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延边龙井市第三实验小学采访,刚走到校门口就听见操场上传来裹着风的哨声,还有东北口音特有的大嗓门喊话:“金俊你内切的时候瞅一眼队友!别闷头带!”顺着声音望过去,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脸晒得黑红的男人就是李光浩,他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手里攥着个卷边的教案本,正站在半黄的草皮边盯孩子们跑位,那天风特别大,把他额前的白发吹得乱晃,可他盯着那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半大孩子时,眼睛亮得像揣了团火。
从甲B替补席到小学操场,他把17年的遗憾揉成了教案
李光浩今年42岁,往上数23年,他是延边敖东青年队最被看好的边锋,19岁那年已经接到了一线队的试训通知,眼看着就能跟着敖东踢甲A,结果转头就等来了球队降级、整体转让给浙江绿城的消息。“那天我在俱乐部宿舍坐了半宿,床头挂着的敖东9号球衣我摸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就打包行李回了龙井。”提起当年的事,李光浩手里的烤串签子顿了顿,啤酒沫子溢出来滴在桌子上,他随手抹了一把。
后来他辗转去了一支甲B球队当替补,踢了两年半,一次拼抢的时候被对方后卫铲断了脚踝韧带,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他的职业足球路就这么戛然而止,退役之后他进了当地的教育局当科员,每天坐办公室整理材料,周末跟老队友踢踢野球,日子过得安稳,可他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2015年延边富德冲超成功那天,他跟老队友在串店喝了三箱啤酒,看着电视里延边球员举着国旗绕场跑,他抱着老队友哭出了声:“咱们延边足球还有希望,可是下一代的孩子要是没人教,以后谁替咱们踢球啊?” 第二天他就交了辞职申请,主动要求去龙井市第三实验小学当体育老师,专门带校园足球队,那时候学校的操场还是土场,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积满了泥,连个正经球门都没有,训练器材只有十几个掉皮的足球,他第一个月工资发了4200块,掏了3000块买了石灰、球门网和标志桶,自己蹲在操场画了一下午的边线,手上沾的石灰洗了三天才洗干净。 他带的第一场正式比赛是2016年的延边州小学生足球联赛,第一场就0比12输了,下场的时候孩子们一个个低着头掉眼泪,他也没骂,领着20个孩子去校门口的串店吃烤肠,每人一根,他自己蹲在门口啃凉面包。“输了不丢人,不敢踢才丢人,咱们练一年,明年赢回来。”那天他在教案本的第一页写了句话:“我没完成的足球梦,陪着这群孩子慢慢圆。” 后来我翻他的教案本,16开的本子用了7年,边边角角都磨得起了毛,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公式,全是密密麻麻的备注:“崔明浩膝盖有旧伤,每次对抗训练少练15分钟”“金俊左脚有天赋,多练边路传中”“朴银花(女队队长)生理期就安排她练力量,别让她硬扛”,7年里他写满了4本这样的教案,早上6点准时到操场带晨训,晚上7点等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才下班,他老婆一开始跟他闹,说他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做,天天在操场上喝西北风,后来有次她去学校送伞,刚好赶上孩子们赢了比赛,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她喊“阿姨”,把手里的奖牌往她手里塞,她回去之后就再也没说过反对的话,现在还主动帮孩子们缝训练服上掉了的号码牌。
每双磨坏的球鞋里,都装着延边孩子的足球梦
李光浩的办公室柜子里摆着十几双磨坏的足球鞋,鞋尖都开了胶,鞋钉也磨平了,其中有一双蓝黑色的碎钉鞋擦得特别干净,是当年他给金俊买的。 金俊是他2018年招进来的队员,那时候金俊10岁,爸妈都去韩国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特别喜欢踢球,每天放学都趴在操场围栏外面看球队训练,穿的是表哥传下来的旧旅游鞋,鞋底都磨平了,有次训练赛缺人,李光浩把他喊进来凑数,他跑得特别快,就是脚底下总打滑,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破了也没喊停,训练结束之后李光浩问他想不想进队,他低着头抠衣角,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没有足球鞋,奶奶说买鞋要花钱。” 李光浩当天就去体育用品店给他买了那双蓝黑色的碎钉鞋,花了260块,是他当时两天的饭钱,金俊拿到鞋的时候舍不得穿,在操场边的水泥地上蹭了好几遍鞋底才敢踩上去,那天他训练到最晚,走的时候还把鞋脱下来揣在怀里,光脚穿着袜子跑回了家,后来金俊成了队里的主力前锋,2021年拿了延边州青少年联赛的最佳射手,去年被长春亚泰的U14青训营挑走了,走的前一天他抱着半袋奶奶腌的辣白菜来找李光浩,把那双穿了3年、磨平了鞋钉的球鞋留给了他:“李指导,这鞋我舍不得扔,放你这儿,以后我踢上中超了,回来给你拿我穿的职业队的鞋。” 李光浩说他带了7年球队,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有的是留守儿童,有的家里条件不好,有的父母本来不同意踢球,后来看着孩子一点点变得开朗,都主动过来给球队当志愿者,去年队里有个叫李航的孩子,小时候得了自闭症,不爱跟人说话,爸妈把他送来的时候特意跟李光浩打招呼,说孩子要是闹脾气就给他们打电话,李光浩安排他当球队的守门员,一开始他连球都不敢接,后来队友们每次训练完都陪着他练扑球,三个月之后他第一次把对方的射门扑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坐在地上笑出了声,现在李航已经是队里的主力门将,上次比赛最后一分钟扑出了对方的点球,下场的时候抱着队友蹦了半天,他妈妈特意过来给李光浩鞠躬,说孩子现在回家愿意主动跟他们说话了,还会给他们讲学校里的事。 “很多人说我们延边人会踢球是天生的,哪有什么天生的啊,就是我们这群孩子肯练,真的爱踢球。”李光浩说,他现在带的队里有12个孩子是留守儿童,他的车后备箱里常年放着创可贴、矿泉水和备用的袜子球鞋,谁训练受伤了他直接给包扎,谁的鞋坏了他就给买新的,7年里他花在孩子身上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自己至今还穿着5年前买的运动服,手机屏碎了半年都没舍得换。“我自己的孩子现在上高中,花不了什么钱,这些孩子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们能踢出来,比我自己穿新衣服用新手机开心多了。”
比起“出球星”,我更想让足球陪孩子走更远的路
现在很多人谈起足球青训,第一反应就是“要出成绩,要培养球星”,可李光浩不这么想,去年有个孩子的家长找过来,说想让孩子退学去外地的足校上学,说以后走职业路能赚大钱,李光浩跟那个家长谈了三次。“那孩子成绩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踢球就是爱好,真要退学去踢职业,成功率太低了,万一踢不出来,孩子这辈子都耽误了。”后来家长听了他的话,让孩子继续上学,现在那个孩子已经上了初中,还是校队的队长,去年拿了吉林省中学生足球联赛的亚军,中考还能加20分。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青训教练,很多人把“一年送多少个孩子去职业队”当成绩指标,为了拿比赛冠军,逼着孩子练大强度的训练,甚至让年龄大的孩子改年龄打小年龄组的比赛,可李光浩从来没这么干过,他带的队里,学习成绩掉出班级前20的,直接停训一周,什么时候补上来什么时候回来训练;训练的时候谁要是偷懒耍滑,他也会骂,但是骂完转头就给孩子递水,跟他讲为什么要骂他;上次州里比赛,他明明可以让几个年龄大的孩子改年龄打U12组拿冠军,他偏不,带着一群刚满10岁的孩子打比赛,虽然拿了第三,但是孩子们都特别开心。 “我搞青训不是为了拿多少冠军,也不是为了出多少球星,我就是想让这些孩子有个爱好,能在踢球的时候学会什么是团队,什么是输了也不怕爬起来继续拼。”李光浩的这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不行,青训不行,可很多人都忘了,青训从来不是只有“培养职业球员”这一个目的,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万个踢不上职业比赛、最后连学都没上好的孩子,而是几千万会踢球、爱踢球,把足球当一辈子爱好的普通人,这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根基。 现在李光浩带的队里,不仅有男队,还有一支12人的女队,去年女队拿了延边州小学生女子组的冠军,有两个女孩子被省队挑走了,有次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把队伍做大,开个收费的青训营,他摇了摇头:“我要是收费,那些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就踢不上球了,现在这样就挺好,我每个月有工资,教育局也给我们拨训练经费,够花。”
火种不熄,延边足球的根永远在泥土里
今年春天龙井市第三实验小学的新足球场建好了,是人工草皮的,踩上去软乎乎的,教育局还给他们拨了一批新的训练器材,之前的老队友也凑钱给孩子们买了新的训练服,背后印着四个大字:“小敖东队”,李光浩说,当年他的敖东队没了,现在这群孩子就是新的敖东。 现在他的球队已经拿了三次延边州的青少年联赛冠军,有7个孩子被职业俱乐部的青训营挑走,还有十几个孩子靠着足球特长考上了重点中学,他还是每天6点准时到操场,吹着哨子喊孩子们跑位,裤腿上还是经常沾着草屑和泥点,教案本还是写得满满当当,上次我跟他聊天,他说他这辈子没踢上顶级联赛,是最大的遗憾,但是现在看着这群孩子跑在球场上,他觉得遗憾都补回来了。“我当年没实现的梦想,他们说不定能实现,就算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他们以后有了孩子,也会送过来踢球,我们延边的足球火种,就永远不会灭。” 其实在中国的各个角落,还有成千上万个像李光浩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没有上过新闻头条,没有拿过什么大奖,甚至很多人连编制都没有,就凭着心里的那点热爱,在一个个小县城、一个个乡村小学的操场上扎根,把体育的种子种进孩子的心里,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出路,找中国足球的出路,其实出路从来不在什么天价外援身上,也不在什么所谓的先进战术里,就在这些像李光浩一样的普通人身上,在每个孩子磨坏的球鞋里,在他们跑在操场上时亮得发光的眼睛里。 走的时候我看着李光浩跟孩子们在球场上拍合照,风把印着“小敖东队”的队旗吹得猎猎作响,阳光落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特别亮,我突然想起李光浩在他的教案本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足球哪有那么复杂,你爱它,它就爱你,你愿意为它扎根在泥土里,它总有一天会长出参天大树。”这句话李光浩写了7年,也做了7年,他把自己的热爱种进了每个孩子的球鞋里,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开出最灿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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