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傍晚,山东临沂兰山区的巷口篮球场还飘着路口糖炒栗子的香气，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的于森把哨子咬在嘴里，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那个穿白T恤的小子，刚才走步了啊，罚做三个俯卧撑！”场边坐着的家长们笑成一片，被点名的小男孩挠挠头，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做完，爬起来的时候还冲于森做了个鬼脸，这是于森守着这个巷口球场的第18年，从25岁到43岁，他人生里一半的时间，都和这片掉了漆的篮球架、磨得发滑的水泥地绑在了一起。
我当年的篮球梦，碎在高三那年的半月板上
和很多从小泡在球场的体育人一样,于森对篮球的执念最早来自高中操场那片坑洼的水泥地，1999年冬天，17岁的于森是县一中篮球队的主力后卫，已经过了山东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专业课初试，只要高考文化课过线，就能去读他想了好几年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当一个篮球老师。
命运的转弯发生在高考前的最后一场热身赛,他起跳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被对方球员不小心垫了脚，听见膝盖里“咔哒”一声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后来医生诊断是半月板三级撕裂，就算养好了也不能做长时间剧烈运动，更别说走体育生的路线，那年高考他文化课差了17分过线，把攒了三年的篮球杂志卖了废品之后，他在家躺了三个月，后来爸妈凑了两万块钱给他开了个10平米的体育用品店，卖篮球、球鞋还有运动服，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和篮球的缘分，就只剩下卖这些周边产品了。
转机出现在2005年夏天,他花200块钱从旧货市场淘了个儿童篮架，摆在店门口的空地上，本来是想着给来买东西的顾客家小孩玩，结果没想到每天放学都有十几个小孩围过来，拍着个橡胶球扔来扔去，有的小孩连运球都不会，拍两下就砸到自己的脚，他看着手痒，就放下手里的货出去教两句：“膝盖弯一点，手拍球的侧面，别用掌心拍。”
教了半个多月,有个接小孩的阿姨拉住他问：“小于啊，我家浩浩特别喜欢打球，我们也不会教，你能不能专门教教他？我给你学费。”那是他收的第一个学员，一个学期收了人家300块钱，每天放学之后教一个半小时，后来浩浩真的考上了体育学院，现在在临沂一中当篮球老师，去年带学生来他的球场打友谊赛，一见面就给他递烟，说“于教练，我现在教小孩的动作，全是当年你教我的”，于森说他那天拿着烟，手都抖，比自己当年拿到专业课合格证的时候还高兴。
别人嫌教小孩赚钱慢，我却把巷口球场当成了家
前几年体育培训赛道火的时候,好多同行都找过于森，说“于哥，咱们合伙开个高端篮球馆，装实木地板、中央空调，收学员一年最少两万，比你在这破球场风吹日晒赚得多了去了”，于森都拒绝了，他说我要是去了高端场馆，那些爸妈是外卖员、清洁工的外来务工家庭小孩，哪交得起那么贵的学费？
他现在租的这个社区球场,是2008年的时候跟居委会签的合同，一年租金两万，到现在都没涨过价，他收学员一学期800块钱，低保家庭、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全免费，现在手底下30多个学员，有8个是免费学的，12岁的小宇就是其中之一，他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晚饭都没时间给他做，去年春天小宇趴在球场栏杆上看别的小孩打球，看了整整三天，于森过去问他要不要进来玩，他咬着嘴唇摇头，说“我没钱”，于森当时就乐了，说“我这不收你的钱，你每天过来帮我捡捡球，擦个篮板，就当交学费了”。
小宇刚开始打球的时候连专门的运动鞋都没有,穿个破了洞的帆布鞋，跑两步就磨脚，于森给他拿了双自己儿子穿小的球鞋，还给了他一把球场的钥匙，让他每天放学了可以先来打球，等爸妈下班了再回家，去年市里面的初中生篮球联赛，小宇带着他们学校的队拿了冠军，他自己拿了MVP，领奖当天他连校服都没换，直接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跑到于森的球场，把奖牌塞到于森手里，说“于叔，这个奖牌给你，没有你我根本打不了球”，于森说他当时拿着那个凉冰冰的铜牌子，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他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这个奖牌，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奖。
