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贵州榕江采风,刚下车就赶上一场猝不及防的阵雨,等我踩着满鞋的泥摸到宰荡村小门口时,雨刚好停了,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校门,我最先听见的是哨子声,然后是一群小孩叽叽喳喳的欢呼:“进了!胡老师你又守不住!”
抬眼望过去,刚铺好半年的人工草坪上还积着几摊小水洼,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皮肤黢黑得像浸过桐油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笑,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滴,脚边躺着个掉了两块皮、补着蓝色补丁的足球——那就是我要找的胡永军老师,当地娃嘴里的“足球爸”。
从“不务正业”的体育老师,到山里娃的“足球爸”
胡老师今年48,1998年从黔东南民族师范学校毕业之后,就回了宰荡村小当老师,一待就是25年,最开始他教数学,后来学校缺体育老师,他主动接了过来,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动了带娃踢足球的念头。
“那时候哪有什么操场啊,就是块黄泥地,一踩一脚泥,下雨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球门是我用两根竹竿插在土里搭的,连个网都没有。”胡老师说起早年的经历,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第一次买足球是我自己掏的工资,86块钱,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300多,我媳妇骂我疯了,说给娃买几支笔不好?”
比家里人反对更让他头疼的是村民的不理解,2016年他第一次组建校队,报名的12个娃,有8个被家里长辈拉回了家:“山里娃踢啥球?耽误学习不说,回家还能帮着割猪草喂牛,踢那个圆疙瘩能当饭吃?”同校的老师也劝他:“老胡你别瞎折腾,咱们村小每年能有几个考上初中的都不错了,你搞这些旁门左道,到时候成绩掉了,家长要找你麻烦的。”
他没争辩,只是每天放学之后,抱着球在操场等,谁愿意来踢就踢,踢晚了他留娃在家里吃饭,成绩掉了他免费给补文化课,11岁的杨胜宇就是那时候被他“捡”进校队的。 那时候小宇是村里出名的“问题娃”,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70多岁的奶奶过,成绩常年排在班里倒数,还爱跟人打架,上次把邻村小孩的头打破,奶奶拎着他去给人道歉,路上哭了一路,胡老师找他踢球的第一天,他故意一脚把球踢到胡老师脸上,眼镜都给砸飞了,可胡老师擦了擦鼻血,反而笑着说:“脚法不错啊,要不要跟着我好好练?”
练了半年,小宇像变了个人,以前上课坐不住,现在为了能准时参加训练,上课听得比谁都认真,上次期末考数学考了89分,他爸妈专门从广东打视频电话回来,对着胡老师哭,说从来没想过自家娃能有这么出息的时候,去年去贵阳参加全省乡村小学足球邀请赛,小宇拿了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谢谢胡老师”,那天胡老师站在台下,比自己拿了奖还高兴,回来跟媳妇炫耀了半个月。
踢足球不是为了踢职业,是让娃知道“我也行”
我问过胡老师,带了这么多年队,有没有想过培养出个职业球员,甚至进国家队?他摆了摆手,笑得特别实在:“我哪敢想那个啊?我带娃踢球,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他们吃足球这碗饭。”
他给我讲了队里女门将吴美妹的故事,阿妹今年12岁,左脸上有块天生的青色胎记,以前总低着头走路,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不敢抬头,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脸红,胡老师发现她反应快、胆子大,专门找她练守门,最开始她连球都不敢接,胡老师就站在离她两三米的地方,慢慢踢,让她一点点找感觉。 去年去贵阳比赛的半决赛,最后点球大战,阿妹连扑了三个对方的点球,把球队送进了决赛,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所有队友都冲过去抱她,看台上的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站在球门中间,第一次抬起头对着全场笑,脸上的胎记在阳光下特别明显,可她一点都不躲了,现在阿妹是班里的班长,上次学校办演讲比赛,她主动报名,站在台上讲自己当门将的故事,底下的老师都看红了眼。
“你说踢球有啥用?”胡老师给我倒了一杯自家酿的米酒,语气很认真,“咱们这的娃,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一年见不到爸妈两次,平时没人夸,也没人告诉他们‘你很棒’,你让他刷一套题考100分,可能要努力好久,但是踢足球不一样,你跑快点,把球踢进门,全队的人都给你欢呼,那种‘我能做好一件事’的感觉,是刷多少题都换不来的。”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人讨论“体育的意义”,有人说要更高更快更强,有人说要为国争光,可在胡老师的操场边上,我突然觉得那些宏大的叙事都特别遥远,体育的意义哪有那么复杂?是敢抬头站在人前的勇气;是知道自己哪怕出身大山,也能靠努力拿到最佳射手的底气;对那些每天放学就往操场跑的娃来说,是不用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不用去山上晃荡,有个正经营生能撒欢的快乐。
