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广州天河区员村的老小区找朋友,下午三点半的日头把人工草皮晒得烫脚,整个球场挤了二十多个人,最显眼的是个光脚在场上跑的中年男人:晒得黝黑的胳膊上沾着草屑,洗得发白的曼联T恤湿得能拧出水,停球、过人、抽射一气呵成,球进了之后周围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围着他喊“强哥牛啊”,朋友说这就是里强,小区里出了名的“赤脚球王”,也是周边十几个社区玩球的人都认识的“民间体育干事”,那天我在场边和他聊了两个小时,后来又跟着他跑了几场民间球赛,才发现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国企行政专员,活成了基层体育最鲜活的注脚。
38岁的“赤脚球王”,是小区球场的活坐标
里强今年38岁,光脚踢球的习惯已经保持了22年,他说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双橡胶足球鞋要十几块钱,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刚够买,结果穿了一周就被高年级的孩子抢跑了,之后他索性光脚踢,踢久了脚底板磨出厚厚的茧子,夏天踩在60度的草皮上也不觉得烫,“现在就算给我几千块的顶配球鞋,我穿着也不如光脚跑得自在”。 他所在的员村这个老小区球场,十年前根本没人愿意来:草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地,球门歪歪扭扭的连网都没有,下雨之后坑洼里能积半米深的水,物业嫌维护麻烦,好几次想把球场改成停车场,2018年里强刚搬过来的时候,连续半个月早上6点就扛着扫把、提着沙袋去球场填坑,自己掏了两千多块钱换了新的球门和球网,还打印了“球场使用公约”贴在入口:谁踢碎了旁边居民的玻璃大家平摊赔偿,踢完球要把场边的矿泉水瓶带走,学生和下班的打工人优先用场地,要是有人带小孩来玩,所有人都得放慢动作别撞着孩子。 我去年秋天见过一次他“管球场”的样子:有个开豪车的男人带着几个朋友来踢球,嫌场边几个练颠球的小学生碍事,张嘴就骂让小孩滚,里强当时光着脚就冲过去了,指着公约说“这个球场是大家的,要么你守规矩和小孩错开用,要么你就去外面收费的场子,别在这耍横”,最后那个男人灰溜溜地走了,旁边几个小孩举着手里的橘子给里强递,他接过来剥了皮分给大家,蹲下来和小孩说“以后谁赶你们走就给我打电话,我号码贴在球门柱上”。 现在这个球场已经成了周边最火的民间球场,从早上7点到晚上10点几乎没空过,有退休的老大爷来踢养生球,有放学的初中生来练球,还有下班的外卖小哥停了车就跑上来踢半小时,大家都认识里强,没带球就找他借,渴了就去他放在保安室的纸箱里拿水,他自己每个月要往球场贴两三百块钱买水买创可贴,但是从来没觉得亏:“我小时候想踢球都找不到地方,现在能让大家有个舒服的地方玩,这点钱算什么。”
跑遍32个社区球场,他成了基层体育的“挑刺人”
打理好自己小区的球场之后,里强开始闲不住了,2020年他去海珠区找朋友踢球,发现朋友小区的配建球场被物业锁了起来,改成了收费的停车场,业主投诉了半年都没人管,他当时就拍了视频发在自己的朋友圈和本地的体育爱好者群里,第二天就带着十几个业主的签名去找街道办事处,前后跑了8次,又找了当地文旅局的群众体育科工作人员,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让物业把停车场拆了重新恢复成球场,他还拉了自己开广告公司的朋友赞助,给球场装了四盏新的路灯,晚上也能开灯踢球。 那件事之后里强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周末有空就去各个社区转,专门找没人管的球场,他有个磨破了边的活页本,里面密密麻麻记了32个社区球场的情况:哪个球场免费开放、开放时间是几点、草皮有没有破损、有没有厕所、旁边有没有卖水的地方,甚至连看门的保安好不好说话都记在上面,比如他在某页写着“XX街道昌乐园社区球场:开放时间8:00-22:00,免费,西北角草皮有3处破损,夜场只有两盏灯亮,保安李叔人好,忘带水可以去保安室接热水”,后来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了免费的《广州民间球场指南》发在网上,现在已经更新到了第7版,很多来广州打工的年轻人想踢球,第一个找的就是他的这份指南。 我去年11月跟着他去过白云区的一个旧改小区,那个小区的球场建好之后一直锁着,说要等“领导验收”,锁了快一年都没开放,里强带着我蹲在物业办公室门口等了三个小时,见到物业经理就拿出手机里的全民健身政策文件给他看,又给他看周边居民发来的几百条想踢球的留言,最后物业经理终于松了口,第二天就把球场的门打开了,开门当天有几十个居民带着球过来,有个70多岁的老大爷拉着里强的手说“我盼这个球场盼了一年,终于能下来走两步了”。 这些年里强没少受委屈:有物业骂他多管闲事,有办收费球场的老板把他的微信拉黑,还有人说他就是想出名想捞好处,他从来都不辩解,只是把那个活页本拿出来翻给别人看:“你看这个球场原来锁了半年,现在每天有几十个小孩在这玩,你看这个球场原来没有灯,现在晚上还有阿姨在这跳广场舞,这些东西比什么都实在。”
