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城区探望奶奶,顺路绕去了巷口的社区篮球场,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圆胖身影坐在场边的梧桐树下: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国队12号球衣,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正弯腰给围在身边的几个半大孩子分橘子味棒棒糖,看见我走进来,他立刻眯起眼睛挥着手喊:“呦,这不是当年考大学前天天来蹭半场的小宇吗?快过来坐!”
风卷着梧桐叶擦着篮筐边飘过去,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撞回了16岁的夏天,那些晒得发烫的橡胶场地、沾了灰的矿泉水瓶、打完球蹲在路边啃的冰西瓜,所有和青春有关的记忆,好像都和这个和善可亲的老头绑在了一起。
场边的“移动补给站”,他的和善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我第一次见老周是2016年的夏天,刚考完中考的我抱着新买的篮球跑到社区球场,打了不到半小时就蹲在场边犯晕——38度的高温天,我出门急忘了带水,小卖部在一公里外的大街上,周围全是不认识的人,我正犹豫要不要厚着脸皮找别人借口水喝,一个茶缸就递到了我面前:“小伙子脸都晒白了,我这是凉白开,不嫌弃就喝两口。”
抬头就看见老周,肚子圆滚滚的,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球衣后背上还印着1998年厂队篮球赛的logo,我接过茶缸喝了两大口,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他已经转身蹲到了旁边,给刚才摔破膝盖的小学生贴创可贴,脚边放着个磨得掉皮的蓝色保温箱,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老周的“百宝箱”:里面永远有冰好的盐水、藿香正气水、创可贴、云南白药喷雾,还有给怕疼的小孩准备的棒棒糖,甚至还有几根皮筋,专门给来打球的女生扎头发用。
老周的和善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是刻在日常的习惯里的:夏天他总比别人早半小时到球场,弯腰把场地上的小石子、碎玻璃渣全捡干净,怕大家跑的时候崴脚;冬天下过雪,他早上六点就扛着铁锹来扫雪,还会带个小暖壶,给来打球的退休老头倒热水;谁的包放在场边没人看,他就主动把包挪到自己身边帮着盯,有人打晚了手机没电,他口袋里永远揣着三个不同接口的充电宝。
去年夏天有个外地来的大学生来这里打球,抢篮板的时候踩在石子上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老周当场就拿出冰袋给他敷上,还骑着自己的电动车把人送到了医院,垫付了两百多块的医药费,后来小伙子特意买了烟和水果过来谢他,他死活不收,说“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这点小事算啥”。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个特别宏大的词,要拼到最后一秒的绝杀,要站上最高领奖台的荣耀,要升国旗奏国歌的热泪盈眶,但是认识老周之后我才发现,体育精神也可以特别小:小到是你摔了之后有人递过来的一张创可贴,小到是你打累了的时候有人帮你看一眼放在场边的包,小到是陌生人之间因为一个篮球就能聊半小时的热乎劲,老周没打过职业比赛,甚至连什么是“高阶运球”都不懂,但他才是我见过最懂体育温度的人。
不端架子的“草根裁判”,他的可亲里是对体育最朴素的信仰
老周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队的主力后卫,1999年本来有机会选进省队试训,结果赛前打友谊赛的时候被人撞了腿,半月板碎了大半,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比赛,他也就干脆断了打职业的念想,退休之后就天天泡在社区球场,成了这里的“常驻裁判”。
社区球场打球最容易起冲突,尤其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打急了为了一个犯规就能吵得面红耳赤,好几次我都看见两个人撸起袖子要动手,老周从来不会端着长辈的架子骂人,总是笑着挤到两个人中间,先给每人递一瓶冰矿泉水,慢悠悠地说:“你俩刚才那动作我都看见了,都想赢没错,但是真打起来,挂了彩下周没法打球,得不偿失啊,要不我当裁判,咱再打三局,输的请大家喝冰可乐,行不行?”
