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绚子,做了5年体育专项记者,前3年的时间我几乎泡在各个顶级赛事的现场,写过CBA的压哨绝杀,写过冬奥会的少年金牌,写过世界杯的爆冷逆转,我一度以为,我比大多数人都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直到去年夏天,在街道做群众体育工作的发小拉我帮忙做草根体育调研,我在老城区的3个社区球场蹲了整整3个月,才把之前自己笃信了好几年的认知,推翻得一干二净。
蹲球场第一天,我被穿拖鞋的大爷打服了
我去的第一个球场是老机床厂宿舍楼下的水泥场地,边线都磨得发白了,篮筐还歪了一点,场边堆着大家随手放的电动车、买菜的小推车、装水杯的塑料袋,和我之前跑过的任何一个专业场馆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当天特意穿了速干衣、专业篮球鞋,兜里揣着裁判哨,本来以为来打球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结果刚到场边就看见个穿白背心、塑料凉拖的大爷坐在石阶上扇蒲扇,脚边放着个洗得发白的回力球鞋,旁边还摆着个装降压药的小盒子,大爷姓王,今年72,是原机床厂厂队的主力,退休之后几乎天天泡在球场。 那天刚好有个小伙子上篮崴了脚,差一个人接波,王大爷把蒲扇一揣就站了起来:“我来补个位置,你们别嫌我跑得慢啊。”和他一组的几个小伙子脸上都有点挂不住,我也悄悄捏了把汗,生怕大爷摔着碰着,结果一开局我就傻了:大爷三分球十投能中七个,挡拆的时候脚步卡得特别稳,拿到球也不贪功,总能精准传到空位的小伙子手里,连着赢了三个波,把对面几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打得心服口服。 中间有个回合,对面的小伙子突破的时候没刹住车,直接撞在了王大爷身上,俩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小伙子吓得脸都白了,爬起来一个劲问“大爷您没事吧”,要带他去医院拍片子,结果王大爷拍拍身上的灰就站了起来,指着小伙子的脚笑:“没事没事,你这步子走得比我孙子小时候跑还稳,没走步,这2分算你的。”后来小伙子非要给大爷买冰饮赔罪,大爷摆了摆手说:“你要真过意不去,下次接波别忘了带我一个就行。” 那天我坐在场边看了一下午,之前我写职业赛事,永远把“竞技性”“胜负欲”放在第一位,好像体育的本质就是赢,是拿奖,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但那天我看着王大爷穿着凉拖投进三分,周围的人哄笑着喊“王大爷牛啊”,突然意识到:对普通人来说,体育首先是“乐子”,是不用花一分钱就能买到的开心,是下班之后、买菜之余,能把所有烦心事都暂时忘掉的小天地,赢不赢的,真的没那么重要。
那个带自闭症儿子打球的妈妈,教会我体育的“有用”
蹲到第二周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对特别的母子:妈妈姓刘,每周六下午两点都会准时带10岁的浩浩来球场,浩浩拎着个画满奥特曼的橙色小篮球,不跟别人说话,也不凑上去打半场,就坐在场边自己拍球,有时候拍着拍着就突然哭起来,刘姐也不凶,就蹲下来给他擦眼泪,慢慢哄。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浩浩是自闭症孩子,医生说要多做感统训练,刘姐带他试过游泳、跳绳、钢琴,都坚持不下来,去年春天偶然路过这个球场,浩浩盯着场上打球的人看了整整半小时,刘姐抱着试试的心态给他买了个小篮球,没想到一坚持就是一年。 “我刚开始也怕他打扰别人打球,后来发现这里的人都特别好。”刘姐跟我说,有次浩浩的球滚到了场中央,正在打比赛的小伙子特意停下来把球捡给浩浩,还跟他击了个掌,浩浩那天笑了快十分钟,是之前很少有的状态,还有一次浩浩拍球的时候摔倒了,旁边歇着的几个大爷大妈赶紧围过来扶,给他塞糖吃,浩浩后来每次来球场,都会特意把自己的小饼干分给大家。 我蹲点的第三个礼拜,浩浩第一次主动把球递给了我,嘴里含糊地蹦出两个字“一起”,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刘姐说,这是浩浩第一次主动给陌生人递东西,“我从来没指望他能打什么比赛拿什么奖,我就指望他能多出门,多跟人接触,每天能多笑几次,比什么都强。” 之前我写过不少“体育无用论”的相关选题,也见过不少家长吐槽“孩子打球有什么用,又不能加分又不能当饭吃”,那时候我总拿“体育能锻炼意志品质”这种空泛的话反驳,但是在这个社区球场里我才明白,体育的“有用”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奖、加分、赚大钱这一种:它是自闭症小孩的社交钥匙,是王大爷的降压药,是旁边互联网公司996上班族的泄压阀——我见过好多程序员下班之后背着电脑包来打半小时球,满头大汗地说“打半小时球,比我躺家里刷3小时手机解压多了”,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作用,比奥运金牌的分量还要重。