“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竞技,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我问过里强,做这些事的初衷是什么,他给我讲了去年遇到的一个小伙子的事:那个小伙子叫阿凯,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脚比右脚短2厘米,平时很少出门,天天在家打游戏,去年夏天他妈妈带着他在球场边看人踢球,看了半个多小时都不敢过来,里强主动走过去喊他:“小伙子,我守门特别差,你要不要来试试?” 一开始阿凯连站在球门前都紧张,后来大家发现他虽然跑不快,但是反应特别快,别人踢过来的球他总能接住,慢慢的阿凯越来越敢踢,现在已经成了里强组建的“微光队”的主力门将,上个月的民间联赛里还扑出了3个点球,赛后他特意给里强送了自己画的一幅画,画的是球场上大家踢球的样子,背面写着“强哥,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能踢好球”。 里强说他最烦别人说“体育就是拿金牌的人玩的”,在他眼里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快乐:“你跑单跑了一天累得要死,来球场踢半小时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你在公司被领导骂了,来球场上进个球,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那些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在球场上进了球大家都给他鼓掌,那种认同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去年组织了三届“打工者杯”民间球赛,不收一分钱报名费,奖品都是实用的东西:冠军奖5桶食用油、2袋大米,亚军奖1箱功能饮料、10双运动袜,季军每人发一套护具,参赛的20多支队伍全是周边的外卖员、快递小哥、装修工人,有个外卖员球队拿了冠军,队长阿明抱着食用油回家,他5岁的女儿举着油桶和邻居说“我爸爸踢球拿了第一名”,阿明后来和里强说,那是他来广州打工8年最开心的一天,比上个月跑单赚了一万块还高兴。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之前总在追着顶级赛事的流量,写过梅西的世界杯夺冠,写过谷爱凌的冬奥金牌,总觉得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代表了体育的全部意义,但认识里强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属性,它更本质的意义,是给每个普通人提供一个释放情绪、找到认同的出口,你不用踢得像梅西那么好,不用跑得像苏炳添那么快,只要你穿上球鞋站在球场上,跑起来,笑出来,那就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做了5年“免费体育社工”,他想让更多人摸到体育的温度
这些年里强为了做这些事,前前后后贴了快10万块钱,都是他自己的工资和奖金,他老婆一开始也和他吵,说他放着家里的事不管,天天往外跑倒贴钱,后来跟着他去看了几次打工者球赛,看到那些外卖小哥踢完球坐在路边喝冰汽水笑得满脸灿烂,看到阿凯站在球门前扑球的样子,也慢慢开始支持他,现在还会主动帮他统计报名信息、给球员买水。 他也遇到过特别难的时候:去年有场球赛有个小伙子摔骨折了,家属找不到主办方,就拉着里强要赔偿,他自己掏了2600块钱的医药费,那段时间他也有点动摇,觉得自己图什么呢?结果第二天他去球场,看到十几个小伙子等着他,那个摔骨折的小伙子也拄着拐来了,把医药费塞给他说“强哥,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不能让你出钱,我们还等着今年你再办比赛呢”,那天他站在球场边,第一次没忍住掉了眼泪。 现在里强的计划本上列了一长串今年要做的事:要给周边3所外来务工子弟学校送20个足球,开10场免费的青少年足球体验课;要把《广州民间球场指南》更新到珠三角地区,还要加上适合残疾人的运动场地信息;要办第一届“父女足球赛”,让爸爸带着女儿来踢球,“很多女孩子小时候都被说‘踢球是男孩子的事’,我想让她们也知道,踢球有多好玩”;还要组建一支残疾人足球队,带着他们去参加全省的民间赛事。 上周我又去员村的球场找他,他还是光着脚在场上跑,休息的时候坐在路边喝冰可乐,给我翻他手机里存的视频:有阿凯扑球的画面,有外卖员球队拿了冠军举着食用油笑的画面,有小学生在球场上追着球跑的画面,他说“你看这些笑脸,就是我做这些事的意义,大家总说全民健身,不是说要建多少个豪华的体育馆,不是说要拿多少块金牌,是要让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有地方去,有人一起玩,能实实在在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那天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他额头上的汗往下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找“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其实不用去很远的地方找,看看里强,看看球场上这些跑着笑着的普通人,就知道了,这些没有工资、没有编制,全靠一腔热爱撑着的普通人,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摆渡人”,也是体育最朴素、最动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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