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我挤在上海静安区那个只有30平米的爵士吧里,身后的哥们拍我后背的力气，比他拍吧台要啤酒的力气还大，马尔卡宁压哨三分刷网的那一刻，整间屋子的啤酒泡沫飞得到处都是，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沫子突然反应过来：哦对，我喜欢犹他爵士，已经15年了。
算上盐湖城那间开了快20年的老牌爵士吧,我前前后后泡过国内国外7个挂着“爵士专属”牌子的小酒馆，见过把马龙头像纹在胳膊上的卡车司机，见过攒了三年工资去盐湖城看球的95后姑娘，见过当年恨爵士恨到摔饭盆的火箭老粉，现在穿著德隆的球衣每场都蹲直播，这些人凑在爵士吧的灯光下，碰杯的声音比进球的声音还脆，聊到激动处拍桌子的动静，能把隔壁桌的花生震掉半盘。
推开爵士吧的门，你得先认清楚三件事
我第一次进爵士吧是2016年去盐湖城出差,市中心Delta中心球馆地下一层的小酒馆，门脸小到我走了三趟才看见，推开门最先撞进眼里的就是满墙的球衣，斯托克顿的12号、马龙的32号挂在最中间，旁边是德隆、布泽尔、米切尔、戈贝尔、康利，连当年只打了两个赛季的费沃斯的球衣，都被熨得平平整整挂在角落。
吧主老乔是个留着大胡子的盐湖城本地人,年轻的时候是跑州际公路的卡车司机，1997年总决赛乔丹“流感之战”那天，他凑了三个月工资才买到站票，最后看着公牛一分险胜，他捏着啤酒罐在冷风里站了半小时，指甲劈了流了一手血都没察觉，2003年斯托克顿宣布退役的那天，他辞了卡车司机的工作，盘下了球馆地下的这家小店，取名就叫“挡拆酒馆”，也就是老球迷嘴里的“爵士吧”。
老乔的店有三个不成文的规矩,是进门的客人默认要遵守的：第一，不管你是谁，进门得有件爵士相关的周边，实在没有的，吧台抽屉里有印着12号的橡胶手环，5美分一个，戴了才算自己人；第二，湖人球迷可以进，但是别穿24号、8号球衣晃悠，不然老乔会给你上一杯最苦的黑啤，还不给加冰——毕竟90年代西决赛场两队结下的梁子，老球迷们记到现在；第三，你要是姚麦时期的火箭老粉，进来可以先骂10分钟德隆和奥库，所有人都会陪着你骂，骂完了再碰杯，共同感慨一句“那时候的球是真他妈好看”。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穿了件哈登的火箭球衣,刚进门就被老乔拦下来，还没等我说话，他先递了个12号手环过来，指了指角落坐着的三个穿姚明球衣的中国球迷：“他们刚骂完布泽尔，你要是想加入，我请你喝杯淡啤。”那天我们几个人聊到半夜，从2007年姚麦抢七输给爵士，聊到2019年哈登保罗闹矛盾，散场的时候老乔拍着我的肩膀说：“我见过很多中国球迷，一开始恨爵士恨得牙痒，看着看着就成了自己人，你们说这叫什么？哦对，不打不相识。”
擦斯托克顿的球衣，是老乔每年的开季仪式
老乔的吧里最金贵的不是那瓶放了30年的威士忌,是挂在吧台正上方的斯托克顿签名球衣，玻璃框擦得一尘不染，连个指纹印都找不到，每年NBA开季前一天，老乔都会把玻璃框拆下来，仔仔细细把球衣擦一遍，这个习惯他坚持了19年。
2021年是爵士最风光的一年,常规赛拿到联盟第一，米切尔和戈贝尔的内外组合拳打遍西部无敌手，季后赛首轮横扫灰熊，次轮碰上快船，所有人都觉得爵士能摸进西决，前两场赢了的时候，爵士吧里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老乔免了全场的酒，大家举着杯子喊“今年要拿冠军”的声音，震得天花板的灯都晃。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小卡和乔治连扳四场，G6最后10秒米切尔三分不中，整个吧里瞬间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我身边那个穿45号球衣的小伙子，是犹他大学的留学生，攥着酒瓶哭出了声，手里的米切尔手办被捏得指节都发白，老乔走过去递了杯免费的威士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1997、1998年坐在总决赛场边哭了两次，你这才第一次，急啥？”
那天所有人坐到凌晨才散,老乔蹲在吧台擦斯托克顿的球衣，擦着擦着就笑了：“98年最后一场被乔丹绝杀，我当时觉得天塌了，现在想想，能看着两个老家伙打了18年挡拆，我们已经比太多球迷幸运了，总有人说爵士没冠军就什么都不是，可我们看了几十年球，哪是为了那一个奖杯啊？”
我那时候还不太懂老乔的话,直到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戈贝尔因为摸话筒确诊新冠，和米切尔闹得满城风雨，全网都在骂戈贝尔是“傻子”，说爵士要散了，我蹲在国内的线上球迷群里刷消息，看见老乔发了个视频，他在爵士吧里举着戈贝尔的27号球衣，对着镜头说：“这小子是傻，但他是我们的人，犯错了我们等他改，谁要是再骂他，以后就别来我店里喝酒。”
那天群里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老乔护短，有人说戈贝尔活该，但更多的人跟着老乔一起贴出了自己的戈贝尔周边，我翻出自己压在柜子里的戈贝尔球衣，突然就懂了老乔的话：我们喜欢一支球队，本来就不是因为它完美，是因为它陪着我们走过了一段路，它的好与不好，我们都得接着。
半个中国的爵士老粉，都藏在上海的小弄堂里