那场没有奖金的篮球赛,报名的人排了半条街
蹲到快两个月的时候,发小跟我商量,说想给这几个社区的居民办个篮球赛,问我能不能帮忙策划,我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拉点赞助,买个好点的奖品,不然没人愿意来,结果通知刚贴出去3天,就报了24支队伍,比我们预想的多了一倍。 这些队伍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有意思:有外卖员组队的“黄骑士队”,队服是他们自己画的,背后印了个外卖箱的图案,还写了一行字“打球送单都快”;有小区门口开水果店的老板组的“甜果队”,队员都是周围做小生意的个体户;有王大爷牵头组的“老顽童队”,平均年龄62岁,队服背后印着“72岁还能扣篮(吹的)”;还有刚高考完的学生组的“解放军队”,说好不容易考完试,要痛痛快快打几场球。 比赛的时候趣事特别多:“黄骑士队”的队员打一半接了个订单,举着手机跟裁判喊“等我5分钟!旁边小区的奶茶,送完就回来!”,对面的“解放军队”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喊他“路上注意安全”;“老顽童队”打比赛的时候,对面的小伙子本来想放水,王大爷直接吹哨喊停:“你们别让着我,我赢了还要拿奖品篮球给我重孙子玩呢!”;有个外卖员不小心崴了脚,场边开诊所的居民直接拎着药箱就过来冰敷,周围的大爷大妈又是递水又是给拿冰袋,根本没人在乎比赛停了多久。 最后决赛是“甜果队”赢了,我之前拉了运动品牌的赞助,本来要给获胜队每人送一双篮球鞋,结果“甜果队”的张哥找到我,问能不能把奖品换成10个新篮球,捐给社区里的留守儿童,他说:“鞋我们自己都有,给小孩多买点球,让他们也能打上球比什么都强。”颁奖仪式结束之后,张哥还给每个参赛队都送了一箱西瓜,说大家打了一下午球,吃点西瓜解解渴,所有人都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啃着西瓜聊天,外卖员说平时跑单根本没时间运动,现在每周都能跟大家打两场球,腰都不疼了;王大爷说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下次还要组队参赛。 我之前跑职业赛事的时候,见多了为了奖金吵得不可开交的队伍,见多了为了一个判罚大闹技术台的球员,但是这场没有一分钱奖金的比赛,我没听见一句骂裁判的话,没看见一个输了球摔东西的人,所有人都在笑,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体育要“职业化”“商业化”,要把体育做成多大的产业,但我们走得太快,好像忘了体育最初的本质:它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游戏,是不需要门票、不需要昂贵装备就能获得的快乐。
中国体育的根基,藏在这些破破烂烂的球场里
3个月蹲点结束之后,我写了5万多字的调研报告,还开了个专门写草根体育故事的公众号,我把王大爷、浩浩、“黄骑士队”的故事写出来之后,收到了好多读者的留言,有个读者说,他上学的时候跑800米永远不及格,被体育老师骂“没有运动细胞”,之后十几年都没碰过任何运动,看了我写的故事之后,他现在每天晚上都去小区楼下跟邻居打半小时羽毛球,3个月瘦了10斤,失眠的毛病都好了,还有个读者说,他是做物业工作的,之前他们小区的球场一直锁着,怕有人打球受伤担责任,看了我的文章之后,他跟领导申请把球场开放了,现在每天下班之后,球场都满当当的,好多业主说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小区有“人情味”。 之前我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体育人”,只有坐满几万人的体育馆里的比赛才叫“体育赛事”,但现在我才明白,中国体育的根基根本不在那些顶级场馆里,就在这些破破烂烂的社区球场上,在王大爷穿了好几年的回力球鞋上,在浩浩那个画满奥特曼的掉皮篮球上,在外卖员电动车后面绑着的篮球上。 现在我还是会写顶级赛事,还是会为中国女篮夺冠掉眼泪,为苏翊鸣的新动作欢呼,但我大部分的空闲时间,还是泡在各个社区的球场上,有时候当临时裁判,有时候凑数打半场,王大爷还总教我投三分,吐槽我“写了这么多年体育,自己打球菜得不行”。 我知道现在还是有很多人觉得,体育是“有钱有闲的人玩的东西”,要办几千块的健身卡,买几万块的装备才叫运动,但我想跟大家说,真的不是这样的:穿拖鞋在水泥地上投两个篮是运动,晚饭过后在小区步道走两圈是运动,跟家人在楼下踢十分钟毽子也是运动,体育从来不需要你多么厉害,也从来不需要你必须“赢”,只要你肯迈开第一步,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最本质的快乐。 如果你现在刚好有空,不如放下手机下楼走两步,要是刚好看见球场有人打球,别犹豫凑上去问一句“加我一个行不行”,你说不定能收获比刷一下午短视频多得多的开心,毕竟啊,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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