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的郑州像个焖烧罐,晚上八点的文博社区篮球场上还飘着热乎的汗味,光着膀子的小伙子们撞得篮球砰砰响,场边的摇扇阿姨们扯着嗓子给自家孩子加油,我那天是去拍社区篮球赛的素材,蹲在台阶上调相机的时候,注意到身边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脚上踩着一双鞋边磨黄的安踏跑鞋,手里攥着个卷边的笔记本,正一笔一划记着什么,有人投丢了绝杀球他还跟着拍大腿叹气,活脱脱一个资深老球迷。
我递了瓶冰矿泉水给他,闲聊两句才知道,他就是刘建勋,当时刚上任河南省体育局群众体育处处长没多久,蹲在这个球场已经第三天了。
蹲在球场边记笔记的“普通球迷”
“上周接了好几个投诉,说这个球场的灯九点就关,上班族六点半下班,吃个饭过来七点半,打一个半小时不尽兴。”他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页面上密密麻麻记着时间点的人流数:8点17分,场上12个人,场下等的8个;9点02分,场上还是满的,还有3个刚背着包过来的小伙子……“我得摸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是九点之后还想打球的,不能别人说改就改,也不能别人说不改就不改,得拿数据说话。”
那三天他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到球场,待到十点半没人了才走,除了记人流,还逮着打球的人问需求:有人说球场旁边没有休息的椅子,打累了只能蹲地上;有人说夏天打球容易渴,要是有个直饮水点就好了;还有带孩子来的家长说,球场边没有防护栏,怕乱跑的小孩被球砸到。
我当时还觉得,这些都是小事,犯得着一个处长亲自蹲三天?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笑了笑说:“对咱们体育人来说,群众的需求没有小事,你想想,一个上班族天天996,就盼着下班打一个小时球放松放松,结果灯灭了,那点盼头没了,一天的压力都没地方疏解,这不就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吗?”
不到半个月,这个球场的灯就改成了十点半才关,旁边加了两排实木长椅,角落装了直饮水台,球场边缘也围上了半人高的防护网,我后来再去这个球场打球,碰到几个刚下班的外卖小哥组队打半场,他们说之前跑了一天单,想打球找不到地方,现在九点过来还能打一个多小时,“一天的乏都散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了,见过不少在发布会上侃侃而谈的体育官员,也采访过很多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但像刘建勋这样蹲在球场边,跟打球的小伙子一起蹲地上喝冰矿泉水,把别人随口提的小事记在笔记本上挨个落实的人,我是第一次见,很多人总觉得,体育工作就是办大赛、拿金牌,是光鲜亮丽的事,但其实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在这些市井里的普通球场,在老百姓的日常需求里,政策能不能落地,老百姓能不能得实惠,从来都不是看报告写得好不好,是看做决策的人有没有真的蹲下来,听听普通人的声音。
37年体育路:从县城体校教练到“全民体育店小二”
刘建勋跟体育打交道的这37年,几乎就是中国群众体育发展的一个缩影。
1987年他刚从体育学院毕业,被分配到河南周口下面的一个县城体校当田径教练,当时体校的条件差到什么程度?煤渣跑道,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训练,钉鞋都是几个学生轮着穿,很多农村来的孩子连吃饭的钱都紧,他带的第一个队员叫李磊,是从下面乡里选上来的中长跑好苗子,家里穷,买不起钉鞋,每次训练都穿一双破解放鞋,脚磨得全是泡也不说,刘建勋当时每个月工资才37块钱,攒了两个月给李磊买了一双钉鞋,还跟食堂打招呼,每天给李磊多打一个鸡蛋补营养。
后来李磊拿了河南省运会1500米的冠军,本来有机会进省队,但他妈妈得了重病需要人照顾,就放弃了,回老家的乡镇中学当体育老师,现在李磊带的学生已经有好几个拿了省级比赛的奖项,每次带学生去比赛,他都会给刘建勋发照片,刘建勋的手机里存了好几百张李磊和学生的合影,他说这比他拿过的所有奖状都值钱。“我当教练的时候就想,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当冠军,但是每个孩子都能从体育里获得点什么,哪怕是一副好身体,一股不服输的劲,那就够了。”
2019年刘建勋牵头推河南的“15分钟健身圈”建设的时候,遇到过不少反对的声音,有人说花那么多钱建健身场地,浪费财政,建了也没人用;有人说老城区本来就地方小,腾地方建球场不如多建几个停车场,他没跟人争论,带着团队跑了200多个小区,发了两万多份调查问卷,挨家挨户问大家的需求:老人说想要太极场地、低难度的健身器材,最好旁边有休息的地方;年轻人说想要篮球场、羽毛球场,晚上灯要亮一点;家长说想要亲子运动区、轮滑场地,给孩子玩的地方要安全。
最后他推出来的健身点根本不是千篇一律的“几个单杠双杠加个乒乓球台”,都是按需配置:老家属院的健身点配的是适合老人的慢步机、太极揉推器,还放了休息的石桌石凳;年轻人多的新小区旁边专门建了灯光篮球场、羽毛球场,还配了免费的应急药箱;有幼儿园的小区旁边就建轮滑区、亲子游乐区,到2023年底,河南已经建了8700多个这样的健身点,基本实现了城区“15分钟就能找到健身场地”的目标。
