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特意打听,你绝对想不到这个晒得黝黑、说话带着福州本地口音、一笑就露出两个虎牙的中年男人，已经在晋安新村这半亩大的社区球场上，教出了超过2000个爱打球的孩子，上周六下午三点我去找他的时候，塑胶场地被太阳烤得直冒热气，他正蹲在场边给穿12号球衣的小男孩系鞋带，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是常年晒出来的斑驳晒痕，脚边放着个磨得起球的帆布包，印着“2023福州青少年篮球联赛志愿者”的字样，拉链上挂着个掉了漆的CBA总冠军钥匙扣——那是他2019年特意去东莞看总决赛带回来的纪念品，宝贝了快四年。
从“逃课打球的坏孩子”到“社区球场的孩子王”
黄培元是土生土长的晋安人,今年41岁的他，人生里有30多年的时间都和这个球场绑定在一起。“我小时候这球场还是水泥地，连篮网都没有，打球摔一跤膝盖就能蹭掉一层皮”，他说这话的时候摸了摸自己左膝盖上的旧伤疤，那是15岁那年打野球的时候摔的，缝了三针，他爸当时拿着竹竿追他追到球场，骂他“天天逃课打球，打球能当饭吃？”他那时候梗着脖子顶嘴，说“能”，没想到这句少年气的玩笑话，后来真成了他一辈子的事业。
2003年黄培元高中毕业后,打了三年的福建业余篮球联赛，那时候他是队里的主力后卫，速度快、三分准，还有企业愿意出高薪请他去当全职队教练，直到2006年夏天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选择。“那天我在球场练球，看见三个小学刚放学的小孩，偷拿别人放在场边的矿泉水喝，被人抓住了还嘴硬，说‘我们就是渴了，凭什么不能拿’”，黄培元后来打听才知道，这几个孩子都是周边小区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住，放学没人管，天天在球场晃悠，偷东西、打架都是常事，他当时没多想，就跟几个小孩说“以后想喝水找我要，但是不准偷别人的，我每天下午都在这教打球，你们想来学就免费来”。
一开始只是三个孩子,后来周边的家长听说有人免费带小孩打球，都把孩子送过来，最多的时候场边坐了二十多个小孩，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黄培元干脆辞了企业教练的工作，在社区开起了公益篮球班，一开始只收5块钱的场地费AA，困难家庭的孩子直接免费，这么多年下来，他教过的孩子里，最特殊的是叫浩浩的自闭症男孩。“浩浩妈2019年把他送过来的时候，小孩连跟人对视都不敢，见了人就躲，就爱抱着球坐场边看别人打，碰都不碰我递给他的球”，黄培元那时候也不急，每天就自己在浩浩旁边拍球，也不跟他说话，拍了快一个月，浩浩才试探着伸手碰了一下篮球。
就这么慢慢磨,拍球练了三个月，上篮练了半年，浩浩第一次愿意上场打友谊赛的时候，他妈妈在场边哭了整整四十分钟，去年区里U12青少年篮球赛，浩浩作为队里的首发防守后卫上场，把对方的得分人防得一分都没拿到，拿了当场的最佳防守球员，上台领奖的时候，浩浩捧着奖杯第一个走到黄培元面前，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还主动抱了他一下。“浩浩妈后来跟我说，那是浩浩第一次主动抱家里人之外的人”，黄培元说到这儿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你说我教球图啥啊？就图这一下，比我自己拿多少冠军都开心。”
我见过太多家长问“打球能加分吗”，我总说先让孩子跑开心了再说
做了17年的基层篮球教练,黄培元见过太多功利的家长，几乎每一个来报名的家长，第一句话问的都不是“我家孩子能不能喜欢上打球”，而是“练篮球能中考加分吗”“多久能拿二级运动员证”“以后能不能走特招上好大学”，他说他遇过最夸张的一个家长，孩子才7岁，刚学会拍球，就问能不能两年之内打进省赛拿名次，直接走体育特招。
“我每次都跟家长说，你要是奔着加分来的，就别送我这儿来，我教不了”，黄培元的规矩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他的培训班从来不教什么应试技巧，也不逼着孩子天天练枯燥的基础动作，一半的时间都是让孩子们打比赛玩，去年他遇到过一个叫子轩的小孩，爸妈都是重点中学的老师，孩子150cm的身高就有120斤，跑两步就喘，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老师三天两头找家长，实在没办法才把子轩送过来打球，就想让他减减肥。
练了半年,子轩瘦了20斤，篮球兴趣越来越浓，还主动提出要报市队的青训营，结果他爸妈当场就拒绝了，说“打球耽误学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考重点中学”，直接把课停了，黄培元知道之后特意去子轩家里家访，跟他爸妈说：“上个月我们打友谊赛，最后落后两分，子轩顶着两个人的防守上篮绝杀，下来第一句话是‘我没慌，黄教练说过关键时刻要敢出手’，你看他现在上课都敢主动举手发言了，以前连站起来读课文都抖，这不是打球带来的好处是什么？”
