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鲁西南郓城县出差，我在老体育场的外场见到宫臣的时候，他正蹲在边线边上给个穿13号球衣的十岁小孩系鞋带，后背的运动服被汗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袖口磨出的毛球沾了点灰尘，胸前印的“郓城少年篮训”几个字已经掉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轮廓，旁边的家长喊他“宫指导”，他就挠着后脑勺笑，说哪是什么指导，就是个看孩子打球的“孩子王”。
我和宫臣认识是在2021年的省基层篮球教练员培训会上，他作为优秀基层教练上台发言，一开口就把全场逗乐了：“我没啥高大上的经验，就是12年蹲在篮球场，给小孩捡了几万次球，贴了几千张创可贴，听了一万多个孩子跟我说‘我要当下一个姚明’。”那时候我就想，有机会一定要去他的县城篮球场看看，看看这些喊着要当姚明的孩子,和这个守了他们12年的教练。
最开始办篮训班，我连个正经篮球都买不起
宫臣2011年从菏泽体校篮球专业毕业，本来已经拿到了市里一家俱乐部的青年队助教offer，临入职前父亲骑电动车摔断了腿，作为独子的他只能收拾行李回了郓城老家,在老家的乡镇中学当起了体育老师。
“那时候下班早，我天天泡在县老体育场的外场打球，总看见一群半大孩子抱着掉皮的篮球瞎打，有的穿着拖鞋跑，有的连运球都不会就想扣篮，摔得膝盖流血了就蹭蹭衣服接着玩，连个管的人都没有。”宫臣说，他那时候就动了免费教小孩打球的念头，第一个礼拜只招到3个学生，都是邻居家的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我自己掏工资买了5个打折的革篮球，打两个月就鼓包，拍两下就歪。”
那时候的老体育场外场还是水泥地，冬天冻得硬邦邦，夏天晒得能煎鸡蛋，宫臣每天下班骑着电动车从10公里外的乡镇中学赶过来，带小孩练两个小时基本功，自己掏腰包买矿泉水、买创可贴，连个遮阳的棚子都没有，夏天训练完他和小孩的脸都晒得通红，有人说他傻，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免费教球是假,后面肯定要骗家长的钱。
“我那时候也没想着收费，直到2013年，有个家长硬塞给我80块钱，说‘宫老师你天天免费教，我们过意不去，这是这个月的学费，你一定要收’。”慢慢的，送孩子来的家长越来越多，宫臣才定了学费：一个月80块钱，家里困难的孩子免费学，就这80块钱，他还要拿出一半来买训练器材、给小孩买运动饮料，有时候带孩子去县里打比赛，路费、报名费都是他自己掏腰包垫。
我在他的训练馆墙上看到一张2016年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小孩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只有站在中间的宫臣穿了件统一的红色队服，他说那是他们第一次去市里打比赛，凑不出钱买统一队服，就他自己买了件队服撑场面，“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让我的小孩，都有自己的队服，都能穿正经的球鞋打球。”
2017年的时候，有个叫浩浩的小孩奶奶找到宫臣，说孙子爸妈离婚了，自己跟着奶奶过，每天趴在篮球场边上看别的小孩打球，想上学但是掏不起学费，宫臣当场就免了浩浩所有的费用，还自己掏钱给他买了球鞋和训练服，每天训练完给浩浩买个肉夹馍，让他吃完再回家，现在浩浩已经在山东省男篮青年队打后卫，去年拿到了自己第一笔比赛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宫臣寄了两斤茶叶，还附了一张纸条：“宫指导，我还记得你给我买的肉夹馍的味道。”
我最烦家长说：“学习不好才来练体育”
干了12年基层篮球培训，宫臣见过最常见的偏见就是：体育是差生的退路，好多家长把孩子送到他这来，第一句话不是“我家孩子喜欢打球”，而是“我家孩子学习成绩不行，考高中没希望，你随便练练，能过特长生考试就行”。
每次听到这话，宫臣都要跟家长掰扯半天：“体育从来不是退路，是另一条要拼尽全力的路，甚至比学习还要苦，你家孩子要是每天早上6点起不来跑3公里，放学坐不住练两个小时基本功，吃不了苦受不了伤，就算我给你送进特长生考场，你也考不上。”
去年有个初一的小孩妈妈找到宫臣，小孩当时成绩全班倒数，天天在家玩手机，家长实在管不了，就想着送过来练球，说“只要不玩手机就行，练啥无所谓”，宫臣先给小孩做了体能测试，发现小孩爆发力特别强，是个练后卫的好苗子，当场就跟家长提了三个要求：第一，每天早上6点到训练场跑3公里，我亲自盯着；第二，每天放学先把作业写完再练球，作业写不完不许碰篮球；第三，周末全天训练，不许缺席，家长当时就犹豫了，说“那学习不就更耽误了？”宫臣反问她：“你现在嫌耽误学习，那你送孩子来干嘛？就为了找个地方看孩子？”
后来家长咬咬牙答应了，宫臣每天训练前先查小孩的作业，字写得不好都要让他重写，训练的时候加两倍的量，小孩刚开始哭着喊着不想练，宫臣就陪着他跑，他跑多少宫臣跟着跑多少，一年下来，小孩的篮球水平已经能打市比赛的主力，文化课成绩也从全班倒数追到了中游，今年考高中的时候，直接被郓城一中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特招，家长给宫臣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父，育体育人”，宫臣把这面锦旗挂在训练馆最显眼的地方,说这比他拿过的所有奖杯都值钱。
我特别认同宫臣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只有学习不好的人才会走体育这条路，却不知道练体育要吃的苦，一点不比学习少：冬天零下几度的天，穿着短袖在操场跑圈，冻得手都握不住篮球；夏天40度的高温，在球场上练一下午运球，鞋里都能倒出汗水；打比赛摔得韧带撕裂、骨折，养伤的时候还要看着别人训练，那种焦虑感不比高考落榜轻松，能把球打好的人，学习能力绝对不会差，因为体育教给你的不只是运球投篮，更是坚持、抗挫、团队协作，这些品质放在学习上、放在未来的人生里,都有用。
