诉到国际体育仲裁院(CAS),2020年改判禁赛2年,允许没有服用兴奋剂记录的运动员以中立身份参赛,本来2022年之后禁赛就应该到期,但俄乌冲突爆发后,国际奥委会直接追加了限制:不仅延长了集体禁赛的时间,还大幅压缩中立运动员的参赛名额,甚至规定“曾经公开支持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和俄罗斯军方有过关联的运动员,都不允许获得中立参赛资格”。
我这里不想为俄罗斯的兴奋剂问题洗白:如果真的存在国家层面组织运动员服用兴奋剂的行为,那确实是触碰了体育的底线,该罚,相关的官员、机构、涉事运动员都应该付出代价,但我始终想不通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是兴奋剂问题,惩罚的标准从来都不一样?
2016年“黑客组织奇幻熊”入侵了WADA的数据库,爆出来的资料震惊了全世界:2015-2016年,美国运动员一共拿到了402份“医疗豁免权”,也就是说这些运动员可以合法服用被列为兴奋剂的药物,理由是“治疗疾病”,其中有超过60%的豁免权是给了“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多动症,很多知名的游泳、田径运动员都靠着这个证明,光明正大地吃着含有兴奋剂成分的药物,而同期俄罗斯运动员拿到的医疗豁免权只有20多份。
我之前采访过国内的反兴奋剂检测员老张,他干这行已经15年了,喝过好几次酒之后他才跟我说实话:“所谓的飞行检测,根本就是看人下菜碟,我之前跟着国际检测队去过俄罗斯,一个月之内给同一个花滑运动员做了3次血检6次尿检,刚比完赛回更衣室就堵着人家取样,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给,但是对欧美那些明星运动员,半年都抽不到一次,就算抽了,人家有医疗豁免,吃了什么都合法。”
WADA2023年发布的年度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俄罗斯运动员的兴奋剂阳性率是0.87%,美国是0.92%,比俄罗斯还高,但从来没有人说要禁赛美国,反而WADA的管理层里70%都是欧美国家的人,俄罗斯连一个决策席位都没有,说到底,规则是他们定的,解释权也在他们手里,你听话,嗑药都是合法的医疗需求,你不听话,就算你没嗑药,也能给你安个“支持政府”的罪名,把你拦在赛场外面。
当体育成了政治角斗场,受伤的永远是拼命的普通人
我大学的时候在田径队待过4年,有个中俄混血的师兄叫林栋,妈妈是俄罗斯人,爸爸是东北人,他练跳远,巅峰时期最好成绩是8米12,达到了奥运A标,本来2020年东京奥运会他是可以代表俄罗斯参赛的,结果禁赛令下来,他连参赛资格都没了。
为了能参加奥运会,他折腾了3年转中国国籍,等国籍下来的时候,他已经28岁了,跳远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早就过了,去年他正式退役,在哈尔滨的一个体校当跳远教练,上次我去哈尔滨找他喝酒,他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旧头带,上面印着俄罗斯套娃的图案,是他以前比赛的时候必戴的。“2019年全俄锦标赛我拿冠军的时候就戴的这个,本来想戴着它去东京的,后来禁赛了,我就收起来了,再也没戴过。”他喝了一口啤酒,笑得有点涩,“你说我到底算哪的人啊?我一半的根在俄罗斯,一半在中国,我练了15年跳远,什么错都没犯,就因为那些政客打架,我连站在奥运赛道上的资格都没有。”
像林栋、娜佳、别利亚夫斯基这样的运动员,我能数出来几十上百个:2022年北京冬奥会,15岁的俄罗斯花滑运动员瓦利耶娃被查出体内有 trace 级别的心脏病药物成分,WADA明明早就知道这个药物是她爷爷吃的,不小心沾到了她的杯子上,却偏偏等她比完团体赛、要比个人赛的时候才公布消息,最后虽然允许她参赛,却规定就算她拿了奖牌也不办颁奖典礼,小姑娘站在赛场上哭到浑身发抖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2023年世界田径锦标赛,俄罗斯跳远名将克利什科已经拿到了中立参赛资格,出发前一天突然被通知取消资格,理由是“他曾经在社交媒体上点赞过支持俄罗斯的内容”;还有三次获得花滑世锦赛冠军的梅德韦杰娃,因为公开表示反对禁赛,直接被取消了所有国际赛事的参赛资格,现在才24岁就被迫退役了。
这些运动员一辈子就练这一个项目,每天早上4点起来训练,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浑身都是伤,他们没作弊,没做错任何事,却要为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政治博弈买单,那些喊着“体育无关政治”的人,恰恰是把政治渗透到体育每一个毛孔里的人:你支持我们的立场,你就算嗑药也是体育英雄,你不支持我们的立场,你就算站在赛场上都是错的。
我们怀念的奥林匹克,从来不是政客的工具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体育迷,小时候看奥运会,最感动的场景就是不同国家的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跟着自己国家的国歌哭,比赛的时候是对手,比完赛互相交换徽章、拥抱,那时候我觉得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不管你来自什么国家,什么家庭,什么肤色,只要你够努力,你就能赢。
但现在我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奥林匹克了:乒乓球比赛里,日本选手吹球摸球台裁判视而不见,我们的运动员碰一下球台就被扣分;短道速滑比赛里,韩国选手把我们的运动员推出赛道,裁判连个警告都没有;俄罗斯运动员连唱自己国家的国歌都要被警告,欧美运动员在赛场上举着支持乌克兰的标语,反而被夸“有勇气”。
我始终觉得,俄罗斯的兴奋剂问题该罚,但惩罚的对象应该是那些组织作弊的官员、那些服用兴奋剂的运动员,而不是连坐所有无辜的运动员,更不能把禁赛当成政治打压的工具,你可以罚俄罗斯奥委会,可以罚涉事的官员,但你不能剥夺一个16岁的小姑娘站在赛场上代表自己国家的权利,不能毁掉一个练了15年跳远的运动员的人生。
上个月我又去了趟黑河,再见到娜佳的时候,她的新节目已经排好了,配乐是改编的俄罗斯民谣,节奏很轻快。“教练本来不让用,我跟他磨了好久,我说我就用这个,大不了罚分我也认,只要大家一听这个音乐就知道我是哪里来的就行。”她的新手机壳上印着普鲁申科的头像,没有国旗,但是她滑冰的时候,头上戴着一个三色的发绳,红、蓝、白,刚好是俄罗斯国旗的颜色。
那天她在冰上滑了一遍新节目,跳跃、旋转、步法都很流畅,结束的时候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鞠躬,我站在场边给她鼓掌,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点冰雪的味道,她抬起头笑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奥林匹克最初的样子:它从来不在国际奥委会的办公室里,不在那些官员的文件里,不在政客的嘴里,它在每个拼尽全力的运动员的眼睛里,在每个为了梦想熬了无数个日夜的普通人的心里。
俄罗斯奥运会禁赛这件事,其实给所有国家都提了个醒:当规则成为双标的工具,当体育成为政治的附庸,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我们期待有一天,奥运赛场上真的能实现它喊了一百年的口号: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没有偏见,没有打压,没有政治的影子,只有最纯粹的体育,只有每个努力的人都能得到应得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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