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武汉飘着细碎的毛毛雨,我赶到光谷大道旁那片翻修过的露天野球场时,埃利正叉着腰骂他们队的前锋:“刚才那单刀你都能打飞?晚上的油焖大虾你请啊!”她额前的碎刘海湿成一绺,眉骨上那道三厘米的旧疤在雨雾里格外显眼,那是她2016年为了堵对方的抽射换回来的“军功章”,我认识埃利整整十年,看着她从一个连越位规则都搞不懂的团建凑数选手,变成武汉业余足球圈小有名气的“后防铁娘子”,她的故事,我想讲给所有曾经觉得“我不够格玩体育”的人听。
从“凑数的”到“后防大闸”,她踢了整整三年才敢说自己会踢球
埃利今年32岁,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内容运营,朝九晚六偶尔加班,和所有在武汉打拼的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她第一次碰足球是2013年刚毕业的时候,公司组织和合作单位踢友谊赛,男同事不够数,行政拽着所有没请假的女生去凑人数,埃利就是那时候被推上了场。 “我那天穿的是一双白帆布鞋,连运动鞋都不是,跑了十分钟脚就磨出两个水泡,别人传球给我我根本不敢接,一脚踢出去直接送到对方前锋脚下,那场我们输了0:12,结束的时候我蹲在场边的树底下哭,觉得自己拖了全队的后腿。”埃利后来跟我聊起第一次踢球的经历,还会笑自己当时太脆弱,那天回家之后她对着电脑查了一晚上足球规则,把越位、手球、角球这些术语抄在笔记本上,第二天就下单了人生第一双足球鞋——一双紫色的刺客10,花了她半个月的实习工资。 那之后的大半年里,埃利每天下班都绕着小区跑三公里练体能,吃完饭就抱着球去楼下的空墙踢1000次传球,有时候踢得太用力墙皮都掉了一块,被楼下的大爷追着骂了好几次,2014年她第一次报名参加武汉业余女足的联赛,作为替补后卫上场了15分钟,下来的时候手抖得连水都拧不开,“我那时候总怕自己踢不好,怕队友怪我,每次训练完都要拉着队长问半个小时我哪里有问题,回去对着教学视频反复练动作。” 2016年的那场业余联赛半决赛,是埃利踢球生涯的转折点,当时对方前锋已经突到了禁区里,抬脚就要抽射,埃利想都没想就冲上去用身体堵球,足球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眉骨上,当场就流了一脸的血,送到医院缝了三针,医生让她至少休息半个月别碰球,结果决赛那天她脑袋上缠着绷带就去了场边,站在看台边上喊得比场上的球员还大声,“那场我们最后点球赢了,队友把奖杯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好像真的会踢球了。” 我后来见过她珍藏的那双紫色刺客10,鞋钉已经磨平了,鞋面上还有好几个破洞,她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着这些年攒的几十枚业余比赛的奖牌,“这些奖牌没有一个是值钱的,最贵的也就二十块钱制作费,但每一个我都记得是怎么来的。”
被质疑“女的踢什么球”,她把野球场的歧视链踩成了铺路石
埃利踢了十年球,遇到过最多的质疑不是“你踢得不好”,而是“女的来踢什么球”。 去年秋天他们队约了一支男子业余队踢友谊赛,对方到场一看有女球员,当场就嗤笑了一声:“你们找女生来踢,是不是想让我们故意让球啊?要不我们让两个主力?”埃利当时没说话,只是上场之后死死盯住了对方的主力前锋,180的小伙子,速度快冲击力强,埃利跟了他整整70分钟,让他连禁区都没进过几次,最后他们队2:0赢了比赛,结束之后那个前锋特意过来给埃利递了瓶水,红着脸说“姐你踢得真的好,是我刚才嘴欠”。 “这样的事太多了,之前还有人说女生踢球就是作秀,是为了拍照片发朋友圈,我都懒得跟他们吵,踢得好不好,场上见真章就行。”埃利跟我说,前几年武汉的业余女足队伍特别少,想约个球都找不到人,她2019年干脆自己拉了个群,招喜欢踢球的女生,最开始群里只有7个人,现在已经有42个人了,队名叫“江城木兰”,队员里有刚上大一的学生,有妇产科医生,有互联网程序员,还有个52岁的阿姨,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踢球,退休了才终于有时间来实现年轻时的愿望。 我去年去看过她们队的训练,那个52岁的张阿姨跑起来速度不比二十岁的小姑娘慢,休息的时候坐在场边跟我聊天,说之前家里人都反对她出来踢球,说一把年纪了瞎折腾,万一摔着了怎么办,“我跟我儿子说,我年轻的时候没条件踢,现在退休了时间也有了钱也有了,凭啥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现在踢了一年球,之前更年期失眠的毛病全好了,吃饭也香,比吃什么保健品都管用。” 还有个19岁的小姑娘,有先天性哮喘,之前不敢做剧烈运动,跟着埃利踢了半年球,现在哮喘发作的频率从之前的每个月两三次降到了半年一次,小姑娘说:“之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病人,什么都不能做,现在站在球场上我觉得我跟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我也能跑能跳能抢球。” 埃利说她建这个队的初衷,就是想让喜欢踢球的女生有个地方能踢球,“很多人说体育是有门槛的,要身体素质好,要专业,要会规则,我就不这么觉得,只要你想跑,哪怕你第一次碰球,你也能上场踢。”
