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西安出差,住的酒店就在永宁门边上,凌晨六点被楼下的热闹吵醒,推开窗往下看,青灰色的城墙根下已经攒了半街的人:抽陀螺的鞭子甩得噼啪响,空竹转起来嗡嗡的带着风,穿红色运动服的阿姨们踢毽子踢得头发丝都飞起来,还有几个穿卫衣的小伙子踩着石台翻跟头,风裹着旁边早餐摊的胡辣汤香味飘上来,那瞬间我突然反应过来:这就是我找了好久的,最接地气的体育江湖。
晨六点的城墙根:从6岁到86岁,每个人都是“职业选手”
我特意起了个早下楼逛,刚走到城墙根的小广场,就被一个飞过来的毽子擦着肩膀过去了,身后跟着个穿藏蓝色外套的阿姨,一边伸手接毽子一边跟我道歉:“姑娘对不住啊,刚才脚滑了没接住。”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阿姨叫王桂兰,今年62岁,是这个毽子队的“主力队员”,她跟我说自己5年前查出来腰间盘突出,最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大夫说让她多做轻缓的拉伸运动,她溜达着走到城墙根,看见有人踢毽子就凑了上去,没想到一踢就是5年。“你看我现在,爬永宁门的台阶一口气上去不喘气,上周我儿子带我去体检,大夫说我腰比好多30岁的小伙子都结实。”正说着她脚下一勾,把快落地的毽子稳稳勾到脚面,转身跳起来一个后摆腿,毽子直接飞到了对面大爷的手里,周围的人都跟着叫好。
离毽子队不远的空地上,12岁的李浩宇跟着爷爷在玩空竹,小小的空竹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抛上去三层楼高,落下来的时候刚好被他手里的线接住,转起来的嗡嗡声隔老远都能听见,李浩宇跟我说他7岁就跟着爷爷来城墙根玩空竹,去年还去省里的民俗体育比赛拿了少年组金奖,但是他说比起去赛场比赛,还是更喜欢在城根跟爷爷奶奶玩:“比赛的时候大家都绷着脸,赢了输了都有人说,在这儿不一样,我玩砸了大家都笑,玩出个新花样大家都给我鼓掌,自在多了。”
更让我意外的是广场角落的跑酷团队,领头的小伙子叫阿凯,今年22岁,是西安本地一所大学的体育生,他说他们这个团队已经在城墙根练了4年,队员里最小的16岁,最大的今年41岁,那个41岁的大哥叫赵磊,原来开出租车,体重最高的时候到200斤,高血压高血脂药不离身,4年前路过城墙根看这群小孩翻跟头觉得有意思,就试着跟着学,现在体重降到了160斤,体检指标全正常,简单的空翻、跳台动作做的比不少年轻队员都利落。“原来我开一天车下来浑身疼,现在收了车来这儿练一个小时,什么累都没了,我老婆原来还说我瞎折腾,现在没事儿就带着孩子来看我练,还给我们带水。”赵磊擦着汗笑,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爽利。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突然觉得我们平时对体育的定义太窄了:总觉得要穿专业的运动服,要在正规的场馆里,要拿奖牌拿名次才算体育,可城根下这些人,没有专业装备,没有教练指导,甚至连统一的规则都没有,可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认真劲,一点都不比职业赛场上的运动员少,体育不是什么需要特意去完成的任务,就是过日子的一部分,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也一样重要。
没有KPI的赛场:输赢不重要,“凑局”才是第一要务
我家原来住在北京东四,离皇城根遗址公园步行只要10分钟,公园东南角的那个露天篮球场,是我从高中到工作之后玩了快10年的“主场”,这个球场没有铁丝网,没有收费闸机,甚至连地面都有点坑坑洼洼,可一年四季从来没有空过:下午是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放学了来打,下班高峰期是穿着衬衫西裤的上班族,换个拖鞋就凑上去接波,到了晚上还有送外卖的小哥,等单的间隙就上来打十分钟,满头大汗了再骑着车去送单。