“想当姚明”不丢人，哪怕最后成不了
宫臣说，12年里他听过无数个小孩第一次来训练的时候，仰着小脸跟他说“宫指导，我想当姚明，我想进NBA”，这时候总有家长在边上笑，说“你那两下子还当姚明呢，玩两年得了”，每次碰到这种家长，宫臣都要当场制止：“小孩有梦想怎么了？想当姚明不丢人，哪怕最后成不了，为了梦想拼过的日子，都是他这辈子的财富。”
2018年的时候，宫臣收了个叫阿凯的小孩，14岁身高就长到了1米92，跑跳能力都特别出色，是所有人眼里的好苗子，阿凯自己也说，将来一定要进CBA，打职业联赛，结果2020年打省赛的时候，阿凯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别人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阿凯在医院里哭了三天，说自己的梦想碎了，宫臣那时候天天往医院跑，给他带自己做的红烧肉，跟他说：“你不能打职业，还可以当教练、当裁判，只要你喜欢篮球，总有适合你的路。”
阿凯康复之后，就跟着宫臣学带小孩训练，去年考上了国家一级篮球裁判，现在是宫臣篮训班的U12队主教练，带出来的小孩今年拿了省小篮球联赛的U12组季军，阿凯跟我说：“我确实没当成职业球员，但是现在每天能陪着这些小孩练球，看着他们一点点进步，我觉得我的梦想也算是换了一种方式实现了。”
其实我们总喜欢给“成功”下太狭隘的定义，觉得当职业球员、拿奥运冠军才叫和体育相关的成功，可是对于99%的普通孩子来说，篮球带给他们的远不止这些：是一个不沉迷手机的爱好，是一个健康结实的身体，是一群能一起打球的好朋友，是遇到挫折摔了跤也能爬起来的韧性，是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的团队意识，那些小时候喊着要当姚明的孩子，哪怕最后成了爱打球的医生、爱打球的老师、爱打球的快递员，篮球带给他们的这些东西，都会跟着他们一辈子,成了他们人生里的铠甲。
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个县城的篮球场了，挺好
现在宫臣的篮训班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三个室内训练馆，还有5个和阿凯一样的助理教练，之前有好几个市里的俱乐部挖他，开三倍的工资让他去当青年队教练,他都拒绝了。
“我走了，这些县城的小孩怎么办？”宫臣给我算了一笔账，去市里的专业篮训班，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要五六万，普通农村家庭根本掏不起，“我在这，一年学费才1200块钱，困难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学，练得好的我还能推荐给省队、市队的教练，这些小孩本来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走专业的路，我在这，他们就有机会。”
今年夏天，宫臣带了5个U10的小孩去济南打省小篮球联赛，拿了全省亚军，上场的5个小孩里有3个是农村的，爸妈都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之前连县城都没出过，第一次住酒店的时候，连房间里的遥控器都不敢碰，怕给人弄坏了，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抱着奖杯哭，宫臣站在台下也跟着哭，他说12年前第一次带小孩去县里打比赛，连统一的队服都买不起，现在这些小孩能站在省赛的领奖台上,他这12年的苦就都没白吃。
我走的那天下午，夕阳把训练馆的地板晒得暖洋洋的，宫臣站在场地边上，拿着个画得密密麻麻的战术板，喊着小孩们跑位，小孩们的脚步声、喊叫声、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混在一起，是特别鲜活的烟火气，宫臣跟我说，他小时候也想当姚明，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就把旧衣服团成球，用绳子捆起来在院子里拍，后来体校的教练免费带他练球，他那时候就发誓，将来要是有能力，一定要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打上篮球。
其实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从来不是只靠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更是靠无数个像宫臣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撑起来的，他们没有高额的收入，没有粉丝的欢呼，甚至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是他们蹲在一个个县城的篮球场，守在一个个乡村的操场上，给普通的孩子埋下一颗热爱体育的种子，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有的长成能为国争光的参天大树，有的开成普普通通但热热闹闹的小花，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未来。
临走前我问宫臣，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到什么时候，他看着场上跑圈的小孩笑：“干到我跑不动、教不动为止呗，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个县城的篮球场了，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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