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衣柜的时候翻出那件印着蓝白条纹的杜塞尔多夫社区FC队服,胸口还沾着去年赛季末聚餐蹭的番茄酱印,我突然就想起半年前掏500欧元报名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骂自己是个冤大头,现在回头看,这简直是我近3年花的最值的一笔钱。
我今年32岁,是国内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也是个踢了15年野球的足球爱好者,大学时候踢过院队边后卫,工作之后常年坐办公室胖了20斤,加上一次踢野球落地没站稳伤了半月板,后来再上场总畏手畏脚,还因为传丢过一个单刀球被体校出身的队友当场吼“不会踢就滚下去”,搞得我大半年没敢碰球,去年被公司派去杜塞尔多夫出差半年,住的社区楼下就是一片铺着人工草的小足球场,每天傍晚都有不同年龄段的人在场上跑,观察了一周我终于没忍住脚痒,跑去问场边的管理员怎么才能加入。
花500欧元报名的那天,我以为自己被坑了
管理员是个留着白胡子的退休老头,告诉我这个社区队分U12、U18和成年队三个组别,我要加的成年业余队是当地社区联赛的C组,也就是最低等级的联赛,半年的会费是480欧元,再加20欧元的全年运动意外保险,刚好500欧元,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3800块。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觉得被坑了:在国内上海踢野球,一场AA下来最多30块,就算每周踢两次,半年下来也才1500块左右,这价格直接贵了两倍多,我站在售票处犹豫了快半小时,看着场上一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头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孩传球,两个人笑的满脸是汗,最后还是咬咬牙扫了码——大不了就当花钱买个清净,总比在国内踢野球被骂强。
交完钱管理员给了我一套印着队徽的球衣、球裤和球袜,还给了我一张训练时间表:每周二、周四晚上7点到9点训练,每周六下午踢正式联赛,训练和比赛的矿泉水全免费,场边永远有一个持证的理疗师待命,受伤了可以免费处理,赛季末还有全队的免费聚餐,我当时翻了翻手里质量一般的球衣,还是觉得这钱花的亏,直到第一次训练我才改变了想法。
第一次训练我刚跑了20分钟膝盖就开始疼,蹲在场边揉腿的时候,教练主动走了过来,教练叫卢卡,是个28岁的半职业球员退役的,平时在社区的小学当体育老师,带我们队属于半志愿性质,工资从会费里出,他问清楚我有半月板旧伤之后,直接喊来了队里的理疗师克劳斯——就是那个52岁的大学运动康复专业老师,也是我们队的替补后腰,克劳斯当场给我按了15分钟膝盖,还给我手写了一套10分钟的赛前康复动作,说以后每次训练前先做这套动作,要是疼的厉害就跟他说,他给我调整适合我的训练强度,那天训练结束我站在场边喝免费的气泡水,突然觉得这500欧,好像没我想的那么亏。
3场比赛踢完,我才知道这钱买的根本不是上场资格
我第一次上场是报名后的第三周,我们队客场踢隔壁的土耳其裔社区队,对方全是20岁出头的小伙子,跑的像风一样快,我们上半场就0比2落后,下半场教练把我换上去踢边后卫,特意跟我说“不用往前插,站好位置把球捅出去就行”,可我太久没踢正式比赛,紧张的不行,上场20分钟就传丢了3个球,还有一次解围直接踢到了对方前锋脚下,差点又丢一个球,终场哨响我们0比3输了,我低着头走到场边,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甚至都想好了要是有人说我我就直接退队。
结果第一个走过来的是队里的老汤姆,47岁的面包店老板,也是我们队的主力前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刚才那个底线解围很果断,要是换我我都不一定能踢到球,下次加油。”卢卡也走过来跟我笑:“我看你跑的时候一直在注意护膝盖,做的很好,不用有负担。”那天赛后我们在场边喝汽水,没有人提输球的事,大家都在聊老汤姆刚才那个穿裆过人有多帅,我们的门将小卢卡(和教练同名的17岁高中生)刚才那个扑救有多神,我站在旁边攥着半瓶汽水,突然就红了眼眶——我踢了15年野球,第一次输了球之后没有一点愧疚,反而觉得特别放松。
我之前在国内踢野球,大家默认的规则就是“赢了牛逼,输了菜逼”,只要你踢的不好,不管你是新手还是有伤,都要被队友甩脸子,甚至被当场骂下场,但在这个社区队,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因为队友踢的不好发火:16岁的小将菲利克斯连续3场没进球,踢完比赛蹲在场边哭,所有人围着他安慰,说我们都看到你跑位了,只是运气不好,下次肯定能进;62岁的替补门将皮特反应慢,上次替补上场丢了3个球,赛后大家都夸他那个单刀扑救扑的好,没人提丢球的事;甚至有次训练我把老汤姆的脚踩破了,他反而笑着跟我说“没事,我皮厚,你下次出脚果断点是好事”。
