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去佛罗里达奥兰多玩，特意绕了27公里的远路，跑到奥兰多西北郊的蒙特沃德学院看了趟高中篮球训练，去之前我对这个学校的认知还停留在「RJ·巴雷特、斯科蒂·巴恩斯、约什·吉迪的母校」「全美第一高中篮球校队」，总觉得就是个靠挖顶级苗子堆成绩的「球星批发站」，但那天在训练场边站了两个小时,我才知道之前的想法有多肤浅。
那天是周三的下午，校队一队的训练刚结束，场边摆着17个印着NBA各队logo的背包——都是专门飞过来盯年轻苗子的球探的，16岁的黑人后卫挂在篮筐上做引体向上，汗顺着胳膊肘滴到地板上，场边的休息椅上坐着个穿中国队服的中国小孩，他妈妈正给他递运动饮料，说这孩子来蒙特沃德一年半，身高涨了3厘米，卧推重量涨了22斤，现在已经能跟上二队的对抗强度了，小孩擦汗的时候跟我说：「我今年高二，再过两年我也要打一队，拿全美冠军。」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为什么每年全世界有上千个篮球家庭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这所占地只有1900亩的寄宿制高中。
别以为它只是篮球名校，「体教融合」它早就玩明白了
很多人对蒙特沃德的第一误解是：只要球打得好，成绩差也能进，进了学校就不用读书，天天练球就行，我特意找了当时在队里当助理教练的马克·特纳聊了聊，他之前在发展联盟当过3年教练，2019年加入蒙特沃德的教练组，他给我甩了个招生数据：每年报名蒙特沃德篮球项目的孩子有1200多个，最后只录40个人，球技考核只占招生权重的40%，剩下60%看三样东西：高中GPA成绩、性格测试结果、对篮球的执念程度。
2020年他们招过一个叫伊曼纽尔·夏普的后卫，高三的时候在老家的高中场均只有12分，三分命中率32%，所有的预科学校都不肯要他，觉得他身体素质一般，投射也不稳定，没有培养价值，但蒙特沃德的球探跟踪了他三场比赛，发现他每场比赛扑地板球的次数比全队其他人加起来还多，每次输球之后都会留在球馆加练至少两个小时，而且他的GPA高达3.8，是他们学校的年级前十名，教练组商量了一晚上就把他录了，去年夏普从蒙特沃德毕业，拿到了肯塔基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现在在2024年的NBA选秀预测里排首轮第14位。
马克跟我说了句我印象特别深的话：「如果一个孩子连每天坐4个小时上课、按时交作业这点自律都没有，你指望他能每天坚持6小时训练，能在输球的时候扛住压力？不可能的。」蒙特沃德有个铁规矩：所有校队球员的GPA必须保持在3.0以上，只要有一门课挂科，立刻停训停赛，什么时候补考过关什么时候归队，RJ·巴雷特刚进蒙特沃德的时候，数学跟不上进度，第一次期中考试差点挂科，教练凯文·博伊尔直接把他从一队下放到二队打了两周，哪怕那段时间有两场重要的邀请赛，也照样没让他打,直到他把数学成绩补到B以上才放回一队。
我其实特别认同这个逻辑，我们国内的体育青训吵了这么多年的「体教融合」，本质上就是没搞懂「自律是相通的」这件事，太多家长觉得孩子走体育路线就不用读书，只要练球就行，结果最后练出来的球员，要么看不懂战术板，要么管不住自己的生活，到了职业赛场稍微遇到点挫折就崩，蒙特沃德的这套规矩，本质上是在筛选「能对自己人生负责的人」，篮球只是他们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哪怕最后打不上职业，他们拿着不错的GPA也能上个好大学,有别的路可以走。
从边缘陪练到五星高中生，这儿的竞争是「不拼命就滚蛋」
第二个误解是：进了蒙特沃德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NBA，躺着就能拿名校offer，我跟曾凡博的前寄宿家庭妈妈玛丽聊天的时候，她给我讲过曾凡博刚到蒙特沃德的样子：2018年15岁的曾凡博刚去的时候，瘦得像个竹竿，对抗差到跟黑人后卫撞一下能退三步，连三队的轮换都打不上，每次一队训练的时候，他只能当陪练，给主力挡拆、捡球,战术跑错了还要挨骂。
玛丽说曾凡博刚去的前三个月，每天训练完回到家都躲在房间里哭，英语听不懂，训练跟不上，饭也吃不下，她那时候每天都要变着花样给他做中餐，劝他再坚持坚持，后来曾凡博自己咬着牙熬，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到力量房练力量，晚上训练结束再加练1小时三分，周末别的同学都去奥兰多的迪士尼玩，他抱着球去社区的露天球场练运球，下雨了就钻到车库里练，就这么熬了一年，他升到了二队，又过了半年进了一队的轮换，最后成了排名全美前30的五星高中生,拿到了冈萨加大学的offer。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熬下来，和曾凡博差不多同期进蒙特沃德的吴勇豪，刚去的时候天赋比曾凡博还炸：2米06的身高，2米13的臂展，跑跳能力都是同年龄段顶级的，刚入学就进了二队当主力，但后来他慢慢分心了，花了很多时间在社交媒体上拍短视频，训练出勤率经常不达标，GPA也掉到了2.8，教练找他谈了三次都没改善，最后直接把他从校队除名了,后来他只能选择回国。
马克跟我说，蒙特沃德的篮球项目每年淘汰率高达30%，今年在队里的人，明年可能就因为训练不认真、成绩不达标、能力跟不上被踢走，100多个打篮球的学生，最后能拿到NCAA D1联盟奖学金的只有不到20个，能进NBA的更是一两年才出一个，这儿根本不是什么球星保险箱，是个实打实的淘汰赛，你不拼命,有的是比你有天赋还比你努力的人顶你的位置。
