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赣北的小县城找张习的时候,他正蹲在篮球场边给一个穿破洞球鞋的小孩系鞋带，晒得黢黑的胳膊上沾着半块没擦干净的创可贴，看见我来挥了挥手，嗓门亮得半个球场都能听见：“等我十分钟啊，这批孩子热身跑完我就过来！”
这是张习回县城做青少年篮球教练的第12年,手腕上的旧伤是当年打CUBA八强赛留下的，膝盖上的十字韧带撕裂旧疾每逢阴雨天就疼，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哨子、创可贴、给忘带水的孩子准备的电解质饮料，12年里他没赚过大钱，拒绝过三次市里体育机构年薪20万的邀约，却把176个县城孩子送进了各级体育院校，见过上百个原本可能走歪路的小孩，因为篮球长出了挺直的脊梁。
最开始办训练营，我是被家长骂出来的
张习的篮球生涯原本该有更光鲜的走向：18岁进省体校，20岁打上CUBA主力后卫，大三那年如果不是八强赛最后3秒上篮被盖落地时十字韧带撕裂，他本来有机会打CBA预备队的选拔，养伤的一年里他回了老家，那时候县城里没有正规的篮球场，小孩放学了要么泡网吧，要么在街上晃荡，有次他在网吧门口撞见邻居家12岁的浩浩，偷了奶奶20块钱来充游戏币，脸上还挂着跟人打架留下的伤。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地方让这些孩子放学了能打球，是不是就不用瞎晃了？”张习说干就干，找体育局租了老体育场旁边的半块旧场地，拉了个破铁丝网就贴出了通知：“免费篮球班，18岁以下都能来，不收钱。”
可通知贴出去三天,一个人都没来，反倒有家长在背后议论：“哪有这么好的事？肯定是骗小孩钱的，说不定是人贩子。”还有的家长直接找到他家里骂：“我家孩子要考高中的，打球耽误学习你负责吗？”
张习没辩解,天天放学就守在网吧门口，把晃荡的小孩往球场领，第一个跟着他走的就是浩浩，那时候浩浩爸妈在外打工，奶奶腿脚不方便管不住他，成绩常年排班里倒数，逃学是家常便饭，张习跟浩浩约法三章：“每天先把作业写完我再教你打球，要是考试不及格，就停训一周。”为了让浩浩奶奶放心，张习每天送浩浩回家，还顺便给浩浩辅导半小时数学，浩浩第一次期末考及格那天，奶奶拎着一篮子土鸡蛋走了三公里路到球场找他，鸡蛋上还沾着鸡毛。
第一个学期结束,免费篮球班有了32个孩子，张习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篮球，10套训练服，那一年他刚退役的工资全部砸进去，连给自己买护膝的钱都没留，我问他后不后悔，他笑着指了指场边正在给小队员递水的高个男孩：“你看那个，就是浩浩，去年考了我们县一中的体育特长生，现在是校队队长，上周刚拿了全市中学生联赛的MVP，你说我后不后悔？”
篮球从来不是只教投篮，是教孩子怎么赢也怎么输
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张习的训练营,目的都很直白：要么想让孩子减减肥，要么想走特长生考学，还有的家长一进来就问：“教练，我们家孩子练多久能打职业？”每次遇到这种问题张习都会反问一句：“你送孩子来学打球，是想让他成为运动员，还是想让他成为更好的人？”
在张习的训练营里,有个规矩永远排在第一条：输球了不准怪队友，赢球了第一个感谢队友，2021年他带U12队打全县小学生联赛，决赛最后10秒他们还领先2分，当时的主力得分手阿泽持球突破，被人断了球，对面快攻打进反超1分，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队的孩子都坐在地上哭，阿泽把球衣套在头上，哭到浑身发抖，说“都是我的错，我没用”。
换别的教练可能会说“没关系下次加油”，但张习那天什么都没说，把哭成一团的小孩们拉到了球场旁边的炸串店，点了20串肉串5瓶汽水，自己先开了一瓶：“我21岁那年打CUBA八强赛，最后3秒我上篮被盖，我们队输了1分，我在更衣室哭了两个小时，把球衣都撕烂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后来我才明白，输球根本不是天塌下来的事，你敢站出来投最后那个球，就比不敢上场的人强100倍。”
那天他没跟孩子讲任何大道理,只是陪着他们吃完了炸串，第二天照常训练，半句没提输球的事，第二年阿泽带着队又打进了决赛，最后5秒又是阿泽持球，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自己投，结果他一个秒传给了空位的队友，球进绝杀，拿下冠军的那一刻，阿泽第一个冲到张习面前，把奖牌挂在了他脖子上：“教练，我去年想的是我要赢，今年我想的是我们队要赢。”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教育太急功近利了,大家都盯着塔尖的那几个冠军，好像没拿到金牌的运动员就没有价值，好像学体育没打出名堂就是浪费时间，但在张习这里我才明白，体育最核心的功能从来不是拿奖：你每天早起练一小时运球，学会的是坚持；你打配合给队友传球，学会的是责任；你输了球擦干眼泪下次再来，学会的是抗挫能力，这些东西，比任何奖杯都值钱，会跟着孩子一辈子。
