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体育圈特别流行“天婴”这个说法,用来形容那些年少成名、仿佛天生就为某项运动而生的孩子——就像老天爷亲手送到赛场的小婴孩,自带满格天赋buff,一出场就艳惊四座,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写作快7年,见过太多被冠以“天婴”称号的年轻人,从省赛场的短跑小将到奥运领奖台的少年冠军,慢慢就琢磨出一个道理:哪有什么天生的神迹,所有的“天选”背后,全是没被人看见的摸爬滚打。
村头水泥场跑出来的12岁一级运动员,鞋底粘了三次胶
我遇见的第一个被喊“天婴”的孩子,是2021年在福建漳州云霄县的体校,当时我去采访做短跑教练的老同学,正赶上县运会预选赛的10岁组女子100米决赛,我站在终点线边上,一眼就看到了跑在最前面的林晓棠:穿洗得发白的小学校服,脚上是双鞋头磨破、鞋底粘了三次黑胶的回力鞋,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整整1.8秒,我同学当时直接跳了起来,扯着我喊“看见了吗?这就是天婴!老天爷赏饭吃的料子!”
后来我跟着同学去晓棠家家访,才知道这个“天选之子”的故事根本没有什么传奇色彩:爸妈是在菜市场卖菜的外来务工人员,租住在市场边上10平米的出租屋,凌晨3点要去蔬菜批发市场批货,晓棠5岁就跟着起床,帮爸妈把20多斤的菜筐扛到1公里外的摊位,放了学也不回家,就在村头的水泥晒场和男孩子追跑打闹,追鸡、追狗、追骑自行车的表哥,从来没输过,爸妈只觉得这孩子“野、坐不住”,从来不知道她能跑这么快,直到教练找上门,还以为是骗子,说“我们家姑娘读书读不好就算了,练体育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怎么找工作?”
我同学磨了整整半个月,承诺学费全免、每个月补500块生活补贴、拿了比赛奖金全归孩子,晓棠爸妈才松了口,去年省运会我特意去现场看了她的比赛,12岁的小姑娘站在跑道上,皮肤晒得黝黑,发令枪一响就像箭一样窜了出去,最后冲线成绩11秒98,平了福建省少年组纪录,达到国家一级运动员标准,拿了冠军,赛后一群记者围着她问“是不是天生就会跑”,她抬起脚给大家看:脚掌上5个厚厚的茧子,脚后跟还有个刚磨破的水泡,声音脆生生的:“我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8公里,这半年穿坏了6双鞋,哪是天生的啊。”
我站在边上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把别人的成绩轻飘飘归为“天赋”,却忘了她从5岁开始每天扛着菜筐走的1公里,忘了她在水泥场撒野跑跳的几千个傍晚,那些看起来没用的“贪玩”,其实都是她“天赋”的底色,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天婴”,其实就是最早找到自己热爱的那群人,他们还没被“有没有用”“能不能赚钱”的世俗标准束缚,只凭着本能去跑、去跳,不小心就跑出了别人望尘莫及的距离。
“天婴”的滤镜碎了,才是体育最真实的样子
去年冬天我去崇礼万龙雪场采访,认识了11岁的自由式滑雪小将陈浩宇,当时他刚拿了全国青少年自由式滑雪大跳台U12组的铜牌,雪场里的工作人员、游客都喊他“雪场天婴”,说他3岁就能踩着雪板滑中级道,天生平衡感拉满,是吃这碗饭的料,我在雪场休息室碰到他妈妈的时候,她正给浩浩贴跌打损伤膏药,孩子的胳膊肘、膝盖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旧伤新伤。
“哪有什么天生的啊”,浩浩妈妈一边给孩子揉胳膊一边和我唠,“3岁第一次上雪,摔得脸肿了三天,哭了两个小时说再也不碰雪板,他爸喜欢滑雪,就耐着性子带他慢慢练,光推坡就练了三个月,每天摔几十次,冬天的滑雪裤磨破了三条,后来慢慢滑出乐趣了,赶都赶不走,现在每年放寒假就泡在雪场,早上8点上雪,滑到下午4点,中午就在雪场吃个15块的盒饭,夏天就去成都的室内旱雪场,一练就是两个月,前年练内转180的时候摔断了左胳膊,绑着石膏还天天坐在雪场边上看别人滑,拆了石膏第一周就扛着雪板上山了,你看他现在身上的伤,旧的叠新的,数都数不清,之前有媒体采他说他是天选之子,他看完就笑,说哪有天选,我摔的跤比我滑的里程还多。”
我当时听完特别有共鸣:我们太喜欢给年少成名的体育人套滤镜了,全红婵拿东京奥运10米跳台冠军的时候,全网都喊她“天才少女”,没几个人提她每天要跳400次动作,练不好就坐在跳台边上哭,哭完抹抹脸接着跳;苏翊鸣18岁拿冬奥金牌,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滑手”,没人记得他为了练一个高难度动作,能连着在雪场跳6个小时,摔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说“再试一次”。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久,最反感的就是把运动员的付出全部归为“天赋”,这本质上是对所有体育人最大的不尊重,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你花了多少时间、摔了多少次跤、流了多少汗,都会清清楚楚体现在成绩里,那些被喊“天婴”的孩子,从来不是什么被上天选中的幸运儿,他们只是比别人更早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比别人更愿意扛下那份常人吃不了的苦而已,撕掉“天婴”的滤镜,你才能看到体育最真实的样子:从来没有神迹,只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笨功夫。