上次去贵阳比赛,娃们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吃肯德基,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楼,回来之后好多娃写作文,说“以后要考去贵阳读大学,还要去北京上海看看”,胡老师说:“哪怕以后这些娃再也不碰足球了,只要他们见过更大的世界,知道只要好好努力就能走出大山,我这球就没白带。”
火了之后的烦恼:别让山里的足球,变成流量的工具
去年村超爆火之后,胡老师和他的校队也被来采风的博主拍了短视频,发到网上一下子火了,最多的一条视频有两百多万赞,评论里全是“未来国脚”“中国足球的希望”,随之而来的,是蜂拥而至的流量和各种各样的诱惑。 有MCN机构找他,说要包装整个校队,给娃开直播账号,每天拍点训练日常,赚的钱分他三成,一年最少能赚几十万;有商家找他,想让娃穿着他们的球鞋拍广告,给5万块钱代言费;还有做公益的,说要给娃捐钱,只要他配合拍几条宣传片就行。 胡老师全拒绝了。 他不是不爱钱,他媳妇去年生了场病,花了十几万,到现在还欠着几万块钱外债,娃在县城读高中,每年学费生活费也要不少,可他说:“钱是好东西,但是不能拿娃的前途换。” 我去的前一周,刚好有个博主来拍视频,为了出效果,让10岁的娃在30多度的大太阳底下反复练凌空抽射,拍了十几次还不满意,娃最后都中暑晕了,胡老师当场就翻了脸,把那人的相机夺了过来,直接赶了出去:“你要是来拍娃踢球,我欢迎,你要是来拿娃当猴耍赚流量,就给我滚。”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被流量毁掉的普通人,有靠卖惨火了的农民,有靠淳朴人设吸粉的小孩,流量来的时候众星捧月,流量走的时候一地鸡毛,最后毁掉的都是当事人的生活,对这些10岁左右的山里娃来说,他们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心的夸奖,什么是流量的客套,今天有人给他们刷礼物说他们是未来国脚,明天有人说他们踢得一文不值,这些声音很容易就把他们还没成型的价值观砸得稀碎。 胡老师给所有来采访拍视频的人立了三个规矩:第一,不能耽误正常上课和训练,要拍只能等放学之后;第二,不能让娃说写好的剧本台词,想说啥就说啥;第三,不要直接给娃钱和零食,真的想捐,就捐足球、球鞋、训练服,或者给学校买几本书。 现在学校的人工草坪是爱心企业捐的,新的球门和球网是去年比赛的奖金买的,娃们的球鞋是全国各地的球迷寄的,可胡老师还是留着最开始那个补了三次的旧足球,每次训练前都要拿出来给娃看:“咱们最开始就是踢这个球的,别现在条件好了,就忘了当初为啥踢球。”
体育的根,从来都在草莽里
我临走的前一天下午,跟着胡老师看了一场校队的内部赛,小宇踢前锋,晃过两个防守队员之后一脚抽射,球砸在横梁上弹进了门,场边的娃都跳起来喊,胡老师站在边上,吹着哨子笑,左手的小拇指伸不直——那是去年带娃训练的时候,他帮娃挡飞过来的球,手指骨折了,没来得及好好治,留下了后遗症。 吃饭的时候他喝了点米酒,话多了点:“我小时候也是个自卑的娃,家里穷,穿的衣服都是哥哥剩的,上课不敢回答问题,后来我初中的体育老师带我踢球,我第一次在球场上被人夸,才知道我也有比别人强的地方,后来我考师范,当老师,其实就是想把我当年感受到的那点暖,传给这些娃。” 这些年总有人说中国足球不行,说青训不行,说基层没人搞体育,可在胡老师的操场上,我看到的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生命力,不是只有年薪千万的球星才算足球人,不是只有造价上亿的专业场馆才算体育场地,那些扎根在大山里、拿着几千块工资、自己掏腰包买球带娃训练的基层体育老师,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我走的时候,小宇把他去年拿的最佳射手奖牌拿给我看,奖牌边缘的漆都掉了,他擦得特别亮:“姐姐,我以后要考体育大学,回来当像胡老师一样的老师,带更多的弟弟妹妹踢球。”阿妹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职业门将寄给她的手套,舍不得戴,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
回去的车上我刷短视频,刚好刷到胡老师和娃们训练的片段,评论区还有人在刷“希望你们能进国家队”,可我知道,哪怕这些娃以后没有一个人走上职业足球的道路,他们也已经被足球改变了:他们会记得在操场奔跑的快乐,记得赢球的时候全队抱在一起的激动,记得胡老师说的“只要肯跑,就没有追不上的球”,这些东西会陪着他们走一辈子,比任何奖杯都值钱。 别让这些山里的娃只活在短视频的15秒里,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胡老师的操场,还会有更多的故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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