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浙江衢州开化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下午五点多绕到县体育中心的室外足球场时,冷风裹着细雨往脖子里钻,场边的梧桐叶已经掉得精光,我正打算裹紧外套往车里走,就听见场地上传来一声粗哑的吼声:“林小宇!重心压下去!脚内侧推球你又用脚尖捅,说了八百遍了记不住是吧?”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留着板寸、穿洗得领口发毛的国际米兰训练服的男人,正叉着腰盯着场上一群裹得像粽子的半大孩子,裤腿上沾着泥点,膝盖位置还补了个补丁,旁边接孩子的阿姨凑过来跟我搭话:“那就是扎里,我们这出名的‘扎傻子’,天天在这教小孩踢球,一分钱不收还倒贴,教了快五年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扎里,那天我们在球场边的保安室聊了三个小时,他手里攥着个泡满枸杞的玻璃罐,聊到自己带的小孩被职业队选走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从职业队淘汰的“废人”,回到县城当起了免费教练
扎里本名张扎里,是本地畲族人,“扎里”在畲语里是“小石头”的意思,人如其名,从小就倔得像块石头。 他12岁就因为跑的比同年龄的男孩快一大截,被杭州绿城的青训教练选中去梯队练右后卫,16岁就已经是U17梯队的主力,本来眼看着就要升上预备队打职业联赛,17岁那年打省青锦赛的半决赛,他为了堵对方的单刀球,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脚背上,十字韧带直接断了。 “我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再回到队里的时候,位置已经被别人顶了,教练跟我说,你这个伤以后肯定打不了高强度比赛,不如早点回去找个别的出路。”扎里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蹭了蹭膝盖上的旧伤疤,语气挺平静,“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这辈子跟足球没关系了,拎着包回老家的时候,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扔在杭州的垃圾桶里了。”
回老家之后家里托关系给他找了个事业单位的后勤岗位,朝九晚五稳定得很,他上了半个月班就辞了,天天泡在足球场边上看小孩瞎踢,一开始他不好意思上去教,就蹲在场边看,看见小孩动作错了就忍不住嘟囔两句,直到遇见林小宇。 林小宇那时候才10岁,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天天放学就抱着个破足球在球场踢,那天一脚把场边小卖铺的玻璃踢碎了,老板拽着他的领子要给家长打电话赔钱,扎里刚好路过,掏了200块钱给老板赔了玻璃,低头看见小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掉了皮的足球。 “我问他喜欢踢球?他点头,我说那你以后放学过来,我教你,不收钱。”扎里说,那是他收的第一个学生。 从那之后来找他学球的小孩越来越多,大多是周边乡镇的留守儿童,要么就是家里条件一般掏不起培训班学费的孩子,扎里真的一分钱不收,自己找了个体育用品店销售的工作,每个月三千多的工资,一半拿来给小孩买水买护具,一半拿来买训练装备。 有年冬天零下三度,小孩训练完想喝热水,球场边上只有凉的直饮水,几个小孩喝完当天就拉肚子,扎里没吭声,第二个星期就自己掏了八千多块钱,在场边装了个带加热功能的直饮机,那时候他跟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正商量着结婚,女朋友知道这事儿之后跟他大吵了一架:“这八千块钱留着当彩礼不好吗?你给一群不相干的小孩装饮水机,你是不是疯了?” 扎里说他那时候没辩解,就说了一句“小孩冻着肚子我看着难受”,没过多久女朋友就跟他提了分手,身边的亲戚朋友都骂他傻,说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跟一群野小子混在一起,没前途。
被骂了三年“骗子”,他把山里娃送进了中超梯队
免费教球的第三年,扎里被人举报了。 有家长去教育局告他,说他是打着免费教球的幌子骗钱,肯定是后面要收高额培训费,教育局和文旅局的人过来调查,翻了他所有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不仅一分钱没收,一年到头光给小孩买装备、送小孩去外地试训的路费就花了两万多。 “调查的那个工作人员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以后有困难就找文旅局,我们给你撑腰。”扎里笑着说,后来文旅局给他申请了个县域青少年足球推广的公益岗位,每个月给两千块钱补贴,还给他批了球场的固定使用时间,他才算终于有了“名分”,再也没人说他是骗子了。 扎里带小孩训练有多拼?夏天开化气温高达四十度,他带着小孩在球场上练跑位,自己晒得脱了三层皮,后背上起满了水泡也不肯躲到阴凉地;冬天膝盖旧伤复发,肿得像个馒头,他拄着拐站在场边喊战术,喊到嗓子哑,直到小孩完成当天的训练任务才肯去医院,医生跟他说“你再晚来两天,就得再做一次手术,以后路都走不了”。 2022年夏天,浙江绿城的青训梯队来开化选苗子,扎里带了12个小孩去试训,第一个被选中的就是林小宇。 “那时候小宇12岁,颠球能颠2000多个,30米冲刺比同年龄的城市小孩快两秒,边路突破的时候对方三个小孩都堵不住他。”扎里说,青训教练当场就问他,这小孩你带了几年?天赋太好了。 林小宇被选上的那天,他奶奶拎了一篮子刚煮好的土鸡蛋,走了三公里路到球场,塞到扎里怀里就哭:“我们家小宇爸妈都在外面打工,从来没人管他,要是没有你,他这辈子就只能在山里瞎混,哪有机会去杭州踢球啊。” 