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我追过3届奥运会、2届世界杯,拍过站在最高领奖台掉眼泪的奥运冠军,采访过带伤上阵拼下奖牌的职业运动员,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体育”这两个字的内核,永远和“更高更快更强”的高光绑定,直到今年在北京马拉松终点亲眼看见张磊跳完那100米,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以前写了那么多体育的“面子”,可真正滚烫的体育“里子”,从来都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在北马终点亲眼看见的那100米,比任何奥运夺冠瞬间都好哭
10月27号的北京风特别大,刮得终点媒体区的横幅哗啦哗啦响,我蹲在终点线旁边拍了快两个小时,相机里存了不下几百张冲线的脸:有PB了振臂高呼的大神,有穿奇装异服博眼球的跑者,还有手牵手一起冲线的情侣,本来我都收拾东西准备走了,突然听见旁边观众区爆发出特别大的加油声。
我抬头就看见张磊:深蓝色的跑服背后沾了半块泥印,左腿绷得像一块硬木板,右手死死按着大腿后侧的肌肉,一步一跳地往终点挪,旁边的陪跑员伸手想扶他,他摇着头把手躲开,志愿者推着轮椅跟在他旁边,他摆了摆手连看都没看,100米的路普通人10多秒就能跑完,他跳了快3分钟,每跳一下额头上的汗就往下砸,脸憋得通红,我举着相机的手都跟着抖。
等他终于碰过终点线的计时毯,第一反应不是找工作人员领奖牌,而是哆哆嗦嗦从跑步腰包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塑封照片,举着对着镜头哭,照片上是他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两个人都穿着跑步服,对着镜头比耶,后来我在赛后恢复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揉腿,左腿的抽筋还没完全缓过来,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哑。
他说照片上的是他爸,3年前查出来阿尔茨海默病,确诊那天他刚跑完人生第一个半程马拉松,回家报喜的时候他爸还清醒,摸着他的完赛奖牌说:“你啥时候能跑个全马,我去终点给你戴奖牌,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厂里的跑步冠军呢。”结果去年开始,他爸就逐渐不认人了,连他这个儿子都经常叫错名字,唯独记得“儿子爱跑步”,每次看电视上有跑步的赛事,就指着屏幕笑,手里还总攥着他第一次跑半马送给他的旧发带。
今年张磊抽了三次终于抽中北马的参赛名额,备赛的3个月里,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跑10公里,跑完再回家给爸做早饭,然后去公司上班,周末长距离拉练的时候,就推着轮椅带爸一起去公园,他跑一圈就停下来给爸递口水,比赛前一天他跟家里视频,他爸虽然认不出屏幕里的他,但是看见他身上的跑服,突然伸手摸了摸屏幕,嘴里含糊不清地蹦出来两个字:“加油。”
“37公里的时候我腿抽了,摔了一跤,当时就想算了退赛吧,后来摸了摸兜里揣的我爸的照片,就想着不行,我答应他的事得做到,哪怕爬我也得爬到终点,”张磊说完给我看他刚和家里打的视频通话记录,视频里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他的北马金牌,笑的嘴角都翘起来,“你看,我爸虽然记不住事,但他知道我做到了。”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张磊冲线的照片,底下有个朋友评论说:“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我深以为然。
我见过的三个“不专业”的体育爱好者,才懂体育从来不是运动员的专利
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有门槛的:得跑得快、跳得高、能拿奖,才配叫“搞体育的”,普通人随便跑两步、玩两下,就是凑热闹瞎玩,可我见过三个特别“不专业”的体育爱好者,他们的故事比任何职业运动员的夺冠感言都让我印象深刻。
第一个是我家楼下开水果店的王叔,52岁,180斤,肚子圆滚滚的,怎么看都不像个爱运动的人,可他每天凌晨4点去果蔬批发市场进货,6点多回来就绕着小区跑3公里,跑了整整3年,去年还报了我们本地的迷你马拉松,拿了个完赛奖牌,特意钉在水果店收银台后面最显眼的地方,旁边贴着他儿子的三好学生奖状,有熟客跟他开玩笑说:“你一个卖水果的跑啥步啊,有那时间多进两箱水果不好吗?”王叔就笑着给人递橘子:“以前我三高,每天吃三把药,爬个三楼都喘,跑了三年现在药都停了,上次我儿子学校开亲子运动会,我跑1000米拿了第一,我儿子举着奖状跟全班喊‘我爸是跑步冠军’,你说啥买卖能换回来我儿子这份骄傲啊?”
