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晚我去家附近的社区球馆打球,刚进门就看到卞玉蹲在边线旁,正给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系护腕,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李宁旧训练服,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还留着上次打业余赛摔出来的淤青,扎得乱糟糟的马尾梢沾着汗,贴在晒得黝黑的脖颈上,脚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脉动,还有个印着“xx社区体育志愿队”的帆布袋,露出来半盒创可贴和几卷儿童用的护肘。
认识卞玉三年,我每次见她,她永远是这幅刚从球场上下来的样子,眼里亮得很,连喊人喝水的声音都带着点篮球砸在地板上的脆劲,很多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这个爱打球的姑娘,不仅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还专门开了“新手友好局”,给不敢上场的女生、中老年爱好者留半场,谁要是在她的局里嘲笑新手菜,转头就能被她赶出去。
被“赶”着上场的野球场常客
卞玉是95年的,老家在安徽滁州的一个小县城,她和篮球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可怜”,小时候她个子窜得快,12岁就长到了1米68,学校运动会跑800米永远拿第一,但是县城里的中小学根本没有女篮队,家里人也觉得“女孩子跑跳得满头大汗,没有个女孩样子”,坚决反对她打球。
没人教也没人带,她就天天放学背着书包蹲在县体育场的野球场边,看一帮男生打半场,人家球飞出来了她就跑过去捡,递回去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人家手里的球,也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就这么蹲了半个月,有次打球的大叔缺个人凑局,远远冲她喊“小姑娘,会打不?上来凑个数”,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就跑上去了,那是她第一次打正经的半场球,抢篮板的时候比谁都猛,跳得比1米7的男生还高,把那帮打球的大哥都看傻了。
“那时候真的虎,啥都不怕”,卞玉后来跟我吃烧烤的时候说起过这件事,她胳膊上还留着那次打球被人指甲划出来的疤,“打了没十分钟,我抢篮板的时候被人一肘砸在鼻子上,当时血就往下流,大家都慌了要送我去医院,我蹲在地上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塞了两团卫生纸在鼻子里,说‘没事没事,打完这颗球的’,最后那颗球还是我抢了前场板补篮进的,赢了之后那帮大哥给我买了瓶冰可乐,我喝了一口,觉得比啥都甜。”
那天她回家晚了,鼻子上的伤也瞒不住,她妈气得把她藏在床底的篮球扔了,还把她的球鞋锁在了柜子里,说再打球就打断她的腿,她也不闹,把自己平时攒的零花钱都拿出来,花30块钱买了双回力的白球鞋,藏在楼下杂物间的纸箱子里,每天放学先去杂物间换鞋打球,打到天黑得看不清篮筐了,再把球鞋换回来,蹭掉身上的灰再回家,就这么偷偷打了6年球,她愣是靠野球场练出来的技术,考上了安徽师范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篮球方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第一件事就是把藏了好几年的球鞋拿出来,摆在她妈面前,说“你看,我打球也能有出息”。
走了弯路才懂:最该扎根的是普通人的篮球场
大学毕业的时候,卞玉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本地的私立中学当体育老师,有编制,工资稳定,家里人都盼着她选这个;另一个是去省会合肥的半职业女篮队试训,打业余联赛,工资不多,还容易受伤,她几乎没犹豫就选了第二个,“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要打职业,要拿冠军,才算不白打这么多年球”。
但是野球场出身的她,到底比不过从小科班训练的队员,别人10岁就练会的胯下运球、变向突破,她要练几十倍的时间才能赶上,打了一年业余联赛,她在一次拼抢篮板的时候落地不稳,前交叉韧带撕裂,做手术加复健花了大半年,医生跟她说,以后不能再打高强度的比赛了。
那段时间是她最迷茫的时候,她租住在合肥的城中村,每天拄着拐去附近的公园复健,连路过球场都不敢多看,“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打了十几年球,最后啥也没捞着,连球都不能打了”,直到有次她拄着拐去家附近的社区球馆找朋友,看到三个小学一二年级的小孩在球场边瞎拍球,拍一下球飞出去三米远,家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说找了好几个篮球培训班,要么离家十公里,要么一节课200多,实在承担不起,卞玉随口说了句“我教你们吧,免费的”,就拄着拐站在场边,给三个小孩讲了半小时怎么运球,怎么发力,那天三个小孩学得满头大汗,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问“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就这么随口的一句话,她坚持了三个月,从最开始的三个小孩,到后来十几个小孩,家长们过意不去,主动要给她学费,说“你不收钱我们都不好意思送孩子来了”,她才象征性地收了点成本费,比市面上的培训班便宜一半还多,也就是那时候她突然想通了:“不是只有打职业拿冠军才叫打篮球,能让更多像我小时候一样想打球却没机会的人摸到球,这事比拿冠军有意义多了。”
