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呼伦贝尔陈巴尔虎旗采风,刚好赶上当地夏季那达慕的搏克总决赛,夺冠的是我借宿的牧民家的儿子布仁——这个27岁的蒙古族汉子皮肤黝黑,肌肉线条不像健身房练出来的那样饱满规整,却带着一种充满爆发力的紧实感,把对面体重超过200斤的专业搏克选手撂倒的时候,全场的牧民都举着哈达欢呼,赛后我给他递水,他抹了把汗笑着说:“啥专门训练啊,我这本事都是天天跟着我爸转场、赶羊、套马练出来的,换做我们旗里任何一个常年在草原上跑的小伙子,都不差啥。”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们总在寻找“体育源于生活”的鲜活样本,其实绵延了数千年的游牧业,早就把体育刻进了日常生产的每一个细节里,它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非遗标本,也不是只有在那达慕才能看到的表演项目,而是至今都在生长、甚至悄悄影响着当代城市运动潮流的活态体育基因库。
逐水草而居的日常,本身就是最硬核的“无器械体育训练”
很多人对游牧业的印象还停留在“落后的生产方式”,觉得逐水草而居是生产力不发达的选择,但只要真的在草原上跟着牧民过一周的日子你就会发现:游牧的日常,就是一套难度拉满的综合体能训练体系,甚至比现在健身房里流行的CrossFit还要科学得多。
我跟着布仁家体验过一次短距离转场:200多只羊、30头牛、5匹马,要走12公里搬到新的草场,天不亮就要起来拆蒙古包,光是把十几块几十斤重的哈那(蒙古包的木质围栏)搬上勒勒车,就已经让我这个平时能跑半马的人累得直喘,布仁12岁就能单独骑3个小时的马,把走散的羊群从十几公里外的山边找回来;16岁就能独自套住跑疯的公牛,那需要的核心力量、反应速度、手眼协调能力,根本不是在健身房举几个月铁就能练出来的,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抓马缰绳、搬货物磨出来的,小臂的肌肉线条流畅得像山脊,上次我们一起掰手腕,两个常年健身的男编辑加起来都掰不过他。
我的观点是,体育最本真的内核从来不是“为了锻炼而锻炼”,而是生存技能的延伸,这一点在游牧业的生产逻辑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对于牧民来说,骑马不是休闲娱乐,是找羊、巡场的必备技能;摔跤不是竞技表演,是遇到暴躁的牛、或者和其他牧民抢草场的时候能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本事;射箭也不是兴趣爱好,以前是打猎防狼的生存手段,现在是逢年过节比拼本事的社交方式,我在旗里遇到过一个70多岁的老牧民,现在还能骑2个小时的马不费劲,老人说“我们这一辈子都在动,哪像你们城里人还要花钱去健身房跑步,我们天天跟着羊跑,比你们跑的多得多”。
现在很多人推崇“自然训练法”,说要摆脱器械的束缚,用最原始的方式锻炼,其实游牧民族已经这么练了几千年:搬蒙古包练的是全身力量,赶羊转场练的是耐力和心肺,套马练的是反应和核心,甚至连搭蒙古包的时候拉绳子、钉地钉,都是非常好的功能性训练,我们总说要寻找更适合普通人的运动方式,其实游牧业的日常早就给出了答案:当运动和你的生活绑定在一起,你根本不会觉得“锻炼是件痛苦的事”,反而会在每一次熟练掌握生存技能的过程里,获得最朴素的成就感。
从生产技能到商业IP:游牧业催生的传统体育正在跑通新商业模式
以前大家总觉得游牧业的传统体育是“小众文化”,只有当地牧民自己玩,没有商业价值,但现在随着户外经济的爆发,这些藏在草原里的体育项目,已经成了体育产业里的新蓝海。
还是说布仁,他前年联合旗里的十几个年轻牧民搞了个“草原体育合作社”,专门做游牧特色的运动体验产品:有面向年轻人的3天野骑入门课,学员从最基础的喂马、刷马学起,最后能独立骑着马走10公里的草原路线;有面向家庭的“迷你那达慕体验营”,大人小孩可以跟着牧民学射箭、搏克基础,还能体验转场的全过程;还有每年那达慕期间的“搏克观赛营”,可以跟着牧民一起进场给选手加油,结束了还能和搏克手合影、学两招基础动作,去年夏天3个月的旅游旺季,他们合作社的营收就超过了80万,布仁自己分了20多万,比以前家里光靠卖牛羊的收入翻了一倍还多。
我去年看抖音的那达慕相关数据,整个2023年内蒙古各地那达慕的相关播放量超过了22亿次,单条“牧民套马表演”的视频点赞量就突破了1200万,评论区里全是喊着“想去草原体验骑马”的网友,现在当地已经有了官方的搏克联赛,每年要在各个旗比12站,冠军奖金有10万块,还有运动品牌主动找过来赞助,不少搏克手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接商演、拍广告的收入比放牧高得多,还有最近几年火起来的草原马球赛,已经有专门的俱乐部在运营,甚至吸引了不少一线城市的马术爱好者专门飞到内蒙古参赛。