前两年有个家长来找张习道谢,说她家孩子以前特别内向，遇到一点挫折就哭，学了两年篮球之后，上次期中考试考砸了，没像以前一样躲在房间里哭，反而自己拿着试卷找老师分析错题，说“教练说输了没关系，找到问题下次赢回来就行”，你看，这才是篮球给孩子的礼物，它教你怎么赢，更教你怎么体面地输，教你在人生的所有难关里，都有爬起来再跑的勇气。
有人说我傻，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赚，我觉得我赚的比谁都多
张习的训练营现在收费是一年1200块,平均下来一节课不到10块钱，留守儿童、家庭困难的孩子全部免费，他还自己掏腰包给买不起球鞋的孩子买鞋，12年里光送出去的球鞋就有300多双，前几年有外地的连锁体育机构来找他，开年薪20万让他去市里当总教练，还答应给他分红，张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身边有人说他傻,说放着赚大钱的机会不赚，守着个破县城有什么意思，张习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有个叫小宇的孩子，当年爸妈都是残疾人，家里靠低保过日子，张习免费教了他3年，后来小宇考进了武汉体育学院学运动康复，去年第一个月实习工资，就给张习买了个专业的医用护膝，附了一张字条：“教练，以前你给我买球鞋，现在我给你买护膝，你的膝盖要好好的，还要教更多小朋友打球。”
他的办公室里堆着满满一柜子的包裹,有在深圳打工的学生寄来的荔枝，有当兵的学生寄来的军功章复印件，还有在外地当体育老师的学生寄回来的自己带的队拿的奖杯，球场边上的旧记分牌是第一届学生凑零花钱给他买的，用了10年，掉漆掉得数字都快看不清了，他还舍不得换，说“这是孩子们的心意，比新的好用”。
我在体育行业做了快10年,见过太多张口闭口“变现”“IP”“商业闭环”的从业者，把体育做成了有钱人的游戏，一节私教课卖三四百，随便一个夏令营收几万块，好像体育就是给中产阶级服务的奢侈品，但每次我看到张习站在球场上吹哨的样子，我就明白，中国体育的根从来不在那些天价训练营里，也不在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而是在这些守在县城、乡镇、农村的基层体育人身上，他们赚的不多，也没什么名气，但他们把篮球递到大山里的孩子手里，把跑步的技巧教给农民工的小孩，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这才是体育行业最该做的事。
我还会守下去，直到我跑不动的那天
现在张习的训练营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了,今年他刚找县里申请了旁边的一块旧空地，打算再修两个半场，给更小的孩子做启蒙场地，还打算跟县里的12所小学合作，开免费的课后篮球兴趣班，让更多的孩子能摸上篮球。
我问他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指了指球场上跑的孩子们：“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是浩浩的弟弟，等以后浩浩毕业了回来当教练，我就退居二线，当后勤，给孩子们买水看东西，要是哪天我走不动了，站不起来了，我就坐在球场边看他们打，也挺好。”
临走的时候刚好放学,一群小孩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冲进球场，张习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吹了一声，喊着“先跑三圈热身！不准偷懒！”，夕阳落在他的T恤上，后背上是他自己找人印的几个字：“打篮球的孩子不会变坏”。
这些年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该往哪走，全民健身该怎么落地，青少年体育该怎么发展，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复杂，就是多几个张习这样的“傻子”，多几个愿意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把体育的温度递到每一个普通孩子手里，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它是你人生里的铠甲，是你面对挫折时的勇气，是你一辈子的健康和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也是我们这些体育从业者，最该守住的初心。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