常来打球的人里有个外号叫“拖鞋哥”的程序员,我跟他打了快5年球,他每次来都是穿个人字拖,背着个电脑包,来了就把包往场边一扔,主动问“缺人不?我凑个手”,他球技实在不算好,运球容易掉,投篮十投九歪,打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进步,可每次接波大家都愿意带他玩,因为他打球心态特别好,输了就哈哈笑,说“今天手感差,明天再来报仇”,赢了就主动去旁边的便利店给大家买冰矿泉水,去年他跟我说,他刚毕业来北京的时候天天加班,差点得抑郁症,就是偶然来这个球场打球,认识了一群朋友,才慢慢好起来:“我在公司要KPI,做项目要赶deadline,只有在这儿打球,没人管我代码写的好不好,没人问我月薪多少,只要我能跑能跳,就算投不进球,大家也愿意带我玩,这地方就是我的情绪出口。”
还有个经常来打球的外卖小哥叫李军,家在河南,来北京跑外卖3年了,他的外卖箱上永远贴着个篮球的贴纸,每次在附近等单的时候就过来打个10分钟,哪怕只能投几个篮也开心,上次我们打波刚好缺一个人,他把外卖箱往边一放就上来了,打了不到5分钟他手机响了,说来了个单要去送,刚好那局我们赢了,他一边跑着去骑车一边喊:“你们等我啊,我送完这单回来赢回来!”周围的人都笑着喊“我们等你,你慢点骑”。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夏天的一场球,我们接波缺人,刚好有个带着孙子遛弯的大爷站在场边看,穿个白背心,摇着蒲扇,看见我们缺人就说“我来凑个手?我年轻时候打过校队”,我们本来没当回事,没想到大爷三分球特别准,跑位也溜,把我们一群20多岁的年轻人打懵了,打完球大爷坐在场边跟我们唠嗑,说他今年68,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后来年纪大了膝盖不好,很久没打了,今天看着手痒才上来试试。“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跑的多,技巧不行,投篮的时候手腕要压,别用胳膊甩。”大爷一边说一边给我们演示动作,周围围了一圈人听,那天我们一直打到路灯亮了才散,大爷临走的时候还给我们塞了一把他孙子的糖,说“下次我还来跟你们打”。
很多人现在健身都特别焦虑:要练出多少块腹肌,要跑够多少公里,要拍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打卡,要是没达到目标就觉得自己白练了,可城根下的这些“野场子”从来没有这些焦虑:你菜没关系,没人会笑话你,只要你愿意来就有人带你玩;你穿拖鞋穿西装都没关系,没人会说你不专业;输赢也没人在乎,赢了就乐呵两句,输了就下场歇会喝口水,待会再上来打,体育本来就不该有那么多门槛,它的本质不就是让大家动起来,开心起来吗?
城根的体育记忆:是几代人的青春,也是刻在城市骨子里的烟火气
我爸今年60了,退休之后最大的爱好就是去皇城根的公园跟老哥们打排球,他说他们这代人的体育记忆,就是从城根开始的,八十年代中国女排五连冠,全国都掀起了排球热,他那时候刚参加工作,下班了就拎着个破皮球,跟单位的同事一起到城根找块空地就打,没有球网就拉根绳子,没有标线就用砖头画个框,甚至有时候球坏了,就用旧衣服捆个团也能玩半天。“那时候大家都穷,没有什么专业装备,可是玩的是真开心,打完球大家凑在一块喝瓶北冰洋,唠唠单位的事,一天的累都没了。”我爸说,现在他们那群老哥们还经常凑在一起打球,当年的小伙子现在都变成了老头,跑不动了就改成打气排球,玩一会就歇会,但是那份开心跟40年前一模一样。
我奶奶今年88,年轻的时候在西安城墙根住,她说那时候城墙根最热闹的就是扭秧歌、打腰鼓,她当年还是秧歌队的队长,一到过年过节,城墙根的秧歌队能排出去半里地,敲锣打鼓的,整条街都热闹,现在她年纪大了扭不动了,每次回西安都要搬个小马扎坐在城墙根看别人跳,看到开心了还跟着打拍子。“看着这些年轻人、老年人都在动,就觉得日子有奔头,我们那时候跳秧歌是图个热闹,现在你们打球、跑酷也是图个热闹,人活着不就是要个热闹劲吗?”