我一直觉得,传统体育最好的保护方式从来不是把它供起来,而是让它能赚钱、能让从事这个项目的人过上好日子,这一点游牧业的体育产业化已经走通了路子。 以前很多牧民的孩子想出去打工,觉得留在草原没出路,现在看到搞体育合作社、当搏克手、当骑马教练能赚这么多钱,不少人都主动留在了草原,既守住了游牧的传统,也赚到了钱,而对于城市消费者来说,花个几千块钱去草原待一周,学骑马、学搏克,比在健身房办年卡有意思得多,还能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本质上是双赢的生意。
游牧精神破圈:当代年轻人的“游牧式运动”正在成为新潮流
有意思的是,现在游牧业的生产方式虽然离大部分城市人很远,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精神,已经悄悄影响了当代年轻人的运动选择,甚至催生了一个新的群体——“体育游牧族”。
我有个95后的朋友小楠,以前是互联网大厂的运营,去年裸辞之后搞了个“游牧运动计划”,就是每个月换一个城市,带粉丝体验当地的特色运动:上个月在呼伦贝尔跟着布仁的合作社学骑马,这个月在云南大理学滑翔伞,下个月打算去新疆阿勒泰学传统毛皮滑雪,现在她的抖音账号已经有30多万粉丝,还接了好几个运动品牌的赞助,收入比以前在大厂上班高得多,她和我说:“以前在大厂上班,每天固定时间去健身房撸铁,练来练去都觉得没意思,现在这种‘走到哪练到哪’的状态,才是真的运动的快乐,本质上和牧民逐水草而居是一样的,他们是逐水草,我是逐运动的乐趣。”
现在像小楠这样的“体育游牧族”越来越多:他们不办固定的健身卡,也不执着于一定要练某个项目,周末可能开车去城市周边的草原野骑,假期可能飞到川西去徒步,冬天去长白山滑雪,夏天去三亚冲浪,甚至最近流行的citywalk、城市骑行,本质上都是游牧精神的当代体现:不被固定的场所束缚,不被标准化的训练计划绑架,跟着自己的兴趣走,和自然产生连接。
我的观点是,现在的年轻人之所以追捧“游牧式运动”,本质上是对当下标准化、工业化体育产品的反抗。 我们的体育产业发展了这么多年,给普通人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要么去健身房撸铁,要么去游泳馆游泳,要么去球场打球,都是在固定的空间里、按照固定的规则运动,时间久了难免觉得枯燥,而游牧业传递出来的运动观是“运动就是生活本身,没有固定的规则,怎么舒服怎么来”,刚好戳中了当代年轻人想要逃离束缚、追求自由的情绪痛点,所以才会快速火起来。
别让游牧体育成了消费噱头:保护根脉才是长远发展的核心
在游牧体育快速破圈的过程里,我也看到了不少让人担心的问题:不少景区为了赚快钱,把游牧体育做成了没有灵魂的表演道具,我去年在某网红草原景区看到的“那达慕表演”,一天要演三场,摔跤的小伙子都是雇来的演员,套马的马被训得老老实实的,跑起来都不敢加速,游客花了100多块钱的门票,看完之后都吐槽“就这?还不如刷短视频有意思”,还有的地方为了方便接待游客,不让牧民按传统的时间转场,要求他们留在固定的区域给游客表演骑马、挤牛奶,本质上是把游牧业变成了摆在景区里的标本,掏空了它的内核。
我始终觉得,游牧体育的根是游牧业本身,如果脱离了逐水草而居的生产生活,所有的体育项目都会变成没有灵魂的花架子。 我们发展游牧体育的相关产业,首先要做的是保护好游牧业的生态:给牧民足够的草场支持他们按传统方式转场,给愿意从事传统体育项目的年轻人提供补贴,不要为了短期的商业利益,强迫牧民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只有当搏克手本身就是天天放牧的牧民,套马的汉子本身就是平时要靠套马赶牛的普通人,这些项目才有打动人的力量,不然就只是供游客拍照的道具而已,火不了多久。
去年那达慕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和布仁坐在蒙古包外面喝酒,远处传来牧民唱歌的声音,风里带着青草和马奶酒的味道,他和我说:“以前我也想过出去打工,觉得留在草原没出息,现在我才知道,我们天天过的日子,我们从小就会的本事,是好多城里人花钱都想体验的东西,以后我打算把合作社搞大,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草原的骑马、搏克,不比那些进口的马术、拳击差。”
我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明白:游牧业从来不是过时的东西,它里面藏着的是体育最本真的密码——和自然共生,和生活融合,追求力量和自由,不管是草原上的搏克手,还是城市里的“体育游牧族”,我们本质上都在追寻同样的东西:在运动里找到最朴素的快乐,找到和世界连接的方式,而游牧业这张活态的土壤,还会孕育出更多有意思的体育故事,在未来的很多年里,继续影响我们的运动选择,甚至我们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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