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的拉萨半程马拉松终点,海拔3650米的烈日晒得人头皮发疼,我挤在欢呼的人群里等选手冲线,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跑在最前面的专业选手,是终点线旁那个穿藏袍的黑瘦汉子:他怀里抱着半摞哈达,脚边堆着好几袋牦牛奶糖,看见几个穿正红色运动服的小选手冲过来,跳得比身边的观众都高,哈达在他手里挥成了一朵飘着的白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曲吉,比报道里的样子更瘦,颧骨更高,手心还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都是早年在草原上跑步摔出来的。
那天他带了8个藏北少年跑团的孩子参赛,最小的才10岁,最大的16岁,全部进了少年组的前15名,给最后一个孩子挂上哈达之后,他蹲在地上给孩子拍裤腿上的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小时候跑起来,可没你们这么快。”
藏北草原上,他的第一双“跑鞋”是妈妈缝的氆氇靴
曲吉的老家在那曲市比如县的一个牧区,海拔4700米,出门就是漫无边际的草原,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他的童年记忆里,最多的场景就是跟着父母放牦牛,“牛跑得比人快,稍不注意就窜去隔壁牧场了,找牛全靠跑”。
那时候他没有运动鞋,穿的是妈妈用氆氇缝的靴子,底子纳得厚,但扛不住天天在石子地上跑,最多两个月鞋底就磨出洞,妈妈就剪一块旧牦牛皮补上,他印象最深的是13岁那年冬天,家里那头怀了崽的母牦牛跟着牛群跑丢了,那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爸爸急得嘴唇起泡,他连外套都没穿就冲出了门,顺着牦牛的脚印跑了3个多小时,在邻乡的山坳里找到了冻得发抖的牛,等他牵着牛走回家的时候,脚底板磨出来的泡和袜子粘在了一起,脱袜子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大块,妈妈一边掉眼泪一边给他涂酥油,他咬着牙没喊疼,因为爸爸当天晚上给他煮了一大块手抓肉,还说“我儿子跑起来比风还快,以后肯定有出息”。
他第一次知道“马拉松”这个词,是16岁参加县里的中小学运动会,当时他报名了5000米项目,穿着姐姐淘汰下来的旧解放鞋,把第二名甩了整整一圈,拿到的奖品是一双白色的回力鞋,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双正经的运动鞋,他舍不得穿,只有训练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都用旧布包着塞在书包最里面,也就是那次比赛,他被自治区体校的教练看中,选去了拉萨练中长跑,进了体校他才知道,原来还有人专门跑42公里那么长的距离,“当时我就想,我天天在草原上跑十几公里找牛,42公里肯定也能跑下来”。
2018年,曲吉第一次去内地参加昆明高原马拉松,报了全程项目,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见塑胶跑道,跑到35公里的时候他突然抽筋,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路边的一个阿姨递给他一瓶兑了盐的温水,还陪着他走了两百米,那次他拿了全马男子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还穿着藏袍,主持人问他的梦想是什么,他握着奖杯想了半天,说:“我想让我老家的孩子,也能穿上舒服的鞋子跑步,也能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问过曲吉,会不会后悔当时没早点接受专业训练,不然说不定能拿更好的成绩,他摇了摇头:“要是没有小时候在草原上跑的那几年,我根本跑不下来马拉松,那些找牛的日子,就是我最早的训练课,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我藏北的风,就给了我比别人更好的耐力。”我其实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说体育需要天赋,但很多人忘了,最珍贵的天赋从来不是肌肉含量或者心肺功能,是那种敢光着脚在草原上跑三个小时的韧劲,是不怕苦不服输的性子,这才是一个运动员最核心的底气。
拿过20多块奖牌,他却把“最值钱的奖杯”放在了村小的储物室
从2018年到2020年,曲吉跑了20多场马拉松,拿了11块金牌,8块银牌,光奖金就攒了近20万,身边的人都劝他在拉萨付个首付买房子,以后留在拉萨生活,别再回那曲的牧区了,但2020年夏天回了一趟老家之后,他把准备买房的钱,全部花在了村小的孩子身上。
那天他去村里的小学找以前的老师,刚好赶上孩子们上体育课,土操场上坑坑洼洼的,有的孩子光脚在跑,有的孩子穿的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还有个腿有点瘸的小男孩,趴在操场边看着别人跑,眼神里全是羡慕,他问老师才知道,那个孩子叫旦增,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右腿比左腿短两厘米,家里穷没钱做手术,他特别喜欢跑步,但没人敢让他跑,怕他摔。
曲吉当天就去县里的体育用品店,花了3万块买了50双运动鞋,100套运动服,还有一摞秒表和接力棒,全部拉去了村小,他跟老师说,以后我每周来两次,给孩子们上体育课,我还要教旦增跑步。
刚开始旦增的妈妈特别反对,说孩子走路都摔,跑步万一摔出个好歹怎么办,曲吉就天天去旦增家里做思想工作,还陪着旦增慢慢走,从每天走100米,到每天走1公里,走了整整两个月,旦增终于能稳稳地跑起来了,2022年那曲市举办残疾人运动会,曲吉给旦增报了1500米的项目,旦增跑的时候右腿一瘸一拐的,到最后几百米疼得脸都白了,还是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拿了银牌,领奖下来的时候,旦增把银牌挂在曲吉的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阿曲哥,我也能拿奖牌了,以后我也要跑马拉松。”