去年我陪她去给区里的小学生篮球比赛当裁判,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拿了幼儿组运球比赛的第三名,跑下来第一件事就扑到卞玉怀里,把奖牌往她手里塞,浩浩是卞玉带了快两年的学生,刚来的时候10岁就140斤,跑两步就喘,家长送过来就是想让他减减肥,刚练的时候他连10个运球都坚持不了,哭着说不想练,卞玉就跟他打赌:“你要是能连续运100次球不掉,我就请你吃草莓味的冰淇淋,但是你要答应我每天多跑一圈。”就这么哄着练了三个多月,浩浩不仅能连续运几百次球,还瘦了20斤,这次拿了奖,浩浩妈妈专门给卞玉送了一面锦旗,卞玉后来跟我说,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锦旗,比她之前打业余联赛拿冠军的时候还想哭。
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球场,是愿意蹲下来教普通人打球的人
现在卞玉在我们这边三个社区做篮球推广,手里有120多个固定的学员,除此之外,她还跟球馆老板谈了合作,每周二周四的晚上,专门留半个球场做“新手友好局”,不收场地费,专门开放给从来没打过球的新手、女生、中老年篮球爱好者,她免费当裁判,给大家讲规则,谁要是敢在局里嘲讽新手“菜得抠脚”,她转头就能把人请出去。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做这个免费的局,她跟我说了件事:去年有个32岁的女医生,微信上加了她三次,才敢来第一次球局,那个女医生叫李悦,从小就喜欢打篮球,但是上学的时候女生打球总被人说“假小子”,工作之后忙,更没机会碰球,30多岁了连野球场的门都不敢进,怕自己打得不好被人笑,第一次来打球的时候,李悦连运球都运不利索,投个篮脸涨得通红,打了十分钟就想走,卞玉硬把她留了下来,还专门给她组了个全是女生的队,告诉大家谁都不许笑,谁投进了球就一起鼓掌,现在李悦打了快一年的球,不仅能在半场比赛里投进三分,还瘦了15斤,她之前常年坐诊留下的颈椎病和失眠都好了,上次跟我说,每周二周四的球局,是她一周里最盼的事。
还有个62岁的王大爷,退休之后天天在家打麻将,腰椎间盘突出犯了好几次,去年被孙子拉来卞玉的新手局,一开始只是想随便投投,没想到越打越上瘾,现在每天早上都来球馆投半小时篮,三分投得比很多小伙子还准,上次新手局和附近的单位打友谊赛,王大爷上去投进了5个三分,把对面的小伙子都看傻了,下来之后王大爷笑得合不拢嘴,说“我这老头子,还能当回主力”。
很多人现在总说国内篮球氛围不好,说球场少,说普通人没地方打球,但是在我看来,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球场——现在大大小小的社区有免费的篮球场,商场里有付费的球馆,甚至很多学校的球场也对外开放了,我们缺的是卞玉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给不敢上场的新手递个球,给不会打球的小孩讲一遍最基础的动作,告诉那些喜欢打球的女孩子:你不用怕被人笑,来这里你随便打。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
卞玉现在每个月的收入不算多,比当初去当体育老师少了将近一半,她到现在还租着一个60平的老小区,连车都没买,每天骑着个电动车来回跑三个社区的球馆,包里永远装着创可贴、护腕,还有给小朋友准备的糖,有人说她傻,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干,天天在球场上风吹日晒,赚的钱还不够看病的,她每次都笑着不反驳,转头就给我看她手机里的消息:去年跟着她学球的一个小姑娘,今年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的篮球专业,给她发消息说“玉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回我们老家教小朋友打球”。
“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进国家队,穿国家队的球衣站在赛场上打球”,那天我们打完球在路边吃烧烤,她灌了一口冰啤酒,胳膊上的旧伤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我的梦想变了,我不想当什么球星,也不想拿什么冠军了,我就想让更多像我小时候一样,蹲在球场边捡球的小孩,能不用等半个月就能上场打球,能不用偷偷把球鞋藏在杂物间里,想打的时候就能打。”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采访过奥运会冠军,也见过CBA的球星,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永远在领奖台上,在聚光灯下,但是认识卞玉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那枚金牌,是小孩第一次把篮球投进篮筐时的欢呼,是30多岁的女医生第一次投进三分时的尖叫,是60多岁的大爷打完整场球之后满头的汗,是千千万万个像卞玉一样的普通人,在基层的球场上,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
现在我们的体育行业总是在聊“商业化”“职业化”“拿成绩”,但是很少有人去关注最底层的普通人:那些想打球却没机会的小孩,那些不敢上场的女生,那些退休了想动一动的老人,他们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基,没有千千万万个走上球场的普通人,再厉害的球星,再高的票房,也只是空中楼阁,卞玉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但是恰恰是这些小事,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走的路。
临走的时候卞玉跟我说,她明年打算在周边的县城再开几个免费的篮球公益课,教更多农村的小孩打球,我看着她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后背挺得笔直,像极了12岁那年,她蹲在野球场边,盯着篮球时的样子,我知道,她没有站在职业赛场的领奖台上,但是她已经活成了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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