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我去云南曲靖会泽县出差,傍晚绕着老体育馆散步的时候,远远就听见篮球场上传来沙哑的哨声,还有半大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喊声,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色23号球衣、腰上别着破了皮的扩音器、站在场边叉着腰喊“跑位啊!看人!”的老头,就是姚明德。 那天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场上二十几个穿着统一蓝色球服的孩子跑得满头大汗,场边的台阶上坐满了纳凉的居民,时不时有人喊一声“姚教练,好球啊!”,他就扭过头咧嘴笑,露出两颗镶了银的门牙,我之前在省体育局的基层体育人物报道里见过他的名字,当天索性坐在台阶上,和他聊到了路灯全亮。
我不是姚明的亲戚,是给孩子搭篮球台阶的人
刚坐下来他就主动跟我打趣:“是不是第一次见我这名字都想问我和姚明啥关系?这几十年我被问了没有一万次也有八千次。”他说自己比姚明大10岁,老家是会泽下面大山里的,89年从曲靖体校篮球专业毕业的时候,本来有机会留在市体校当教练,可他想着老家连个正经教孩子打球的人都没有,背着铺盖卷就回了会泽县第一中学当体育老师。 “那时候哪有什么塑胶场啊,整个县城就老体育馆这一块水泥地,剩下的学校操场全是煤渣地,孩子跑着跑着摔一跤,膝盖上嵌的煤渣得挑半小时。”姚明德说,90年代的时候家长根本不支持孩子打球,都觉得“打球能当饭吃?耽误学习考大学才是正事”,他那时候干的最多的事不是训练,是挨家挨户上门做家访。 我问他这么多年印象最深的孩子是谁,他想都没想就说出了陈磊的名字,1998年的时候,陈磊才12岁,爸妈都去广东打工了,跟着奶奶生活,天天泡在网吧打游戏,三天两头不回家,奶奶找到学校哭着求姚明德帮忙找找,姚明德跑了县城里5家黑网吧,在最偏的一家地下室里找到了头发油得打绺、眼睛通红的陈磊。 “我拽他胳膊他还跟我甩脸子,说我多管闲事,我就跟他打赌,说你跟我去球场打一小时球,要是你觉得没意思,我以后再也不找你,还给你充10块钱网费。”姚明德说,那天陈磊半信半疑跟他去了球场,一开始拿着球都不会拍,打了半小时半场,累得满头大汗,结束了拽着他的衣角问:“姚教练,我以后能不能天天来跟你打球?” 那之后陈磊再也没去过网吧,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到球场练球,姚明德给他补落下的文化课,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买球鞋买球衣,2006年陈磊考上了云南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在昆明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去年还带着自己带的校篮球队回会泽打友谊赛,上场前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给姚明德递了一瓶冰矿泉水,弯腰喊他“师父”。 “好多人说我一个体校毕业的,待在小县城一辈子没出息,教不出什么国家队的好苗子,但我从来不这么想。”姚明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场上正在跑位的孩子跟我说,“我这辈子可能都教不出一个打CBA、打奥运会的球员,但我能让这些大山里的孩子,知道篮球是什么滋味,知道跑起来出汗是什么感觉,知道遇到困难不能躲要往前冲,你说这些孩子里,可能以后有当老师的,有当医生的,有开货车的,他们要是有个爱运动的好习惯,遇到事有不服输的劲,我这一辈子就没白干。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之前我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喜欢追着顶级赛事、明星运动员跑,觉得站在聚光灯下拿金牌的才是体育的意义,但那天坐在球场边我才明白,基层体育教练就像体育行业的“育苗人”,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不是说要多培养几个站在领奖台的冠军,而是要让每一个普通孩子,都有机会摸到篮球,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底色。
32年磨坏17个哨子,最动人的进球从来不在职业赛场
姚明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哨子给我看,说这是他用的第17个哨子,前16个要么是吹坏了,要么是摔裂了,还有两个是之前带孩子打比赛的时候,赢了球被孩子抢去当纪念了。 他说自己这辈子看过无数场球赛,CBA的、NBA的、奥运会的,但是印象最深的一个进球,是2018年带留守儿童篮球队打曲靖市小学生联赛的时候,一个叫李小宇的孩子投的压哨三分。 “那支队伍里的12个孩子,全是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个头最高的才1米58,别的队的孩子好多都是体校特招的,比我们的孩子高出一个头,第一场比赛我们输了32分,下场的时候孩子们一个个低着头哭,说‘姚教练我们是不是太笨了’。”姚明德说,他当时没骂孩子,也没给他们灌鸡汤,给每个孩子买了一根5毛钱的老冰棒,跟他们说:“你们今天每个人跑的步数比平时训练多了两倍,摔了跤都自己爬起来接着打,没人退缩,咱们就已经赢了。” 后面的三场比赛,这帮孩子拼得特别凶,李小宇在最后一场比赛的第三节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一大块,流的血把球裤都染红了,姚明德要把他换下来,他拽着姚明德的胳膊说:“教练我还能打,我想赢一次。”最后比赛还剩3秒的时候,比分打平,李小宇接了队友的传球,在三分线外跳起来投了一个球,刚好压哨进了。 “哨子响的时候,全场都在喊,李小宇跑过来抱着我哭,说‘教练我做到了’,我那眼泪也跟着掉,比我自己年轻时候打比赛拿冠军还激动。”姚明德说,那场比赛之后,李小宇的性格变了好多,之前他特别内向,见了人都躲,后来当上了班里的体育委员,去年还考上了会泽县一中的体育特长班。 还有一个孩子的故事,让我听了也忍不住红了眼,2021年的时候,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孩子找到姚明德,说孩子平时不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就天天盯着电视里的篮球比赛看,想让姚明德试试能不能教他打球。 “浩浩那时候刚过来的时候,碰都不让我碰,我一走近他就哭,我就天天拿个球在他旁边拍,也不跟他说话,拍累了就坐旁边歇会,给他递瓶水。”姚明德说,就这么拍了整整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伸手碰了碰他手里的篮球,后来又过了一个月,浩浩第一次投进篮的时候,突然开口喊了一声“姚教练”,站在场边的浩浩爸妈当场就哭了,拉着姚明德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 现在浩浩已经能跟着队伍一起打训练赛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是每次来训练,第一个跑到场边给姚明德递水,进球了会第一时间扭过头看向姚明德,等着他竖大拇指。 “好多人说体育就是竞技,就是要赢要拿奖牌,但我教了32年球,觉得体育最厉害的地方,是能给那些找不到出口的孩子一束光。”姚明德说的这句话,我后来写进了我的报道里,是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可以给内向的孩子自信,给自卑的孩子力量,给孤独的孩子陪伴,这些价值,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重。
我也想过走,但这帮孩子的喊声留了我20次
我问姚明德,在小县城待了32年,有没有过想走的时候?他哈哈笑了两声,说:“何止想过,至少动过20次离开的念头。” 第一次动念头是2005年,他在昆明开篮球训练营的老同学给他打电话,说给他开每月5000块的工资,让他去当总教练,那时候他在会泽当老师,每个月工资才不到1000块,他都收拾好行李了,临走前一天去球场跟孩子们道别,孩子们围着他站了一圈,一个个哭红了眼,有个叫张婷的女孩子,把自己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护腕塞给他,说“教练你带上这个,去了那边打球手腕不疼”,他当时就哭了,把车票退了,留了下来。 还有一次是2019年,他腰间盘突出犯了,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医生说他以后不能久站,也不能跑跳,不然以后可能要瘫痪,他躺在家里休息了半个月,每天都有孩子给他发微信,拍自己训练的视频,问他“教练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还有几个孩子凑钱给他买了个腰托,送到他家里,他在家待不住,戴个腰托又回了球场,现在他的腰托已经换了三个了,每天站在场边还是腰杆挺得笔直。 “我爱人之前也怨我,说我天天待在球场,家都不管,女儿小时候开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姚明德说,2017年冬天,下着特别大的雪,有个孩子打球摔断了胳膊,他抱着孩子往医院跑,跑了两公里,浑身都湿透了,刚好他爱人来给他送饭,看见他满头大汗抱着孩子跑的样子,回家之后就给他缝了个加厚的护腰,现在每天还会给他把饭送到球场来。 这两年会泽的体育设施越来越好了,政府给老体育馆翻新了球场,装了灯光和看台,还拨了经费给姚明德的公益篮球营买训练器材,现在他的公益营已经办了8期,一共收了120多个留守儿童和家庭困难的孩子,一分钱都不收,还有好多放假回来的大学生主动来当志愿者。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公益营这期结营,姚明德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个小篮球,上面签了他的名字,他拿着话筒跟孩子们说:“我叫姚明德,不是那个打篮球的姚明,我也不要求你们以后都成为姚明,但是我希望你们记住,打球的时候要敢跑敢拼,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怕,这辈子不管干什么,都要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 夕阳下孩子们举着篮球欢呼,声音传得老远,我站在场边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之所以有希望,从来不是因为有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明星,而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姚明德这样的人,在没人注意的小县城、小山村里,守着一块球场,守着一群孩子的热爱,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每一个角落。 后来我离开会泽的时候,姚明德给我塞了一个他们篮球队的定制腕带,上面印着“好好打球,好好做人”八个字,现在我每次去球场打球,都会带上这个腕带,一看见它,就会想起会泽县城那个飘着晚霞的篮球场,想起那个沙哑着嗓子吹哨的老头,想起那群跑得满头大汗的孩子,那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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