每次我们踢主场的时候,场边都会站十几个社区的居民,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遛狗的老头,还有个叫安娜的72岁奶奶,每次都端着一烤盘自己烤的曲奇,不管输赢,赛后给每个人发一块,她的孙子是我们队的边锋,上次踢比赛摔破了膝盖,安娜还举着创可贴冲进场地给孙子贴,搞得全场球员和裁判都笑的直不起腰,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花的这500欧,买的根本不是上场踢球的资格,是不用怕被骂的安全感,是一群人纯粹为了开心聚在一起的氛围。
和残疾人队的那场友谊赛,我突然看懂了这500欧的真正价值
赛季中段的时候,俱乐部组织我们和隔壁社区的残疾人足球队踢友谊赛,我当时以为就是走个过场,随便踢踢就完了,结果赛前卢卡专门开了20分钟的会,跟我们说:“不许故意放水,那样是不尊重他们,但是也不许上身体,给他们拿球、传球、射门的空间,让他们踢得舒服。”
那场比赛我盯防的是对方的前锋穆罕默德,22岁的大学生,8岁的时候出车祸丢了左腿,平时拄着两根拐杖踢球,他跑起来的时候拐杖砸在人工草上发出咚咚的声音,速度居然不比我慢多少,我就跟着他的节奏跑,他要拿球我就稍微退一点给他空间,他射门的时候我就象征性抬个脚挡一下,不会真的把球破坏掉,最后他一个人进了两个球,我们队3比2赢了比赛,赛后我们一起在球场边烤香肠喝啤酒,穆罕默德举着啤酒杯跟我说:“我从12岁开始就在这个联赛踢球,已经踢了10年了,在这里没有人觉得我是残疾人,我只是个偶尔能进球的前锋而已。”
我当时听了鼻子有点酸,我踢了这么多年球,在国内的球场上从来没见过残疾人踢球,别说残疾人,就是岁数大一点的大爷,都经常被年轻人嫌慢嫌菜,不愿意带着玩,我们总说体育是平等的,但好像我们的平等,只给那些跑的快、跳的高、有天赋的人,普通人、残疾人、岁数大的人,好像都不配“正经”踢球,只能在边上看着。
赛季末我们队拿了联赛第6名,中游水平,没有奖杯也没有奖金,但是俱乐部给每个人都发了奖:进步最快奖给了16岁的菲利克斯,他最后一场比赛终于进了球;最佳奉献奖给了克劳斯,他一整个赛季给所有人免费做康复;最受欢迎球员给了老汤姆,他每次训练都给大家带自己烤的碱水包;我居然拿了个最佳新人奖,奖品是一个印着队徽的保温杯,还有一张老汤姆面包店的50欧元代金券,我拿着那个保温杯站在领奖台上,周围的队友都在给我鼓掌,那种开心的感觉,比我去年拿公司10万块年终奖还要强烈。
这500欧教会我的,是咱们最缺的“普通人体育观”
回国之后我总跟身边的朋友聊起这500欧的经历,很多人都问我:花4000块钱踢半年业余球,啥荣誉也没捞着,值吗?我每次都特别坚定的说:太值了,因为这500欧教会我的,是咱们整个社会都特别缺的“普通人体育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奥运金牌、职业球星、千万年薪,好像体育就是属于那1%有天赋的人的,普通人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家长送孩子去学踢球,第一句话问的永远是“能不能走专业?能不能考学加分?”,要是不能,那就是浪费时间;成年人去跑个步、踢个球,发个朋友圈还要被说“装什么自律”;野球场上大家为了赢球可以吵架甚至打架,没人在乎你是不是开心,是不是享受运动本身。
但在德国的那半年我突然明白,体育从来不是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的游戏,它是老天爷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跑的快,不需要你拿金牌,只要你愿意站在球场上跑两步,愿意和队友喊两声,愿意为了一个进球欢呼,你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尊重,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其实根本不需要建多少豪华的体育馆,不需要出多少世界冠军,只要多一点不骂队友的队友,多一点愿意接纳普通人、甚至残疾人的球场,多一点不管输赢都能开心的氛围,体育自然就会变成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我在我住的上海小区也组织了一个业余足球队,每人每年收200块钱会费,用来买水、买队服、支付场地费,我们队规第一条就是“不许骂队友,不许因为菜不让人上场”,输了球赛后大家AA喝啤酒,只聊今天谁的动作帅,不聊谁踢的差,现在我们队已经有32个人了,有外卖员,有程序员,有小学老师,还有62岁的退休王大爷,上周有个刚毕业来上海工作的小孩,平时特别内向,踢完球喝啤酒的时候跟我说:“哥,我来上海半年,第一次觉得有归属感。”我当时听了特别开心,我知道,我把那500欧学到的东西带回来了,这才是这笔钱最大的意义。
前几天我收到了杜塞尔多夫社区队的邮件,说今年冬天要办室内五人制联赛,问我下次去出差的时候要不要报名,报名费还是500欧,我直接回了邮件说我肯定去,这钱我掏的心甘情愿——毕竟能买到纯粹的快乐,多少钱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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