我之前写过一篇关于中国体育转型的文章,里面提到我们过去几十年走的是“金牌体育”的路线,资源都向专业运动员倾斜,普通人的健身需求被忽略了,但最近十年我们慢慢转向“全民体育”,这个转向不是凭空来的,是靠刘建勋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一个小区一个小区跑,一个需求一个需求落实,一点点趟出来的,他总说自己是“全民体育的店小二”,老百姓有什么需求,他就负责落实,这话听着朴实,但真的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体育不是少数人的领奖台,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刘建勋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体育的终极目的不是拿冠军,是让普通人活得更舒服。”这句话我第一次听是在2022年的郑州某中学的试点工作会上,当时他推“体育课不被占用”的试点,有个重点中学的校长当场跟他吵起来了,说“现在升学率压力那么大,一周两节体育课都用来上文化课,还能多考几分,搞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刘建勋没跟他吵,只说“我们打个赌,你给我一个班,每周多上两节体育课,其他时间不变,要是模考成绩掉了,我以后再也不来你学校提这事;要是成绩没掉甚至涨了,你就全校推广”,那个校长当场就答应了,选了一个中等成绩的班做试点。
接下来的一个月,刘建勋每周都去那个学校待两天,盯着体育课按时上,还专门派了两个社会体育指导员去给孩子上趣味体育课,有飞盘、篮球、啦啦操,孩子们上课上得特别开心,一个月后的模考,那个试点班的平均分比之前高了2分,近视率比其他班低了3个百分点,甚至连感冒请假的人数都少了一半,那个校长后来主动找到刘建勋,说要把全校的体育课都恢复,还额外加了一节课后运动时间,“之前是我短视了,孩子身体好了,学习效率反而更高”。
去年我带我侄子去参加郑州的亲子运动会,还碰到了刘建勋,他当时穿着裁判服,给少儿轮滑组的小朋友发奖牌,有个叫浩浩的小孩,是个自闭症患者,之前连跟人说话都不敢,浩浩妈妈说之前孩子天天待在家里刷手机,怎么劝都不肯出门,后来家楼下建了轮滑场,有免费的公益课,刘建勋当时来调研碰到浩浩,每次都陪他滑一会儿,慢慢的浩浩就愿意来了,现在不仅能主动跟其他小朋友打招呼,这次还拿了少儿轮滑组的第三名,浩浩妈妈给刘建勋送锦旗的时候,刘建勋说“你别谢我,要谢就谢这楼下的轮滑场,孩子有地方玩了,自然就愿意出门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国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学习工作之余的调剂,甚至是浪费时间,但其实体育是最好的教育:跑长跑能练人的意志力,打球能练人的团队合作能力,输了比赛能练人的抗挫能力,这些东西比考多少分都重要,刘建勋做的事,本质上就是在扭转大家的这种偏见,让大家知道体育不是少数运动员的事,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方式,是能实实在在提升幸福感的事。
下一个目标:把体育的风吹到乡村的田埂上
上个月我在洛阳下面的一个村子采访乡村运动会,又碰到了刘建勋,他当时正帮着几个农民大哥搬拔河的绳子,满头是汗,衬衫后背全湿了,这次他是来做乡村体育试点的调研的,“城里的15分钟健身圈建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给农村的兄弟们建健身场地了”。
他说现在农村的情况跟城里不一样,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家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不能照搬城里的篮球场、羽毛球场那一套,他这次试点的村子,健身器材都是适合老人用的,还专门建了门球场,平时组织老人打门球,农忙的时候就搞“农活运动会”,有插秧比赛、挑担子比赛、收玉米比赛,把运动跟农活结合起来,大家既愿意参加,又能锻炼身体。
那天的乡村运动会热闹得不行,六十多岁的王大爷拿了挑担子比赛的冠军,领了一袋大米一桶食用油,笑得合不拢嘴,说“活了一辈子,第一次参加运动会,还拿了奖,比过年还开心”,刘建勋站在旁边拍照片,跟我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3年之内给河南所有的行政村都建一个健身点,每个村子每年至少办一场自己的运动会,“不管是城里的上班族,还是农村的农民兄弟,都能有地方运动,都能从运动里得着快乐,这才是真的体育强国”。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经常被人问:什么是体育强国?是奥运会拿的金牌越多越好吗?我之前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现在我会说,体育强国不是领奖台上站了多少冠军,是每个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家楼下就有灯光球场;是每个孩子的体育课都不会被占用,能在操场上自由奔跑;是农村的老人也能有地方打门球,参加属于自己的运动会;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
刘建勋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从来没有站在过领奖台上,也很少出现在新闻报道里,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筑路人”,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等着这些种子慢慢发芽,长大,最后长成一片能让所有人都享受到运动快乐的森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体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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