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看本市的“邻里杯”业余篮球联赛决赛,刚进场地就注意到了场中央的裁判:洗得发白的裁判服袖口磨起了一圈毛球,胸前的一级裁判徽章擦得锃亮,吹罚走步时手势标准得像从CBA转播里抠出来的,暂停间隙还蹲在地上给崴了脚的16岁小球员喷云南白药,嘴里还念叨着“下次突破别老盯着球看,注意脚下的坑”。
这个人就是范文龙,在本市的篮球圈里,你可能没听过本地CBA球员的名字,但不可能不知道“范裁”的名号:吹罚公平、懂业余球员的习惯、从来不会摆裁判的架子,连小区里打球的大爷都要竖大拇指说“小范吹的球,我们服”,很多人不知道的是,11年前的范文龙,还只是个每天下班泡在小区野球场的“篮球爱好者”,连正规比赛的边线在哪都搞不清楚。
为了劝住野球场的架,他愣是把规则书翻烂了
范文龙今年38岁,早年在本地一家国企做行政工作,按他的话说,“年轻时除了上班,剩下的时间全长在球场上”,2012年夏天的一场冲突,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那天小区球场分拨打4v4,两个小伙子因为一个走步判罚吵了起来,一个说“我这是中枢脚没动不算走步”,一个说“你都挪了三步了还嘴硬”,吵到最后抄起矿泉水瓶就要往对方头上砸,在场的人拉都拉不住。
范文龙当时在旁边当观众,好不容易把两个人劝开,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咱们这些打野球的也有个懂规则的裁判,哪至于天天吵架?”当天晚上他就上网买了最新版的《篮球规则》和《裁判员手册》,第二天就把书塞在公文包里,上班摸鱼的时候就掏出来翻,领导过来巡查就赶紧把书压在工作报表下面,还美其名曰“看业务资料”。
那时候他有多拼?规则书的页边被他翻得发黑,重点条款下面画满了红的蓝的横线,甚至把容易搞混的走步、进攻犯规条款抄在便签纸上,贴在冰箱上、卫生间镜子上,吃饭的时候、刷牙的时候都能瞟两眼,周末只要听说哪里有业余比赛,他主动跑去当免费裁判,不管有没有饭吃、有没有交通补贴,只要让他上场吹哨就行。
刚开始吹罚的时候闹过不少笑话:第一次吹社区组织的篮球赛,他紧张到哨子都吹不响,明明看到有人打手犯规,憋了半天没吹出来,赛后自己蹲在球场边上道歉,球员们都乐,说“没事小范,我们知道你刚开始,多吹两场就好了”,那时候他老婆还跟他闹过矛盾,有次孩子发烧到39度,他答应了去吹一场大学生业余赛,想着吹完就回来带孩子去医院,结果赛事加时打了两个钟头,回家的时候老婆已经带孩子输完液回来了,他愣是在客厅跪了半小时搓衣板,还写了三千字的保证书。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务正业,说一个国企的正式员工,天天往球场跑,又赚不到钱,图啥?”范文龙喝了一口冰可乐跟我笑,“我当时也说不出来图啥,就觉得野球场有个公平的裁判,大家打球都舒服,我就开心。”
被喊过黑哨也收过可乐,民间裁判的勋章从来不是证书
2018年范文龙考过了篮球一级裁判证,拿到证那天他特意去拍了一张证件照,洗出来贴在自己的裁判服内侧,说这是对自己这么多年努力的认可,但真正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价值的,从来不是那些证书,而是赛场上遇到的一件件小事。
2019年他受邀去吹一场本地的街球邀请赛,其中有个小有名气的网红球员,那场比赛打到最后30秒,网红球员突破的时候抬肘撞到了防守球员的脸,范文龙当场吹了进攻犯规,网红球队输了比赛,下场的时候网红球员当场摔了球,对着他喊“你是不是收对面钱了?黑哨!”全场观众也跟着起哄,“黑哨”的喊声差点把场馆的顶掀了。
范文龙当时站在场中央,脸憋得通红,但还是拿着话筒说:“我对我的判罚负责,赛后我会把监控片段和对应的规则条款发到赛事群里,大家可以随便核对。”当天晚上他翻了三遍规则书,把进攻犯规的条款一条一条标出来,又找主办方要了现场三个角度的监控,剪了个1分钟的视频发到群里,所有人看完都没话说,那个网红球员第二天特意给他发了长文道歉,还送了他一件自己的签名球衣,现在那件球衣还挂在范文龙家的客厅里。
“以前我觉得裁判的权威是靠规则撑起来的,后来才知道,民间裁判的权威是靠公平堆出来的。”范文龙说,去年夏天他吹本市的青少年篮球联赛,38度的天没有空调,他吹完一场比赛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刚走到场边,一个12岁的小球员跑过来递了一瓶冰可乐,说“叔叔,你刚才吹我走步,我一开始不服,后来我问我教练,你吹的是对的,你是我见过最公平的裁判”。
那瓶可乐他没舍得喝,带回家放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最后还是儿子嘴馋偷偷喝了,他心疼了好久。“我拿一级裁判证的时候都没这么开心,你知道吗?一个孩子刚开始接触篮球的时候,能遇到公平的判罚,他就会觉得这项运动是公平的,以后他做什么事都会讲规则,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很多人觉得裁判的作用只是维持比赛秩序,其实对于民间体育来说,裁判更是规则的“播种人”,职业裁判服务的是顶级赛事的少数运动员,而范文龙这样的民间裁判,是把规则感、公平感种进每个普通人的心里,这才是全民体育最基础的根基。
辞掉铁饭碗做“社区篮球摆渡人”,他把体育做进了烟火气里
2022年范文龙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决定:辞掉做了15年的国企行政工作,全职做民间篮球赛事和裁判培训,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劝他,“国企的铁饭碗多稳啊,你出去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万一赚不到钱怎么办?”