第二个是我堂妹,24岁做UI设计的,以前是个标准宅女,社恐到外卖员敲门都不敢说话,上班改10版设计稿被甲方骂了只会自己躲在工位哭,去年体重飙到130斤,体检还查出了脂肪肝,后来她被朋友拉着去公园玩飞盘,第一次去的时候连跑两步都喘,接盘接不到急得满头汗,现在她是我们市业余飞盘队的替补边锋,每周三周六雷打不动去训练,上个月还跟着队里去参加全省的业余飞盘联赛,虽然最后小组赛就被淘汰了,但是她朋友圈里全是和队友的合照,笑的牙都露出来,她跟我说:“以前我对体育的印象就是上学时候的800米测试,跑的要死要活还不及格,觉得体育就是专门为难我这种人的,现在才知道,体育根本不需要你厉害,我哪怕接不到盘,跑两步出一身汗,和队友吐槽两句甲方,我都觉得特别开心,现在我开会都敢主动跟甲方提意见了,都是玩飞盘练出来的。”
第三个是我楼上邻居家的小孩浩浩,10岁,天生弱视加平衡感差,学自行车学了半年摔了无数次还是学不会,以前总躲在家里不敢下楼玩,说怕别的小朋友笑他笨,后来他爸带他去玩平衡车,刚开始他站都站不稳,练了一年,今年去参加全省少儿平衡车比赛,拿了男子U10组的第三名,冲线的时候小孩坐在平衡车上哭的稀里哗啦,上次我在电梯里碰到他,他把奖牌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跟我说:“阿姨,以前我总觉得我啥都不如别人,现在我知道了,我也能跑赢别人。”
你看,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项,甚至连“技术动作”都不标准,可谁能说他们不算热爱体育?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破多少纪录,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多迈出去的那一步,是你害怕站在赛场还是鼓起勇气报名的那一秒,是你通过运动终于发现“原来我也可以做到”的那个瞬间,是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找到的唯一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出口。
别再骂“普通人凑体育的热闹”了,你根本不知道那点热爱能撑住多少生活的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网上多了很多嘲讽普通人体育热爱的声音:跑马拉松的普通人被骂“没事干瞎作秀”,玩飞盘的年轻人被骂“就是为了摆拍”,跳广场舞的阿姨被骂“扰民不务正业”,好像普通人不配拥有体育爱好,但凡参与点什么运动,都是有目的、凑热闹。
去年上海马拉松有个快递小哥参赛,有人在新闻评论区说“不好好送快递,跑马拉松能当饭吃吗?”后来有记者采访这个小哥才知道,他老婆去年查出来乳腺癌,每个月的医药费要大几千,他每天要送12个小时的快递,回到家还要照顾老婆和上小学的女儿,只有每天晚上送完快递,绕着出租屋旁边的公园跑5公里的那半个小时,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不用想下个月的医药费去哪凑,不用想客户的投诉,不用听女儿喊要交学费,只有耳边的风和自己的呼吸声,他说:“每次跑不动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多跑一步,我老婆就多活一天,我这个家就不会散。”他那次跑完全马的2000块钱奖金,全部给老婆交了医药费。
你看,你眼里“没用的凑热闹”,可能是别人撑过生活苦难的唯一支点,张磊每天要照顾患病的父亲,要扛互联网公司KPI的压力,只有跑步的那1个小时,他不用想父亲的医药费,不用想老板凌晨发的工作消息,他只是他自己;王叔每天要守12个小时的水果店,要给儿子攒彩礼给老伴攒医药费,只有每天早上跑3公里的20分钟,他不用想今天的橘子能不能卖完,不用想房租又涨了多少,他只是个爱跑步的普通人;快递小哥每天要送几百个快递,要扛着整个家的重量,只有每天晚上跑步的半个小时,他不用想生活的压力,他只是个享受跑步的跑者。
我们总喜欢把“有用”当成衡量一切的标准:读书要有用,能考个好大学;工作要有用,能赚更多的钱;就连爱好也要有用,要么能变现要么能涨人脉,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可你有没有想过,人活着不是为了一直有用的,你总得有那么一点时间,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不需要创造任何价值,只是让你开心,让你觉得“我还在好好活着”,而体育,就是上天给每个普通人最便宜也最公平的礼物:你不需要有钱,不需要有天赋,只要你想动,你就能在跑步的脚步里、在飞盘的传递里、在汗水的释放里,找到属于你的那束光。
我们的体育,早就该从“领奖台”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了
这两年我去很多地方做体育行业调研,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去山东一个小县城,当地沿着河边修了12公里的健身步道,晚上7点多我去逛的时候,步道上挤得满满当当:有头发全白的老爷爷打太极,有刚下班的年轻人夜跑,有阿姨们跳广场舞,还有一群小孩踩着滑板呼啦啦地过去,路边的篮球场里,十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打球,喊声能传出去半条街,当地体育局的人跟我说,以前这条河是臭水沟,旁边全是荒地,现在改造成健身步道之后,每天来运动的人有好几千,“现在大家下班了都不来打麻将了,都来河边运动,邻里矛盾都少了很多”。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我们在奥运会上拿的金牌越来越多,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每个普通人都有地方运动,每个普通人都能通过运动获得快乐和健康:是卖水果的王叔不用花大价钱办健身卡,小区旁边就有步道能跑步;是社恐的堂妹不用怕被人笑话,家附近的公园就有飞盘场;是平衡感不好的浩浩不用愁没地方训练,市里就有少儿平衡车俱乐部;是张磊这样的普通跑者,不用有什么专业背景,只要想跑,就能站在马拉松的赛场上,兑现和父亲的约定。
上周张磊给我发了个视频,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爸爸在小区里散步,他爸手里攥着那块北马的奖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跑、跑”,张磊跟我说,他明年还要报名北马,到时候就推着爸爸在终点等他,“哪怕他永远记不住我跑了多少次马拉松,我也每年都跑给他看,就当是我跟他的专属约定”。
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写作,写过无数个夺冠的高光时刻,可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上,它在张磊跳完100米的脚步里,在王叔挂在水果店的奖牌上,在堂妹接飞盘的笑脸上,在浩浩挂在脖子上的第三名奖状里,在每个普通人平凡又滚烫的人生里,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属于每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的、最公平的奖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