现在那块银牌,被曲吉放在村小的储物室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他拿过的所有马拉松奖牌,他跟我说:“我自己拿的那些金牌,值不了多少钱,但是旦增这块银牌,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沉的奖牌,以前我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是拿冠军,现在我才知道,能让一个本来连路都走不稳的孩子跑起来,比我自己拿10个冠军都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都太功利了:好像只有拿金牌的运动员才算成功,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算实现了体育价值,但实际上,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塔尖,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能通过运动获得改变人生的力量,曲吉做的事,比他自己拿多少块奖牌都有价值,他是把体育的种子撒在了藏北的草原上,迟早有一天这些种子会长成大树。
在海拔4500米建跑团,他要让高原的风里全是少年的笑声
2021年,曲吉牵头成立了“藏北少年跑团”,一开始只有12个孩子,现在已经有120多个人了,里面有牧民家的孩子,有留守儿童,还有6个像旦增一样的残障孩子,他们的训练场地就在那曲市郊的一片草原上,没有塑胶跑道,就是把草压平了的土路,每次训练之前,曲吉都要提前一个小时去跑道上捡石头,怕碎石子扎破孩子们的鞋。
去年春天的一次训练,本来好好的天突然下冰雹,豆大的冰雹砸在人脸上生疼,曲吉赶紧把身边的几个小孩子护在自己怀里,把藏袍脱下来裹着他们,自己的后背露在外面,被冰雹砸得全是红印子,等冰雹停了,他看着怀里的孩子没受伤,还笑着跟孩子们开玩笑:“咱们高原的孩子,哪能怕这点冰雹?以后去内地比赛,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你们比别人更能扛。”
2023年夏天,曲吉带着跑团里的6个孩子去成都参加全国青少年马拉松邀请赛,那是孩子们第一次走出西藏,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喝奶茶,第一次踩在塑胶跑道上,有个叫卓玛的小姑娘,跑的时候被旁边的选手碰了一下,摔在跑道上,膝盖都摔流血了,她爬起来接着跑,最后拿了少年组的第五名,下来之后她抱着曲吉哭,说:“阿曲哥,外面的跑道踩起来太软了,跑起来一点都不硌脚,我以后要经常来这里跑。”曲吉当时背过身就掉了眼泪,他跟我说,那天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攒钱,给孩子们建一个真正的塑胶跑道。
现在很多人说高原不适合练长跑,氧含量低,对孩子的心肺不好,每次听到这种话曲吉都要反驳:“我们高原的孩子生下来就适应了这个海拔,我们的肺就是为了呼吸这里的空气长的,我们的耐力是刻在骨子里的。”我也觉得这种说法特别刻板,谁说只有生活在平原的人才能练长跑?去年的拉萨半程马拉松,前10名里有7个都是藏族选手,他们都是在高原上练出来的,更重要的是,跑步给这些孩子打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户:以前藏北很多牧民家的女孩,十五六岁就被安排嫁人了,现在跑团里的女孩,家长都特别支持她们训练,因为知道跑好了能去内地读书,能参加比赛,能有不一样的人生,这就是体育的力量,它能打破偏见,能给普通人家的孩子托底,能让他们靠自己的脚跑出一条新路。
别人说他“不务正业”,他说自己的马拉松才跑到半程
现在也有不少人质疑曲吉,说他本来有机会拿更好的专业成绩,却天天带着一群孩子瞎跑,是浪费天赋,还有人说他是作秀,想靠带孩子捞钱,每次听到这种话曲吉都不生气,他跟我说:“我今年32岁了,专业运动员的黄金年龄确实没几年了,我就算再跑10年,最多也就再拿几十块奖牌,但是我带的这些孩子,10年之后可能有几十个能站在全国甚至全世界的领奖台上,你说哪个更值?”
他也没放下自己的训练,每天早上5点他就起来跑步,跑20公里之后再回去给孩子们做早饭,去年的无锡马拉松,他跑了2小时21分,是所有参赛藏族选手里的第一名,他说他坚持跑步,就是要给孩子们做榜样:“我要让他们知道,咱们高原的孩子,也能跑到内地的领奖台上,也能跑进奥运会。”
现在他建塑胶跑道的钱已经攒了12万,再有8万就能给村小建一个200米的塑胶跑道了,还有很多内地的跑友听说了他的事,主动给孩子们捐运动鞋、运动服,还有几个专业的马拉松教练,每年都会抽时间去那曲给孩子们做免费培训,上个月我去那曲看他,他正带着孩子们在草原上跑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孩子们的笑声飘得老远,跑在最前面的旦增,跑起来的时候腿虽然还有点瘸,但是速度一点都不比别的孩子慢。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草原上喝酥油茶,他看着远处的孩子跟我说,他的梦想就是以后能有一个他带出来的孩子,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跟所有人说“我来自藏北草原,是曲吉哥带我跑出来的”,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突然就懂了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它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是藏北草原上磨破了底的氆氇靴,是孩子脚上的新运动鞋,是摔倒了再爬起来的韧劲,是一个人带着一群人往前跑的善意。
曲吉常说,人生就是一场马拉松,他现在才跑到半程,以前他是一个人跑,现在他带着一群孩子跑,只会越跑越宽,越跑越亮,我相信他说的话,因为藏北的风会记住每一个努力奔跑的人,那些跑过的路,流过的汗,迟早都会变成照亮未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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