他算了一笔账:以前周末吹比赛,一场能赚200块钱,一个月下来也有小两千,后来找他吹比赛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找他做赛事策划、裁判培训,副业收入早就超过了主业,而且做自己喜欢的事,比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开心多了。
辞职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家社区的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开了免费的“篮球规则小课堂”,每周三晚上上课,不管是年轻人还是退休的大爷,甚至是跟着家长来打球的小朋友,都可以来听,刚开始只有两三个人来,现在每次上课都坐满了人,最有名的学员是小区里的张大爷,今年62岁,打了30多年野球,以前总爱走步,别人说他他就跟人吵架,上了三次课之后,现在打球主动当临时裁判,还随身揣着个小本子,遇到拿不准的规则就掏出来查,“以前我总觉得别人针对我,现在才知道是我自己规则没搞懂,小范这个课,真的有用。”
他还牵头办了“邻里杯”业余篮球联赛,没有赞助商,报名费每个人50块钱,全部用来买水、买应急药品、做奖状,赢了的队伍奖品也特别接地气:第一名是定制篮球加5桶食用油,第二名是运动水杯加3袋大米,第三名是毛巾加两提卫生纸,去年的冠军是外卖小哥队,领奖的时候几个小伙子抱着食用油笑的合不拢嘴,说“我们平时送完餐就凑在一起打球,以前总跟别人吵架,现在有正规比赛打,还能拿油回家给老婆做饭,比拿一万块钱奖金都开心”。
去年冬天有一场比赛,场馆突然停电了,大家掏出手机开手电筒,还凑钱买了四个应急灯,愣是打完了剩下的半节比赛,拍的视频还上了本地的热搜,很多外地的网友评论说“这才是篮球本来的样子”。
我经常觉得,我们聊体育产业、聊全民体育,总爱盯着奥运会的金牌、CBA的票房,却忽略了最基层的民间体育,那些下班了换了球衣去小区球场打两个小时球的上班族,那些周末凑在一起打比赛的外卖小哥,那些退休了每天泡在球场的大爷,才是中国体育最肥沃的土壤,范文龙做的事看起来很小,甚至有点“上不了台面”,但他就是在给这些普通人的热爱“兜底”:让他们有地方打球,有公平的规则可以守,不用为了一个判罚吵架,不用为了找不到场地发愁。
别再说热爱不顶饭吃,做到极致就是出路
现在的范文龙,每年要办20多场民间赛事,带出来30多个业余裁判,里面有大学生、有快递员、有中学老师,现在都活跃在本市各个业余赛场,他的收入比以前在国企的时候高了一倍多,老婆也不再反对他的事业,现在还主动当赛事的志愿者,帮球员看东西、递水,儿子受他的影响,也进了校篮球队,上次打全市的中小学比赛还拿了亚军。
上次聊天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辞掉国企的工作?他摇了摇头,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有和外卖小哥队的合影,有规则小课堂上大爷们记的笔记,有小球员给他写的感谢信,还有今年“邻里杯”的参赛队伍合影,12支队伍,老的少的,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每个人脸上都笑得特别开心。
“以前我总觉得,我一个野路子出身的人,跟体育行业不沾边,最多就是个爱好者,现在我才知道,体育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做的,只要你真的热爱,哪怕你只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我们身边总有很多人说“热爱不能当饭吃”“搞体育是不务正业”,但范文龙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反驳:他没有顶尖的运动天赋,没有专业的背景,只是凭着对篮球的一点热爱,花了11年的时间,把“野路子”练成了专业本事,把别人眼里的“不务正业”做成了能养活自己、还能照亮别人的事业。
那天决赛结束之后,我们和球员们一起去球场旁边的烧烤摊吃串,大家都围着范文龙敬酒,说要是没有他,现在大家还在野球场为了走步打架呢,范文龙喝了一口冰啤酒,指着身后亮着灯的球场跟我说:“你看,只要这个灯还亮着,还有人来打球,我做的事就有意义。”
晚风裹着烧烤的香味飘过来,远处小区的楼亮着万家灯火,旁边还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放的音乐,我突然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高光时刻,而是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属于普通人的热爱,而范文龙这样的人,就是这些热爱的“守门人”,他们普通,却足够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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