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某一个瞬间,只是听到一段声音,汗毛就瞬间竖了起来?我有,2016年欧洲杯四分之一决赛的那个深夜,我挤在大学宿舍的上下铺中间,和三个室友盯着14寸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看着冰岛球员走到场边,和看台上三万多名远道而来的球迷同时抬手、击掌,一声厚重又整齐的「HUH」砸在耳边的时候,我手里握着的冰啤酒还冒着泡,鸡皮疙瘩先爬了满胳膊。
那天本来是英格兰球迷室友的庆功夜,他赛前拍着胸脯赌了三瓶可乐,说身价总和是冰岛几十倍的英格兰队肯定能轻松晋级,结果冰岛2:1爆冷赢下比赛的终场哨响时,他捏扁了手里的啤酒罐,半天憋出一句话:「输得不冤,换我在现场,我也跟着他们喊。」
法兰西之夏的震响:3万人的呐喊,让整个世界记住了冰岛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比赛冰岛全国只有33万人口,相当于中国一个普通县城的人口规模,却有足足3万人跨越了大半个欧洲赶到法国的赛场,相当于每10个冰岛人里就有1个站在了看台上,更有意思的是,那支冰岛队里几乎没有全职球员:门将哈尔多松是个拍广告的导演,后来还执导了冰岛队的世界杯宣传短片;主教练哈德格里姆松的本职工作是牙医,踢完欧洲杯还要回小镇给居民看牙;甚至队里的后卫,赛前还在自己家的养殖场里给三文鱼喂食。
就是这么一群「兼职球员」,先是逼平了拥有C罗的葡萄牙,又一路淘汰了传统豪强英格兰,最终走到了八强的位置,终场后的维京战吼环节,球员站在看台前,球迷站在看台上,击掌的速度越来越快,喊声越来越高,整个球场的震动好像顺着信号传了半个地球,传到我那个挤着四张上下铺的大学宿舍里,我当时把这段1分47秒的视频存到了QQ空间的相册里,后来每次工作不顺心的时候翻出来看,还是会觉得胸口发闷,有种想要跟着喊两声的冲动。
那时候网上有很多人讨论,说维京战吼是冰岛的文化符号,是只有大赛现场才有的顶级仪式感,离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我当时也这么觉得,直到去年我去家附近的市民杯业余足球赛当志愿者,才发现这种震响早就飘到了我们身边的土操场上。
不是职业赛场的专属:我在市民杯上,见过比欧洲杯更动人的战吼
去年我家所在的区办市民杯足球赛,参赛的全是本地的业余球队,有刚上大学的学生队,有互联网公司的员工队,还有一支平均年龄38岁的「老男孩队」特别扎眼,这支队伍里的人职业五花八门:队长王哥是开网约车的,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车,下午4点收车就直奔球场练球,有时候饭都来不及吃,啃个包子就上场;队里的前锋是个中学体育老师,每天上完课还要给学生改作业,挤出来的时间才用来练射门;还有个后卫是开水果店的,每次训练完都要扛半箱西瓜给大家分。
我和王哥熟起来是因为他每次来签到都会给我带个橘子,说都是自家店里进的,新鲜,他说这支队伍是2020年凑起来的,一开始就是几个初中就在一起踢球的老同学,人到中年发福了,想着出来动一动,后来慢慢加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最多的时候队里有20多个人,水平参差不齐,有的以前踢过校队,有的连停球都停不稳。「2021年第一次参加市民杯,第一轮就被人家踢了个4:0,散伙饭的时候大家都喝了点酒,有人翻到了当年冰岛战吼的视频,说以后咱们要是赢了球,就一起喊这个,也酷一把。」王哥说这话的时候挠着头笑,说当时大家都觉得是酒话,没想到一坚持就是两年。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的决赛,老男孩队对阵平均年龄比他们小十岁的大学生队,全场踢到1:1平,最后点球大战定胜负,他们的替补门将是我发小阿凯,小时候踢球摔断了右腿,走路有点跛,以前从来不敢上场,就一直给队里当后勤,买水捡球,那场主力门将拉伤了,临时让阿凯顶上,没想到他连扑了两个单刀,最后点球大战还扑出了一个射门,帮老男孩队拿了冠军。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我看见王哥第一个冲过去把阿凯抱了起来,全队十几个人围在球场中间,没有提前排练,也没有人指挥,就那么自然地站成了一个圈,抬手、击掌,一声比一声高的「HUH」响在那个只有几百个观众的土操场上,场边的家属、旁边场地的其他球员,甚至看台上带着孙子遛弯的大爷,都跟着他们一起拍掌,阿凯站在圈的最中间,脸上混着汗水和眼泪,喊得嗓子都哑了。
那天散场之后我和阿凯聊天,他说他从小到大因为腿的原因,从来不敢参加集体体育活动,总觉得自己是累赘,「刚才站在中间和大家一起喊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凑数的,我是真的属于这个队的。」
我之前总觉得,维京战吼的震撼来自几万人的大球场,来自顶级赛事的光环,但是那天在那个连草坪都坑坑洼洼的野球场上,我听到的二十多个人的呐喊,比我当年在电脑里听到的欧洲杯现场的声音还要响,那里面没有百万欧元的奖金,没有全网的热搜,只有一群普通人攒了十几年的热爱,是王哥每天跑12个小时网约车挤出来的训练时间,是阿凯藏了二十多年的踢球的梦想,是一群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在球场上找回来的少年气。
很多人总说体育的高光时刻只属于身价千万的球星,只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但是那天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时刻从来都不属于少数人,它属于每个愿意为了热爱跑起来的普通人。
战吼没有门槛:体育最珍贵的,是「我们在一起」
后来我查过维京战吼的起源,它本来是冰岛球迷从苏格兰球迷的助威方式里改编来的,没有什么复杂的规矩,也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知识,甚至不需要你会踢球,只要你愿意站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击掌、呐喊,你就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
我之前在网上见过很多人吐槽,说现在很多业余球队、甚至学校里都在学维京战吼,一点都不专业,还有人说这是崇洋媚外,瞎凑热闹,我看到这种评论就觉得好笑,体育什么时候有这么多规矩了?难道只有踢得好的人才有资格加油?只有标准的助威方式才是对的?
