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城西的老纺织厂家属院赴朋友的球局,刚进院门就听见篮球场方向传来震天的欢呼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球服、扎着高马尾的张阅正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围在中间,脸上沾着点灰,手里举着个对半切开的西瓜,笑起来露出左边的小虎牙,如果没人说,谁也想不到这个晒得皮肤黝黑、手掌上满是茧子的姑娘,3年前放弃了重点中学体育老师的offer,硬生生把家属院废弃了快10年的停车场,改成了周围三个社区、近两千人共用的公共运动场。
曾经我也是被野球场“赶”出来的女孩
坐下喝冰汽水的时候,张阅抬手擦汗,我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浅疤,她笑着说这是小时候打球被球砸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14岁之前,从来没在野球场上完整打过一次半场。” 张阅的爸妈都是老纺织厂的工人,她小时候个子窜得快,小学六年级就长到了一米七,学校的体育老师拉她进了篮球队,那时候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抱着球去家属院旁边的公共球场打球,可那片场地永远被十几岁的男生占着,没人愿意带个女孩玩,她还记得最委屈的一次,是初二暑假,那边打半场缺一个人,她举着球站在场边喊了三次“我可以补位”,结果领头的男生斜着眼睛看她:“女生打什么球,碰一下就哭,我们可不想哄人。”那天她抱着球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的篮球被晒得发烫,她当时就偷偷下决心:以后我要有个自己的球场,谁想打球都能来。 后来她考去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打了四年CUBA阳光组的控球后卫,毕业的时候拿到了市重点中学的offer,年薪十几万,还有编制,爸妈都高兴得不行,可她回了一趟老家属院,看着原来的小伙伴们要打个球得骑三公里电动车去隔壁区的学校,还经常被保安拦在门外,突然就改了主意。“我读书的时候老师总说,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不是选出来几个尖子生去拿奖就够了,我就想,能不能给我们这些普通人,建个不用看脸色、不用交钱就能进的球场?”
花了3年,我把废弃停车场改成了大家的“快乐主场”
老纺织厂破产之后,原来的货车停车场就荒了,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砖头和垃圾,夏天长半人高的草,晚上连路灯都没有,张阅要把这儿改成篮球场的消息刚传出来,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首先跳出来反对的是家里的亲戚:“一个女孩子家,放着好好的稳定工作不干,去跟一堆臭男人混球场,能有什么出息?”然后是小区的住户,尤其是住在停车场旁边的几栋楼的老人,说打球吵得慌,影响他们休息,张阅没争辩,先拿着可行性报告跑了三趟社区,又拉着当年一起打球的5个球友凑了八万块钱启动资金,自己动手清垃圾、平地面。 我见过她当时拍的视频,三十七八度的夏天,她穿着工字背心,扛着几十斤的水泥袋往场地走,后背晒得脱了一层皮,手上磨了三个大水泡,戳破了贴个创可贴接着干,为了说服反对的老人,她挨家挨户上门送水果,跟大家承诺打球的时间固定在早上8点到晚上9点,自己掏腰包装了两米高的隔音围网,还组织球友们成立了个志愿队,平时帮小区里的独居老人扛米、换煤气、修家电,不到半年,原来反对最凶的王大爷,都主动拎着绿豆汤给工地送,还拉着自己的老伙计过来帮忙刷漆。 2021年秋天,这个有两个标准篮球场、三个乒乓球桌、一个半场羽毛球场的“阅动球场”正式开放,那天来了两百多个人,最小的是刚上小学的孩子,最年长的是72岁原来纺织厂的工会主席,老爷子打了一辈子篮球,那天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握着张阅的手哭了:“我以为我退休之后,再也没机会在家门口打球了。” 现在的阅动球场,成了整个城西最热闹的地方:早上是老年人的专场,打太极、打乒乓球,偶尔有几个晨练的阿姨投两个篮;下午放学之后是孩子们的天下,张阅免费开的篮球公益课,最多的时候有四十多个孩子来学;晚上是上班族和老球痞的主场,下了班换了球服就来打半场,输赢不重要,打完了大家凑在一块买个冰西瓜,边吃边聊当天的工作趣事,张阅还专门给球场修了无障碍坡道,去年有个出车祸之后坐轮椅的小伙子,每周都来打轮椅篮球,每次投进球,全场的人都给他欢呼。
那些野球场里的“人生小高光”,比拿冠军还让我开心