后来子轩爸妈才同意让他继续练球,现在的子轩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成绩不仅没掉，还考到了班级前十，去年还代表学校拿了市中小学篮球联赛的冠军，我问黄培元怎么看待现在很多家长把体育当加分工具的现象，他喝了一口杯里的凉茶，慢悠悠地说：“现在的人都太急了，什么都要讲投入讲回报，但是体育哪是这么功利的东西啊？体育不是教孩子怎么拿高分，是教他赢了不飘，输了不闹，摔了能自己爬起来，遇到事儿敢往前冲，这些东西，是课本上学不到的。”
去年黄培元带的队打区赛,决赛最后一秒被对手绝杀，全队的小孩蹲在场上哭成一片，他没像别的教练那样上去劝“没事下次再赢”，就让孩子们蹲在那哭够了，哭完带着全队去吃冰，跟他们说：“你们今天拼到最后一秒，没一个人放弃，没一个人抱怨队友，这就够了，比拿冠军还棒，输球怎么了？谁这辈子没输过啊，下次我们赢回来就行。”今年区赛，他们队一路赢到决赛，真的把去年输的冠军拿了回来，领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把奖牌挂到了黄培元脖子上。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拿奥运金牌的顶级运动员，见过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但是那天听黄培元说这些事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么多年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窄了，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拿冠军、拿奖牌、拿积分，但是对普通孩子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领奖台，是跑累了的大口喘气，是投进绝杀的狂喜，是输球之后擦干眼泪再来的勇气，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品格，才是体育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守了17年的旧球场，我知道体育的根在普通人的脚边
这个黄培元守了17年的社区球场,去年差点被拆了建停车场，当时居委会贴出通知的时候，周边的居民都炸了，黄培元连夜做了个请愿书，带着几十个家长和孩子去居委会谈，他说：“这个球场在这几十年了，是周边十几个小区唯一的公共运动场地，我小时候在这打球，现在我的孩子在这打球，以后周边的孩子还要在这打球，建停车场是方便，但是孩子们的运动场地没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后来居委会反复调整规划，把停车场挪到了旁边的闲置空地，不仅保留了球场，还出钱翻新了场地，装了新的篮架和夜灯，现在晚上十点都还有人在打球。
这么多年黄培元的篮球班收费一直没涨过,一节课20块钱，低保家庭、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全部免费，他说他没想着靠这个发大财，能养活自己和家人就行，他的手机里存了上千个孩子的打球视频，从2006年第一届的老队员，到现在刚学拍球的小屁孩，他都记得每个人的名字，有几个当年跟着他打球的孩子，现在自己也当了体育老师，去年还有个在厦门当中学教练的徒弟，特意带着自己的队员回来跟黄培元的队打友谊赛，说“当年你教我打球，现在我也带徒弟了，咱们比比谁教得好”，那天黄培元打完比赛喝了两瓶冰啤酒，当着好多人的面哭了，说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天天喊着要建设体育强国，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奥运会金牌榜拿第一？是CBA联赛的商业价值越来越高？还是我们有多少身价千万的顶级运动员？那天跟黄培元聊完我才明白，这些都只是浮在表面的东西，体育真正的根，从来都不在灯火辉煌的专业场馆里，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上，而在这些社区的旧球场上，在黄培元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在每个普通孩子奔跑的脚步里。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黄培元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水，几个小孩围过来跟他闹，说下次比赛赢了要他请吃肯德基，他笑着拍了拍小孩的头说“没问题”，夕阳落下来的时候，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塑胶球场上，和那些蹦蹦跳跳的小孩的影子叠在一起，我之前问过他打算守这个球场到什么时候，他指了指场边正在打球的儿子，笑着说：“守到我跑不动为止呗，我小时候在这打球，我儿子现在在这打球，以后我孙子也会在这打球，这地方啊，就是我这辈子的冠军领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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