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的日本T联赛京都赛区,主场作战的京都木下队刚以3:1赢下对手,1米73的浜本由惟披着擦汗的毛巾走到观众席边,接过粉丝递来的签名板时,突然听到人群里有人用中文喊了句“加油,我们都喜欢你”,她立刻抬起头弯起眼睛,用流利的中文回应“谢谢呀”,还顺手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包四川冷吃兔,塞进了自己的运动包。
这是我在现场看到的最生动的一幕:作为日中混血的乒乓球运动员,浜本由惟的身上从来都贴着太多标签——“前国手之女”“模特球员”“中文十级的日本选手”,但抛开这些外界赋予的符号,她更像一个在热爱里跌跌撞撞,却始终不肯按别人的剧本活着的普通女孩,她的故事里没有拿奥运金牌的爽文剧情,却藏着大多数普通人都能共情的成长答案。
被乒乓球刻进DNA的童年:妈妈是我第一个偶像
浜本由惟的乒乓球起点,说出来让很多人羡慕:父亲浜本公治是前日本男排国家队队员,母亲杨菲是前中国八一乒乓球队的运动员,从小在大阪长大的她,刚会走路就泡在母亲开的乒乓球馆里,球拍比她的胳膊还长的时候,就能掂着脚接母亲发过来的球。
很多人说她是“赢在起跑线上的体二代”,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天赋”背后,是比普通孩子严苛几倍的童年,她在后来的采访里提过一件小事: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里组织去游乐园玩,她前一天跟妈妈软磨硬泡了好久,才得到“如果上午练够300个正手攻球就可以去”的承诺,结果那天她练到289个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打飞了球,妈妈直接把计数器清零,说“没达到标准就别去了,在家补练”,她坐在球馆地上哭了整整一小时,哭到最后还是拿起球拍接着练,那天游乐园没去成,但她的正手攻球稳定性,成了同年龄段里最好的一个。
还有一次大阪夏天热到40度,球馆的空调坏了,她练到衣服能拧出水,想偷懒歇10分钟,妈妈直接把她的球拍扔到了外面的暴雨里,等她哭着捡回来的时候,胶皮都泡得开了胶。“那时候我真的恨过我妈妈,觉得她比别的妈妈都凶”,浜本由惟在自己的vlog里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旁边坐着的妈妈杨菲偷偷擦了擦眼睛,“后来我打成人赛第一次赢了石川佳纯,下来第一个抱的就是我妈,我才知道她那时候不是逼我打球,是逼我学会对自己选的事负责。”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体二代”的误解太深,总觉得他们靠着父母的资源就能顺风顺水,但实际上他们要承受的期待和压力,比普通孩子多得多,浜本由惟的童年里没有动画片,没有周末的出游,甚至没有吃零食的时间,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泡在球馆里,她12岁拿全日本少年组冠军的时候,手里的茧子比很多练了五六年球的成年选手还厚,这份被乒乓球填满的童年,是她后来走得再远,也不会丢的底色。
“模特球员”的争议:我不需要靠脸吃饭,我要靠球拍说话
1米73的身高,五官立体,笑起来有梨涡,浜本由惟刚出现在青少年赛场上的时候,就被日媒称为“乒乓球界的桥本环奈”,16岁那年她被星探发掘,参加了日本关东地区的模特选秀,拿了银奖,甚至有经纪公司想签她当全职模特,开出的年薪比当时她打青少年比赛的奖金高10倍。
她犹豫了好久还是拒绝了,“我练了10年球,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但“模特球员”的标签还是贴在了她身上,也给她带来了数不清的恶意,2017年的奥地利公开赛,她第一轮输给了中国选手顾玉婷,赛后日本的社交平台上全是骂她的评论:“整天想着拍广告当网红,打球根本不走心”“穿那么好看的运动服就是为了抢镜头吧”“长得好看就别来打球浪费名额”。
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哭了三天,把所有模特相关的工作邀约全推了,甚至把留了好几年的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她除了训练几乎不露面,连社交平台都停更了,半年后的全日本锦标赛,她一路打进四强,四分之一决赛的时候,直接3:0横扫了当时世界排名第12的石川佳纯,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怎么回应之前的争议,她举着手里磨掉漆的球拍说:“我首先是个乒乓球运动员,其次才是其他身份,我不需要靠脸吃饭,我要靠球拍说话。”
我特别能理解她当时的委屈,现在的舆论对女运动员的偏见真的太极端了:要么只盯着脸忽略她的专业能力,要么就觉得女运动员不能爱美,爱美就是不务正业,之前有女运动员因为做美甲被骂,因为扎好看的辫子被说不认真,好像女运动员就必须灰头土脸、只知道训练才叫“敬业”,但浜本由惟后来用行动打破了这种偏见:她会在比赛的时候戴自己喜欢的粉色发带,会穿设计感强的运动服,也会接一些运动品牌的代言,但她的训练从来没落下过,T联赛的胜率连续三年保持在65%以上,是京都队的绝对主力。 “漂亮和打得好从来都不冲突啊,我就是要穿得漂漂亮亮的,赢下每一场球”,她在去年的直播里说这句话的时候,弹幕里全是粉丝刷的“姐姐太酷了”,是啊,女性运动员本来就不该被“不能爱美”的规则绑架,你可以既拥有让人羡慕的外表,也拥有过硬的专业能力,不需要为了迎合别人的偏见,活成没有色彩的样子。
横跨中日的双重身份:我是“半个中国人”,也是乒乓球的传声筒