我问张阅,这三年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她没说建球场有多不容易,给我讲了三个故事。 第一个是12岁的小宇,是旁边社区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天天在家抱着手机玩游戏,奶奶管不住他,把他领到球场来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敢抬,张阅就天天带着他玩,从最基础的拍球教起,学了半年,小宇就成了少年队的主力后卫,今年春天区里办小学生篮球赛,他带着队伍拿了冠军,自己得了MVP,领奖那天专门跑回球场,给张阅送了个自己用编绳编的手环,上面编了个“阅”字,“我以后也要当张教练这样的人,教更多小朋友打球。” 第二个是38岁的老周,原来是开出租车的,以前天天熬夜跑夜班,收了车就跟朋友去打牌,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高血脂,体重快两百斤,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再这样下去,随时可能中风,他老婆硬把他拉到球场来打球,一开始跑两步就喘,现在坚持了一年多,体重减了三十斤,血压也稳了,现在还成了球场的义务裁判,每次有友谊赛他都主动来吹,自己掏腰包买哨子、买记分牌,他总说“这个球场救了我半条命”。 第三个孩子叫浩浩,今年10岁,是唐氏综合征患者,以前爸妈不敢带他出门,怕他被别的孩子欺负,去年夏天他奶奶带他路过球场,他趴在围网上看了半个多小时不肯走,张阅就把他领进来,给他个球让他拍,现在浩浩每周都来三次球场,张阅专门给他设计了适合他的训练动作,现在他见了人就主动打招呼,上个月打社区趣味篮球赛,他投进了第一个球的时候,全场几十个人都站着给他鼓掌,他妈妈站在场边哭了快十分钟,说“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开心过”。 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聊体育,总在说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职业联赛的门票卖了多少钱,运动员的商业价值有多高,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高光,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就像张阅说的:“拿奥运冠军的人毕竟是少数,可是每个普通人,都有资格享受打球的快乐,不是吗?”
体育不该是“奢侈品”,是每个人都能碰得到的光
现在总有人说张阅傻,放弃了年薪十几万的稳定工作,现在天天在球场泡着,每个月就靠接一点企业篮球赛事的裁判活赚生活费,连个五险一金都没有,图什么?张阅每次都笑着给人看手机里孩子们打球的视频,“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多少钱能买来这些啊?” 她现在还有好多计划:要把球场旁边的废弃传达室改成更衣室和淋浴室,这样冬天打球的人换衣服不用冻着;要多开几个公益班,足球、羽毛球、乒乓球都安排上,还要请专业的教练来教特殊儿童运动;要办社区联赛,不管多大年龄、什么性别,只要想参加都能报名,冠军奖品不用贵,一箱冰汽水、一个篮球就够了。 我其实特别认同张阅的想法,现在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体育产业,可很多时候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高端赛事、商业健身房上,动辄几千块的健身卡、几百块一节的私教课,好像体育成了有钱人的“奢侈品”,可那些住在老小区里的孩子、收入不高的上班族、退休的老人、身体有残疾的特殊群体,他们的运动需求谁来满足? 张阅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不过是改了一个停车场,教了几十个孩子打球,可她其实是把体育的门槛拆了,让不管有钱没钱、什么年龄、什么身体条件的人,只要想运动,都有地方去,有人带着玩,我们身边的体育英雄,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那些人,还有像张阅这样,在普通的社区里,给普通人点灯的人。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夕阳落下来,金色的光铺满整个球场,张阅正带着一群小孩玩接力赛,孩子们的笑声传得很远,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我突然想起她之前发的一条朋友圈:“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拿世界冠军,可是能让更多人拿着球不用站在场边等,我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我想,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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