热爱不需要“准入门槛”,普通人的体育才是整个行业的根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内容的时候,总有人跟我说,要盯着顶级赛事,盯着明星运动员,这些才是流量密码,普通人的体育没人看,也没有价值,直到我认识埃利之后,我才明白这种想法有多荒谬。 去年埃利收到过一条私信,有人骂她:“踢了十年球连个二级运动员证都没有,还好意思说自己热爱足球,不就是瞎玩吗?”埃利当时回了一句:“我踢球是为了我下班之后开心,是为了我身体好,不是为了给你拿证的。” 我特别认同埃利的这句话,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拿成绩说事,总觉得拿了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才叫体育,那些在野球场上踢得一身汗的普通人,那些在公园里跳广场舞的阿姨,那些在小区楼下拍球的小朋友,好像都算不上“正经体育”,但事实上,这些普通人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中超的职业球员,他说他小时候就是在东北老家的野球场上瞎踢,被教练看中了才走上的职业道路,“要是当年没有那么多在野球场上玩的人,没有我爸每天陪着我在楼下踢球,我根本不可能有今天,职业足球的根就在业余球场上,没有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喜欢踢球,哪来的好苗子?” 埃利现在每周日上午都会在小区旁边的空地上开公益足球课,免费教小区里的小朋友踢球,我上个月去看的时候,有十几个小朋友,最小的才5岁,追着球跑的满脸都是汗,有个小男孩踢了半个小时累得蹲在地上喘,跟埃利说“教练我不想踢了”,埃利也不逼他,递给他一瓶水说“那你坐边上歇会,想踢了再上来”。 “我没想过要教出什么职业球员,就是想让这些小朋友知道,踢球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不是只有专业的人才能玩,你只要觉得开心,就可以跑上来踢两脚。”埃利跟我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小朋友学体育,上来就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升学加分”,好像学体育就是为了功利性的目的,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人开心,让人健康。 我算过一笔账,埃利的球队现在有42个人,每个人每年至少要在足球上花2000块钱,买装备、交场地费、报名比赛,加起来一年就是8万多,这还不算她们每次踢完球聚餐的钱,她们球队每年要参加4次业余联赛,每次比赛有几十支队伍,加起来就是几千人,这些人的消费加起来,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拉动体育消费,这些普通的爱好者,才是体育消费的基本盘,要是没有这些普通人的热爱,光靠几个顶级赛事的门票,光靠几个明星运动员的代言,体育产业根本不可能发展起来。
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你就是体育的一部分
上周六踢完球之后,我们一起去吃油焖大虾,埃利喝了半瓶冰啤酒,跟我聊她接下来的计划:她想在武汉再建3支女子业余足球队,想把公益课开到周边的社区里,想明年组织一场武汉的业余女子足球联赛,让更多喜欢踢球的女生有地方可以比赛。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做的事有多伟大,我就是喜欢踢球,想让更多跟我一样喜欢踢球的人有地方玩。”埃利说,她之前看过一个数据,中国的足球人口只有几万人,而日本有上百万,“我们总在说国足成绩不好,但是你看看身边,有多少人会在下班之后去踢两脚球?有多少小区里有能踢球的地方?要是有一天,每个小区都有一块能踢球的空地,每个喜欢踢球的人都能随时上场,哪怕我们这一代人看不到国足拿成绩,下一代人总有机会的。” 那天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武汉的雨停了,风吹在身上特别舒服,埃利背着她的球包走在我前面,包里装着她的足球鞋和护腿板,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总在寻找体育的意义,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其实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存在于领奖台上,它存在于埃利眉骨上的那道疤里,存在于52岁的张阿姨奔跑的脚步里,存在于那些追着球跑的小朋友的笑声里。 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运动员的身体素质,不需要懂所有的规则,只要你愿意站在球场上,愿意跑起来,愿意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你就是体育的一部分,你的热爱,就有意义。 埃利的十年野球生涯,从来没有拿过什么值钱的奖项,也没有获得过什么官方的认可,但她比我见过的很多所谓的“专业人士”,更懂体育的本质,我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像埃利这样的普通人,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纠结自己够不够专业,想跑就跑,想踢就踢,毕竟热爱这件事,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准入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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