后来林小宇刚去杭州的时候不习惯,天天晚上哭着给扎里打电话,说想回家,扎里每个周末都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去杭州看他,给他带家里的梅干菜扣肉,陪着他加练,现在林小宇已经是绿城U14梯队的主力右后卫,去年还拿了全国U13联赛的最佳新人,接受采访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最感谢的人是扎里教练,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除了林小宇,还有个叫蓝婷婷的畲族小姑娘,一开始是跟着哥哥来球场蹭课,扎里发现她球感特别好,跑位也灵,就特意给她加练,为了说服她爸妈同意她踢球,扎里跑了她家三趟,跟她爸妈说“婷婷有天赋,要是踢出来了以后能进国家队,还能上大学,比出去打工有前途多了”,去年蓝婷婷被浙江省女足青年队选走,现在是队里的主力前锋,每次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球场给扎里带自己的签名队服。 到现在为止,扎里带的小孩里已经有17个被各级职业梯队选中,还有3个进了省队,这个成绩放在一个十八线小县城里,说出去没人敢信。
我们的体育土壤,从来都不在贵族培训班里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动辄一年学费十几万的足球培训班,教练是顶着外国头衔的外教,小孩穿的都是几千块钱的顶配球鞋,家长开着豪车接送,但是真正能踢出来的小孩少之又少,我之前一直觉得中国足球不行,是因为踢球的人太少,直到我遇见扎里,才知道不是小孩不爱踢,是太多喜欢踢球的普通孩子,根本摸不到专业训练的门槛。
我见过扎里的战术板,是用旧三合板做的,边缘都磨毛了,马克笔快没水了他还舍不得扔,但是上面画的跑位线路、防守站位,比很多职业队的青年教练都清楚;他的手机里存了几百G的训练视频,每个小孩的特点、优势、需要改进的地方,他都记在一个磨破了皮的笔记本里;每个周末他都要给绿城、申花、浙江女足的青训教练发视频,问人家有没有看上的苗子,碰到合适的试训机会,他自己掏路费送小孩去,去年光试训的路费就花了一万多。 有次我们一起喝酒,我问他:“你这么掏心掏肺的,图啥啊?” 他闷了一口酒,挠了挠头说:“我17岁受伤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足球梦就碎了,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当时在老家的时候,能有个专业教练教教我,说不定我就能少走点弯路,说不定我就不会受伤,现在看到这些小孩,就像看到小时候的我自己,我没走完的路,能让他们替我走,就值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谈论体育强国的时候,别总盯着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职业联赛卖了多少转播费,那些漂在上面的都是花,真正的根是扎在县城、乡镇、山里的,是扎里这样的基层教练,是那些愿意把自己的热爱变成光照亮别人的“傻子”,那些每年收十几万学费的贵族培训班,培养出来的是家境优渥的小孩的爱好,但是真正能站在金字塔尖的好苗子,很多都藏在大山里,藏在县城的野球场上,他们掏不起十几万的学费,也没有渠道接触专业的训练,如果没有扎里这样的人,他们的天赋就只能被埋在土里。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下一个武磊,下一个王霜?现在我有答案了:当全国有一万个、十万个扎里这样的基层教练的时候,当每个喜欢踢球的小孩,不管家里有没有钱,不管在城市还是山里,都能有正规的球场踢,有专业的教练教的时候,我们的足球,我们的体育,才真的有希望。
“我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不想让好苗子被埋了”
现在扎里的公益足球班已经有60多个小孩了,文旅局给他配了两个刚毕业的体育生当助理教练,还有之前他带出去的小孩,放假的时候都会回来义务帮忙带学弟学妹,本地有几家商家主动找过来,给小孩赞助球衣和球鞋,再也不用他自己贴钱买装备了。 上个月他牵头办了第一届开化县域青少年足球联赛,来了12支队伍,都是各个乡镇的小学队,最后冠军队的奖品是每人一双新足球鞋,还是扎里自己掏的钱,还有个好消息,之前跟他分手的女朋友,去年看了本地媒体对他的报道,又回来了,现在帮他管后勤,给训练完的小孩热饭,登记家长信息,两个人打算今年年底结婚,彩礼钱是县里给扎里发的“优秀体育工作者”奖金,之前几个进了梯队的小孩家长凑了几万块钱给他随礼,被他全退回去了:“你们把小孩培养好,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我上次去开化看他,刚好碰到林小宇放假回来,带着蓝婷婷跟几个小队员踢友谊赛,扎里站在场边喊,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笑的特别开心,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我也没啥大打算,就想再多带几个小孩,多送几个好苗子去职业队,说不定哪天我带的小孩能进国家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那我这辈子就值了,我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不想让像我一样喜欢踢球的小孩,因为没条件,最后只能放弃。”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我看见场边的墙上贴了好多小孩的照片,有穿职业队队服的,有举着奖杯的,最中间贴的是扎里跟所有小孩的合影,下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要踢一辈子球。” 风一吹,照片晃了晃,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在什么天价外援、豪华球场里,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在扎里这样的“傻子”的坚持里,只要有他们在,我们的体育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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