这次在西安的城墙根,我还看见了特别有意思的一幕:玩空竹的老爷爷旁边,就是一群玩滑板的小孩,穿着oversize的卫衣,踩着滑板滑过来滑过去,偶尔滑到爷爷旁边,爷爷还会笑着跟他们点头,小孩也会跟爷爷打个招呼,玩轮滑的小朋友踩着轮滑鞋,跟在跳广场舞的阿姨队伍后面滑,阿姨们也会特意给小孩让出来点地方,你说这里有什么规则吗?好像也没有,但是大家都特别默契,各玩各的,互不打扰,还能互相凑个热闹。
现在很多人都说,城市发展越来越快,大家都住高楼里,邻里之间都不认识,人情味越来越淡了,可你只要去城根的这些体育场子看看,就知道不是这样的:在这里没人管你是多大的领导,还是送外卖的小哥,不管你是身家千万还是普通工薪族,只要你愿意动,愿意凑局,大家就是朋友,城根的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它就是刻在城市骨子里的烟火气,是几代人传下来的生活习惯,是不管时代怎么变,大家凑在一块动一动、乐一乐的本能。
别让城根的体育江湖消失: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专业场馆,更是家门口的“快乐场”
去年我回北京的时候,特意去了皇城根我原来常去的那个篮球场,发现球场已经被围起来了,改成了收费球场,25块钱一小时,门口装了闸机,要扫码付钱才能进,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原来场边坐满人的台阶现在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穿着专业球服的人进去打球,再也没有原来穿拖鞋的程序员、背着外卖箱的小哥、带着孙子的大爷来凑局了,后来我碰到了原来常来打球的拖鞋哥,他说现在很少来了:“打一小时球25块钱,我一周来三次就得好几百,够我家孩子买好几盒牛奶了,不值当,现在我都在家楼下的小区空地投两下得了。”
还有原来在广场上踢毽子的那群大爷大妈,原来的小广场被改造成了停车场,他们现在只能在人行道上踢,人来人往的特别不安全,有时候还会被路过的人抱怨挡路,我问他们怎么不去附近的体育公园,他们说体育公园离这里两站地,年纪大了走过去不方便,而且那里的场地都被年轻人占了,他们也不好意思去凑。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说要搞全民健身,建了很多高大上的体育中心,专业的场馆,可这些场馆大多建在新区,离居民区远,收费也不便宜,普通老百姓想去一趟特别麻烦,我们好像总是忘了,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不需要多么专业的场地,不需要多么高端的设备,只要在家门口有块平整的空地,能放个篮球架,能让大爷大妈踢踢毽子跳跳广场舞,能让小孩滑滑滑板跑一跑,就足够了。
城根下的这些体育江湖,是最有生命力的体育,它不需要政府投多少钱,不需要专业的教练运营,只要给老百姓留一块地方,它就能自己长出满满的活力,这里的体育不追求奖牌,不追求成绩,追求的就是普通人的那点开心,那点热闹,那点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而这些东西,才是全民健身最核心的意义:不是要让所有人都成为运动员,是要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动起来的快乐,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小确幸。
这次离开西安的时候,我又特意早起去了一趟永宁门的城墙根,王桂兰阿姨还在踢毽子,李浩宇已经能玩出“空竹绕身”的新花样,阿凯的跑酷团队又来了几个新的年轻队员,赵磊翻跟头的时候还引来几个游客拍照,太阳从城墙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都冒着汗,笑着,闹着,鞭子声、空竹的嗡嗡声、加油叫好的声音混在一起,比任何赛场的欢呼声都好听。
那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只是在奥运赛场上,它也藏在城根下阿姨踢毽子的身影里,藏在穿拖鞋的程序员投歪的篮球里,藏在外卖小哥跑着去送单还不忘喊一句“下次再来”的声音里,这些没有奖牌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这些城根下的烟火气,才是我们这个城市最鲜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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