因为妈妈是中国人,浜本由惟从小就在中日双语的环境里长大,中文说得比很多在中国生活了好几年的外国人还流利,甚至还能说几句带四川味的方言——因为她妈妈是四川人,家里经常做川菜,2019年她来中国打甲A联赛的时候,一下飞机就直奔火锅店,拍了自己吃毛肚的视频发在抖音上,配文是“终于吃到正宗的火锅了,我想死这口了”,瞬间涨了十几万中国粉丝。
2023年成都世乒赛的时候,她作为日本电视台的解说嘉宾去了成都,在场馆外面碰到中国粉丝给她送冰墩墩和兔头,她当场就拆开兔头啃了,还拍了视频发在日本的社交平台上,配文是“中国的朋友太热情了,兔头真的很好吃”,结果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被日本的右翼网友骂“卖国”,说她“讨好中国”,她不仅没删视频,还专门发了条动态回应:“体育是不分国界的,我妈妈是中国人,我本来就是半个中国人,我喜欢中国的美食和朋友,这有什么错?好的乒乓球技术就是要互相学习,难道要闭着眼睛不承认别人的优秀吗?”
她真的是我见过最坦荡的运动员,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双重身份左右逢源,也从来不会被极端的民族主义绑架,之前她在日本的乒乓球节目里,专门花了两期的时间介绍中国的乒乓球训练体系,说中国的队员每天要练10小时以上,对细节的抠到了极致,很多日本年轻队员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和中国队员比起来还差得远,这期节目播出之后又有人骂她,她就直接把自己去中国训练的vlog剪出来放给大家看,“我只是说事实而已,想赢就要先学会承认别人的优点。”
我一直觉得体育本来就该是文化交流的桥梁,而不是对立的工具,浜本由惟的特殊身份,让她成了中日乒乓球交流的最好的纽带:她会跟中国的粉丝科普日本T联赛的运营模式,也会跟日本的年轻球员讲中国乒乓球的训练方法,她不用选边站,只要站在乒乓球这边就够了,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但很多人一碰到具体的事就忘了这句话,其实那些愿意抛开偏见、做体育传声筒的运动员,才真正读懂了体育的本质。
26岁的人生不设限:输过赢过,我才刚刚出发
今年26岁的浜本由惟,其实已经基本告别了奥运赛场的竞争——日本女乒的内卷程度不比中国低,早田希娜、伊藤美诚、长崎美柚这些年轻选手已经牢牢占住了主力位置,她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世界冠军,也站不上奥运会的领奖台,但她的人生,反而比很多拿了金牌的运动员还要精彩。
2023年年底,她在大阪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儿童乒乓球教室,开业当天来了300多个小朋友,其中有个10岁的小女孩长得很高,怯生生地跟她说:“姐姐我也喜欢打乒乓球,但是别人说我个子太高不适合打球,我还想当模特,他们说我不能同时做两件事。”浜本由惟蹲下来,拿着自己的球拍给小女孩看:“你看姐姐个子也高,姐姐既打乒乓球也做过模特,别人说不行不算数,你自己喜欢才最重要,想做什么就都去试试。”
现在的她,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早上6点起来跑步,7点到9点自己练球,下午去乒乓球教室教小朋友,晚上回去还要剪vlog,更新自己的乒乓球教学内容,偶尔还要参加T联赛的比赛和节目录制,每天只能睡6个小时,但她在vlog里说,这是自己过得最充实的日子。“以前我总觉得,打乒乓球的目标就是拿冠军,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现在我才发现,能让更多小朋友喜欢上乒乓球,能靠自己的力量让更多人感受到这项运动的快乐,比拿冠军还有意义。”
我真的特别认同她的这种想法,我们的体育观里,一直都有个特别大的误区:好像运动员的成功只有拿金牌这一种标准,没拿到冠军的运动员,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但实际上,绝大多数运动员这辈子都拿不到世界冠军,难道他们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吗?浜本由惟的故事就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你不需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只要你做的事是自己热爱的,还能给别人带来价值,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了。
文章的最后,我想起来T联赛那天她给粉丝签完名,转身的时候对着我们这边的镜头比了个心,用中文喊了句“大家要一直喜欢乒乓球哦”,那天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发带的粉色亮得晃眼,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只喜欢那些站在顶峰的冠军,我们更喜欢的,是每一个在热爱里闪闪发光的普通人,是每一个不肯被定义、不肯认输的灵魂。
浜本由惟的故事还在继续,26岁的人生没有上限,不管接下来她是接着打球,还是去做更多有意思的事,只要她还在跟着自己的心意走,就永远值得我们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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