守了球场这么多年,糟心事也不少，2019年夏天临沂下大暴雨，整个球场都被淹了，水退了之后地面泡得鼓了包，还有好多裂缝，根本打不了球，社区说经费紧张，暂时拿不出钱修，于森二话没说，自己去银行取了三万块钱，找了施工队重新铺地面，刷标线，换了新的篮筐，那时候他老婆跟他吵了好几天，说“你这几年教球赚的钱，本来打算给儿子攒着买房子付首付的，你一下就砸进去三万，你是不是疯了？”，于森当时没说话，把小宇刚给他送的奖状还有浩浩寄给他的学生篮球赛的获奖照片摆到桌上，跟他老婆说“你看，这些小孩以后都有出息，比咱儿子那套房子值钱多了”，后来他老婆也想通了，现在每天下午都来球场帮忙，给小孩看衣服，递矿泉水，谁没带水杯她就给倒热水，学员们都管她叫“张姨”，跟亲阿姨似的。
所谓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
我问于森,你教了这么多年球，有没有想过教出个职业球员，拿个CBA冠军啥的？于森摆了摆手，笑着说“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啊，我从来没跟小孩说过你们以后必须要打职业，必须要拿冠军，我教他们打球，首先是教他们做人”，他说现在好多家长送小孩来学球，第一句话就问“教练，我们家小孩学多久能当特长生？能不能中考加分？”，他每次都跟家长说，要是奔着加分来的，你别送我这来，我这教不了。
去年他带学员去打区里的青少年篮球赛,决赛最后三秒，他们队落后一分，后卫传球的时候被对方断了，最后输了比赛，下场之后所有小孩都蹲在地上哭，有的小孩还骂那个传球的队友，说都怪你，不然我们就赢了，于森当时没骂任何人，也没说什么空泛的大道理，带着全队去旁边的冷饮店买了每个人都爱吃的草莓圣代，跟他们说“我刚才在边上看的清清楚楚，最后那三秒，你们所有人都在往前跑，都没站着等传球，输了就输了，没什么丢人的，但是要是把责任都推到队友身上，那才是真的输了”，后来那个传错球的小孩，以前特别内向，输了球之后整整一个月都在加练传球，今年再打比赛的时候，最后一秒他传了个绝杀球，赢了之后第一个跑过来抱于森，说“教练，我这次没失误”，于森说，你看，这就够了，他学会了承担责任，学会了在哪摔倒在哪爬起来，这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去年来学球的时候，说话声音都跟蚊子似的，一让她上场打球就哭，她妈妈说她从小就胆小，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说，于森就特意让她当队长，每次训练都让她喊口号，安排战术，打比赛的时候哪怕她只投进一个球，全队都要给她鼓掌，现在朵朵已经是他们队的主力中锋了，上次她妈妈来跟于森说，朵朵现在在班里当班长，管纪律的时候声音比谁都大，以前爬三楼都喘，现在跑800米全年级第一。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把“造星”“变现”“流量”挂在嘴边，好像体育只有站上领奖台、赚到大钱才算是成功，但是在于森这里我才明白，体育最本真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加冕，而是给大多数普通人力量，今年年初的时候，于森跟街道申请了另外一个社区的闲置空地，打算自己出钱再建一个公益篮球场，专门给周边的留守儿童开放，每周六免费教球，还打算凑钱买一批篮球、文具，给那些家庭困难的小孩，他说他现在43岁了，膝盖还是经常疼，打一会儿球就要歇半天，但是只要还能走得动，就会一直教下去，“我当年的篮球梦没实现，但是我现在能当这些小孩的梯子，让他们站在我肩膀上，去圆他们的梦，这就够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球场的大灯亮了起来，几个刚上大学的学员放假回来，拉着于森要打半场，于森把外套一脱，说“来就来，我当年的三步上篮你们还没见过呢”，一群人在球场上跑着喊着，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我们总说中国体育需要更多的姚明、更多的苏炳添，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但是我们往往忽略了，在千千万万个巷口、社区、县城的球场上，还有无数个于森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是冠军，没有名也没有利，却守着一方小小的球场，给普通的小孩种下关于体育、关于热爱的种子，这些种子以后未必会长成参天大树，未必会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它们会变成小孩身上结实的肌肉，变成不服输的性格，变成遇到困难的时候咬咬牙就能扛过去的勇气，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价值，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体育人”。（全文29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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