回国之后我找了很久,才在上海静安区的一个老弄堂里，找到国内唯一一家纯爵士主题的小酒吧，名字就叫“爵士吧”，老板阿凯是个88年的浙江人，说起来好笑，他当年是个实打实的火箭死忠，2007年高三，在食堂看火箭和爵士的抢七大战，最后奥库投进致命三分，他气得把不锈钢饭盆都摔变形了，被食堂阿姨追着骂了三层楼。
“那时候我恨爵士恨到什么地步？我同桌贴了张德隆的海报在铅笔盒上，我整整半个月没跟他说话。”阿凯一边擦杯子一边笑，“后来上了大学，没比赛看的时候偶然刷到爵士的比赛，看着德隆和布泽尔的挡拆，看着斯隆教练在场边皱着眉头喊战术，突然就觉得，这支球队怎么这么倔啊，明明天赋不是最好的，却每场都能拼到最后一秒，看着看着就入坑了。”
2018年阿凯辞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拿出所有积蓄开了这家爵士吧，30平米的小店，墙上贴满了爵士的海报，还有半面墙贴满了球迷寄来的门票根：有从盐湖城带回来的爵士主场球票，有CBA的门票，有2008年奥运会的篮球票，甚至还有一张2007年CBA全明星赛的票根，下面写着“当年恨爵士，现在爱爵士，青春就是这么不讲理”。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3年爵士送走康利的那天,阿凯专门搞了个送别会，吧里贴满了康利的海报，每个人都写了一张便签给康利，阿凯把几百张便签扫描成电子版，托在美国的球迷朋友给康利寄了过去，半个月之后康利在Instagram上发了那些便签的照片，配文写着“感谢中国的爵士球迷，盐湖城的记忆我永远会珍藏”，那天爵士吧里的酒又免了单，大家哭着笑着碰杯，说“你看，我们的心意他收到了”。
阿凯说,开了五年爵士吧，他见过半个中国的爵士球迷：有从广州坐12小时绿皮火车过来的00后小姑娘，喜欢马尔卡宁喜欢了三年，说以后要嫁给像他那样的人；有从杭州赶过来的中年男人，是个大学老师，书包里装着1998年总决赛的录像带，说这是他上学的时候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还有个60多岁的老大爷，跟着儿子来的，年轻的时候跟着儿子看马龙打球，现在每场爵士的比赛都陪儿子看，说“这帮小伙子拼劲足，比现在好多年轻人强”。
我们爱爵士，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拿过总冠军
我经常被人问：爵士队史从来没拿过总冠军，两次进总决赛都输给了乔丹，后来多少次常规赛猛如虎，季后赛就掉链子，你们喜欢爵士，到底是喜欢啥？
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爵士吧里的故事：讲老乔挂了20年的那张1998年总决赛最后10秒的照片，下面写着“没拿冠军又怎么样，我们跑了18年挡拆，已经足够幸运了”；讲阿凯吧里那个摔过饭盆的火箭老粉，现在每场爵士比赛都蹲直播，说“我现在还恨当年奥库的三分，但我更爱爵士这股不服输的劲”；讲2022年爵士宣布重建，送走戈贝尔和米切尔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爵士吧要凉了，结果那天来了比平时多三倍的球迷，大家坐在一起聊未来的新秀，聊再过三五年这群年轻人能不能打出来，没有人说要脱粉，没有人说这支球队完了。
我始终觉得,现在的体育圈太着急了，大家都爱赢球蜜，都喜欢站在顶峰的球队，好像没拿过冠军的球队就不配有人喜欢，好像喜欢一支没拿过冠军的球队，就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可你要是去过一次爵士吧，你就会明白：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登顶的那一刻，那些咬着牙不肯认输的瞬间，那些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拼到最后一秒的时刻，那些陪伴了整个青春的遗憾，才是最鲜活的记忆。
上周六马尔卡宁绝杀之后,我和阿凯坐在爵士吧的门口喝啤酒，弄堂里的风一吹，酒劲就上来了，阿凯说，前几天有个球迷过来，说自己刚上高一，第一次看爵士的球就喜欢上了，问我们爵士什么时候能拿冠军，我笑着说，我15年前刚喜欢爵士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这帮小伙子还在场上跑挡拆，只要爵士吧里还有人陪我一起看球一起喝酒，拿不拿冠军，真的没那么重要。
是啊,我们泡在爵士吧里，哪里是为了等一个冠军啊，我们等的是那群和自己一样的人，大家都愿意为了一支不那么完美的球队欢呼，愿意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球员心跳加速，愿意把自己最纯粹的热爱，安放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
就像老乔说的：“你爱一个人，不会因为他没做成什么事就不爱他，爱一支球队也是一样，只要它还在跑，我们就跟着，跑慢点也没关系，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等。” （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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