就这么两句话,再大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大家笑着推搡两下就回到了场上,老周吹哨从来不会抠什么“走步违例”的细规则,只要不是故意伤人的动作,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不服找他理论,他就笑着说“打球嘛,开心最重要,太较真就没意思了”。
去年有个家长带着10岁的儿子来学篮球,想请老周当私教,说愿意给一节课一百块的学费,还说想让儿子以后走体育特长生的路,考个好高中,老周当场就拒绝了,但是每天下午还是主动教那个小孩投篮,教了三个多月一分钱没收,他跟那个家长说:“孩子要是真喜欢打球,你就别给那么大压力,不用非要拿什么奖、考什么学,能有个爱好,以后压力大了能出来出一身汗,比啥都强。”
我特别认同老周这个观点,现在好像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变得特别功利:小孩打球是为了升学加分,年轻人健身是为了拍朋友圈秀身材,甚至很多人跑个步都要攀比配速、攀比跑量,好像没有个拿得出手的成绩,运动就没有意义,可是我们最开始爱上体育的时候,哪有这么多想法啊?就是放学了跟同学在操场扔半小时篮球,就是周末跟朋友踢一场野球满头大汗,就是单纯的快乐而已,老周常说“体育不是给人添负担的,是给人解闷的”,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凑局的“赛事组织者”,他的善意是社区体育最好的名片
我上高中的时候,这个球场还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一到下雨就积满了水,晚上也没有灯,六点之后就没法打球,是老周拉着几个常来打球的老球友,一趟趟跑物业找负责人协商,又在业主群里发动大家捐款,凑了三万多块钱,把水泥地换成了防滑的塑胶场地,还装了两个照明灯,现在就算是冬天晚上七八点,场地上还是满是人。
从2018年开始,老周每年夏天都会组织“社区杯”篮球赛,没有报名费,没有赞助商,甚至连个正式的报名表都没有,只要住在这个社区,不管你是10岁的小学生还是60岁的退休老头,都能报名参加,他特意分了少年组、成年组和老年组,奖品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第一名是斯伯丁的篮球,第二名是运动水杯,第三名是擦汗的毛巾,哪怕是没拿到名次的,也能领一瓶冰可乐。
我2020年参加过一次,我们队都是刚上大学的学生,最后拿了第二名,领到的那个水杯我现在上班还在用,上面还贴着老周手写的“2020年社区篮球赛纪念”的贴纸,那届比赛最有意思的是老年组的决赛,平均年龄55岁的老头们打了半场就喘得不行,打一会就要下来歇两分钟,场边的观众喊加油喊得比成年组比赛还响,最后打完大家集体去旁边的烧烤摊撸串,老周掏腰包买了两个大西瓜,一群人坐在路边吃到半夜,那种纯粹的快乐,我后来在收费几千块的专业球馆里从来没感受到过。
去年老周还干了件特别让人感动的事:有个患孤独症的小男孩,天天站在球场边看大家打球,看了半个多月也不敢上来,老周主动拿着球过去找他,耐心地教他拍球,整整教了一个多月,现在那个小孩每周六都来球场,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是会笑着跟大家击掌,他妈妈特意买了锦旗送到老周家,说孩子现在开朗了好多。
我们常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推广群众体育,很多人觉得这事要靠政府修更多的健身场馆,要靠体育部门办更多的赛事,但是我总觉得,全民健身的核心从来不是硬件,而是“人”,要是每个社区都有一个老周这样和善可亲的人,愿意免费给大家当裁判,愿意凑钱给大家修场地,愿意带着陌生人一起玩,谁不愿意走出家门去运动呢?
现在我在外地工作,也去过很多装修豪华的球馆:有恒温空调,有专业的枫木地板,有持证的裁判,但是我总觉得那里少了点什么,没有老周递过来的冰盐水,没有打完球大家凑钱买的西瓜,没有陌生人之间打完一场球就能勾肩搭背去吃烧烤的亲切感。
上次回球场跟老周聊天,他说自己明年就70岁了,膝盖越来越不好,以后可能没法天天来球场了,但是他已经拉了两个常来打球的小伙子当“接班人”,以后的社区篮球赛还要接着办,那个蓝色的补给箱也要一代代传下去。
我看着他坐在梧桐树下笑的样子,突然觉得,我们这代人的青春里,其实都有一个老周这样的人:他可能是学校里那个总给你留半场的看门大爷,可能是球场上总带着你玩的陌生大哥,可能是小区里教你打乒乓球的退休老头,他们和善可亲,普普通通,从来没有出现在体育新闻的头版,也没有拿到过什么耀眼的成绩,但是正是这些普通人,构成了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座,让体育变成了连接人与人的纽带,让我们在很多年后想起来,还能记得那年夏天的风,和篮球撞在篮板上的声音。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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