我们需要更多“天婴”,更需要能接住“天婴”的土壤
前阵子我看了个关于越野跑少年张继焦的报道,这个16岁的云南小孩家在大山里,之前每天上学要走10公里山路,跑着走了好几年,后来被越野跑教练偶然发现,带他去参加百公里越野赛,第一次跑就拿了季军,大家都喊他“山里跑出来的天婴”,但我看完报道第一个念头是:中国有那么多大山,有那么多每天跑着上学的孩子,为什么只有一个张继焦被发现?
我之前在西北一个县城的小学采访,整个学校连个像样的塑胶跑道都没有,孩子们上体育课就是在土操场上跑圈,老师也不懂什么专业的训练方法,有个跑的特别快的小男孩,想参加市里面的比赛,连几十块钱的报名费都掏不起,最后也没去成,还有我之前在体校采访的时候,很多教练都和我吐槽,每年去各个学校选苗子,一半以上的家长一听说要练体育,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家孩子学习成绩好,不走体育这条路”,好像练体育就是学习不好的退路,就是没前途的选择。
天婴”从来都不是稀缺品,每个孩子小时候都爱跑爱跳,都有自己擅长的运动,缺的是能让他们展示天赋的机会,缺的是不唯成绩论的体育环境,我们现在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根本不是说要多拿几块奥运金牌,而是要让每个普通人都有运动的场地,都有接触专业指导的机会,哪怕不想当专业运动员,也能痛痛快快地跑、痛痛快快地玩,这两年其实已经好了很多:很多城市的社区都建了免费的篮球场、健身路径,很多学校的体育场地周末对外开放,还有很多公益体育项目,给贫困家庭的孩子免费做体育培训,这些都是在接住那些可能被埋没的“天婴”。
你我心里,都住着一个没长大的“天婴”
说起来特别有意思,我从小到大都是公认的“体育渣”,上学的时候跑800米要4分半,每次体测都要提前哭一周,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运动天赋,直到去年被朋友拉去玩飞盘,第一次上场我连盘都接不住,飞盘直接砸在脸上,眼镜都碎了,脸肿了三天,队友都开玩笑说我是“飞盘黑洞”,但那次玩完我特别开心,那种跑起来风灌进衣服里,接盘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我好多年都没有过了。
后来我每天下班都去家附近的公园练接盘,每天扔200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就歇会接着练,有时候周末练一整天,晒得黑了好几个度,练了三个月,我终于能稳当地接盘、传盘,还成了队里的主力handler,上个月我们队参加城市业余飞盘赛,拿了季军,队友都喊我“飞盘天婴”,说我原来这么有天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为了练接盘砸坏了两副眼镜,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有次跳起来接盘扭了脚,瘸了一周还想去场边看大家玩。
我现在特别理解那些被喊“天婴”的孩子,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不过是你找到了一件你愿意为之付出的事,你享受做这件事的过程,就算累就算疼也甘之如饴,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天婴”:就是你小时候追着蝴蝶跑的样子,就是你跳房子跳赢了所有小伙伴欢呼的样子,就是你投进第一个篮球、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样子,只是很多人长大了,就把那个小孩藏起来了,觉得自己“没有天赋”“运动不行”,就再也不跑不跳了。
但你要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它是给所有人的礼物,你不需要跑赢所有人,不需要拿奖,只要你跑起来、跳起来,感受到风刮过耳边的快乐,感受到身体舒展的畅快,你就是自己的“天婴”,我之前看过一个体育纪录片,里面有句话我特别喜欢:“体育的本质,是让普通人也能感受到光”,那些被喊“天婴”的孩子,不是什么神迹,他们只是比我们更早抓住了那束光而已,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回心里那个没长大的“天婴”,跑起来,去接住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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