我上个月去我外甥的小学看他们的低年级足球赛,一群一二年级的小孩,踢得乱七八糟,有的跑着跑着就去追场边的蝴蝶了,有的拿到球就往自己家球门里踢,但是每次他们班有人碰到球,场边的全班小朋友就会站成一排,学着维京战吼的样子拍小巴掌,奶声奶气地喊「HUH」,连班主任都站在旁边跟着拍,我后来问他们老师怎么想到教小孩这个,老师说:「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告诉他们,不管踢得好不好,大家都是一个集体的,要一起给队友加油。」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特别感慨,我小时候上体育课踢球,永远是踢得好的几个同学霸占着球场,我们这种跑不快、踢不准的人,只能站在旁边当观众,连加油都不敢太大声,怕被嘲笑「你又不会踢喊什么」,但是现在的小孩不一样,他们不需要踢得赢别人,不需要有体育天赋,只要站在那个集体里,就有资格喊出自己的声音,就有资格成为球队的一份子。
其实维京战吼为什么能火遍全世界?不是因为它多么有文化内涵,也不是因为冰岛队踢得多么好,是因为它把「我们在一起」这五个字具象化了,每一次击掌,每一声呐喊,都是在告诉身边的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赢了我们一起开心,输了我们一起扛。
我们这代人总说找不到归属感,工作是为了活下去,社交是为了人脉,好像做什么事都要问一句「有什么用」,但是在球场上不一样,你不需要问战吼有什么用,不需要问赢了业余比赛有什么用,你站在那群和你一起淌过汗、一起输过球的人中间,跟着大家一起喊出声的那一刻,你就知道,归属感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就是一群人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的感觉。
从雪原到市井:我们的体育,该多一点这种「不专业」的浪漫
现在我家楼下的夜跑团,每次集合跑之前都会做个简化版的维京战吼:拍三下手,喊一声,就算是给自己打气;小区的篮球场上,高中生打半场赢了之后,也会勾着肩膀一起喊两声;甚至我妈跳广场舞的广场舞队,上次参加社区比赛拿了奖,一群阿姨也学着拍掌喊「HUH」,拍得比谁都响。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信仰」这四个字特别沉重,要付出十几年的努力,要拿金牌,要站在世界之巅才配谈,但是现在我才明白,普通人的体育信仰从来都不贵,不需要你花几万块去买大赛的门票,不需要你有专业的装备,甚至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身体素质,你只是下班之后去球场上踢两个小时球,周末和朋友一起跑个步,赢了之后和大家一起喊两嗓子,这就是你的信仰。
我们现在谈发展体育,谈全民健身,总是想着要建多少专业场馆,要培养多少冠军,要办多少顶级赛事,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少数天才,是为了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维京战吼之所以能从冰岛的雪原,传到中国的市井球场,就是因为它给了普通人一个表达情绪的出口,不管你是身价千万的球星,还是开网约车的司机,还是跛脚的替补门将,还是刚上小学的小孩,你都有资格站在人群里,喊出属于你的那一声。
昨天我去野球场踢球,我们队赢了之后,大家又围在一起做战吼,旁边路过的一个大爷抱着孙子,停下来看了半天,也跟着拍了两下手,小孙子举着手里的棒棒糖,也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HUH」,所有人都笑了。
风穿过球场的铁丝网,带着夏天的味道,我站在人群里,拍着手,喊到嗓子发哑,突然想起2016年那个挤在大学宿舍里看球的夜晚,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当年从法兰西球场传出来的那阵震响,会在6年之后,落在我身边的这个普通野球场上,落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维京战吼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异国文化,也不是职业赛场的专属仪式,它就是每个热爱生活、热爱运动的普通人,给自己的礼物,它不贵,也不遥远,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站在人群里,和身边的人一起,拍响手掌,喊出那一声属于你的、独一无的「HU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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