我这两年看国内青训的比赛，总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很多年轻球员进了省队青训就等于拿到了铁饭碗，哪怕打不上球，每个月也有固定工资拿，不用愁没饭吃，久而久之就没了拼劲，到了国际赛场一撞就飞，投不进也不着急，反正回去照样有工资拿，蒙特沃德的这套竞争逻辑其实很简单：你想要资源、想要机会，就得自己拼了命去抢,舒适区里永远养不出顶级球员。
装下20多个国家的篮球梦，它的成功从来不是「美国独美」
还有人说蒙特沃德的成功就是靠美国的篮球人才多，堆出来的成绩，但你去看看他们过去十年的夺冠阵容就知道，他们的校队里有超过20个国家的球员：加拿大的巴雷特、斯科蒂·巴恩斯，澳大利亚的约什·吉迪，尼日利亚的詹姆斯·艾吉，立陶宛的内线，塞尔维亚的投手，还有来自中国的曾凡博、李弘权,简直就是个小世界杯阵容。
我去年在国内的一个青少年篮球论坛上碰到过一个叫林晓的17岁小孩，他刚从蒙特沃德读完高二回来，打控球后卫，他说他在蒙特沃德最大的收获不是技术涨了多少，而是见到了全世界不同风格的篮球，他刚去的时候，教练让他跟立陶宛的中锋学挡拆顺下的判断，跟美国的后卫学突破的节奏变化，跟塞尔维亚的投手学无球跑位的技巧，一年下来他的进步比在国内练三年还大，他跟我说：「在国内练的时候，我身边的后卫打法都差不多，去了才知道，原来后卫还能这么打球。」
教练凯文·博伊尔在采访里说过，他特意招不同国家的球员，就是因为每个地方的篮球都有自己的优势：欧洲球员的团队意识好，美国球员的爆发力强，亚洲球员的投篮手感细腻，把这些不同风格的球员凑在一起，整个队的战术才能更多元，每个球员也能学到更多东西，2021年他们拿全美高中冠军的时候，首发五个人分别来自五个不同的国家，决赛最后30秒的绝杀战术，就是澳大利亚的吉迪给加拿大的巴恩斯做了个无球掩护，巴恩斯突破分球给美国的后卫投进的，三个不同国家的球员配合出来的绝杀,就是蒙特沃德国际化最好的证明。
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内的青训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封闭了，关起门来自己练，年轻球员从小到大都跟差不多风格的队友打球，跟差不多水平的对手比赛，练到最后技术都定型了，一碰到国际球队的不同打法就懵了，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把孩子送出去打球，不是说国外的月亮更圆，是人家的环境真的能让孩子见到更多元的篮球，知道世界顶级的篮球是什么样的，哪怕最后打不上职业,眼界也比一直在国内练的孩子宽得多。
蒙特沃德的路，中国篮球能不能抄？
每次聊到蒙特沃德，总有人说：「人家的模式是建立在美国高中体育体系上的，我们抄不了，我们没有NCAA的上升通道，没有那么多球探关注。」我承认，我们确实没办法直接照搬蒙特沃德的整套模式,但它的底层逻辑我们完全可以学。
首先就是要彻底打通体教融合的路，不要再把打球和读书对立起来，这两年CBA选秀出来的大学生球员越来越好用，张宁、祝铭震、王岚钦，这些都是正经读了大学的球员，不管是球商还是心理素质，都比很多同年龄段的青训球员好，这就是体教融合的好处，现在很多高中也开始办自己的篮球校队，打耐高联赛，关注度越来越高,这都是好的趋势。
其次就是要打破青训的「铁饭碗」，建立真正的竞争机制，打不好就下来，能者上庸者下，不要让年轻球员觉得进了青训队就一辈子不愁了，只有让他们有危机感，才能逼出他们的潜力，最后就是要鼓励更多的年轻球员走出去，不要怕他们不回来，曾凡博出去练了一圈回来，现在在北京首钢的表现，比同年龄段一直在国内练的球员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哪怕他最后没打到NBA，他带回来的训练方法、比赛理念,也能带动身边的球员进步。
去年我在上海的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碰到过一个16岁的小孩，他爸妈正准备送他去蒙特沃德读高三，我问他爸妈不怕孩子过去吃苦吗？他爸爸跟我说：「吃苦怕什么？在国内练，他每天就是跟差不多水平的人打，进步太慢，去了蒙特沃德，哪怕他最后打不上NBA，打不上CBA，他至少见过最好的篮球是什么样的，就算以后回来当教练，也比没出去过的人强。」
我一直觉得，篮球从来没有什么捷径可走，蒙特沃德的成功也不是靠什么黑科技，就是把每个细节都做到了极致：对球员文化成绩的要求，残酷的竞争机制，开放的选材思路，这些东西我们都能学，我们不用总想着弯道超车，沉下心来把这些基础的事情做好，不用十年，我们也能有自己的「蒙特沃德」,也能培养出我们自己的世界级球星。
那天我离开蒙特沃德的时候，看到一群10来岁的小孩围着刚训练完的斯科蒂·巴恩斯要签名，其中那个穿中国队服的小孩，举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跟巴恩斯说：「我以后也要打NBA。」巴恩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那你可得加油练。」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蒙特沃德之所以能成为全世界篮球少年的梦工厂，根本不是因为它出了多少NBA球星，而是它给了每个普通小孩一个公平的机会：只要你肯拼，你就有机会把你的梦变成真的，而这样的机会,我们的孩子也值得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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