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攥着刚从便利店买的冰可乐往家走，还没靠近小区的露天篮球场，就听见震天响的喊声混着篮球砸地面的“咚咚”声传过来，凑到场边扒着防护网一看，半大的高中生们光着膀子跑的满头汗，对面站着三个肚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其中穿洗得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的那个我熟，是开白班出租的张叔——三个月前他还因为膝盖积液，坐在场边的小马扎上给人递水当裁判，连蹲下来系鞋带都疼得龇牙咧嘴，我正愣神呢，就听见他抬手朝队友喊了一嗓子：“过来了！接球！”
话音刚落他一个击地传球穿过两个人的防守,穿水果店围裙的李哥接球就投，空心刷网，场边围观的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张叔叉着腰笑，球衣领口磨破的边随着风晃，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滴，比他早上拉到了跨城的大单子还开心。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了十分钟,冰可乐的水珠湿了一手，忽然觉得，我们平时聊体育总说奥运金牌、职业联赛的天价转会费、动辄几十万的高端运动装备，可实际上，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藏在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身上。
球场上的“老油条”，藏着最朴素的体育信仰
张叔今年42,开出租车快15年了，按他的话说，每天手握方向盘十几个小时，腰和膝盖都是“老职业病”，但只要交了车换了球衣往球场一站，浑身的疼都能忘了大半，他那件阿根廷10号球衣是2002年世界杯的时候，他在国营机械厂当工人，厂队拿了系统比赛冠军发的奖品，领口磨破了，胸口还留着当年修机器蹭的机油印，洗都洗不掉，他却宝贝得不行，说这是自己的“幸运战袍”，只要穿这件打球，投篮手感都能好三成。
我之前坐过他的车,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我看老照片，二十岁的小伙子留着板寸，举着个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子站在领奖台上，笑的一脸傻气。“当年那场决赛我打前锋，发烧38.7度，教练让我别上了，我偏不，最后三分钟打进制胜球，厂里给我奖了这个缸子，还有这件球衣，现在缸子我家还用来泡茶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的很，完全不是平时开车堵在路上，吐槽油价贵、单子少的疲惫样子。
和张叔搭伙的李哥比他小五岁,在小区门口开水果店，每天来打球都揣着一兜子卖剩下的沃柑，中场休息的时候挨个给人分，核都吐在他随身带的垃圾袋里，走的时候顺手把场边的矿泉水瓶都收走，说带回去卖了能给儿子买个新篮球，他儿子小宇今年上初二，之前叛逆得不行，天天放学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连饭都要爸妈端到门口，父子俩两句话说不对就能吵起来，去年暑假李哥实在没辙，看见小宇刷短视频看篮球赛，就哄着说“我带你去小区球场打两局，你要是赢了我，我给你买你想要的那双球鞋”。
一开始小宇还不情不愿,去了几次就上了瘾，现在每天放了学背着书包就往球场跑，球技涨得比个子还快，上个月代表学校去区里打初中生篮球赛，拿了亚军，领奖的照片被李哥打印出来贴在水果店收银台后面，谁来买水果都要拉着人说两句“我儿子打的后卫，这次比赛场均能拿15分呢”，前阵子我去买西瓜，刚好碰见小宇放学来店里找他，李哥正擦汗，小宇顺手递了瓶冰水过去，父子俩没说话，对着笑了一下，比之前剑拔弩张的样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站在万人瞩目的领奖台上，要拿到足够多的荣誉和奖金，才算得上是“搞体育”，可你看张叔和李哥，他们一辈子都没打过专业比赛，连像样的装备都没有几件，但他们对体育的热爱半分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张叔膝盖疼的时候，就算不能上场，也要坐在场边看一下午，谁走步了谁犯规了喊得比裁判还清楚；李哥哪怕夏天看店忙到连饭都顾不上吃，也要每周抽两个晚上来打一个小时球，说“出一身汗，比什么按摩都管用”。
这种没有功利心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朴素的信仰啊，不需要谁给他们发奖杯，也不需要有多少人围观，只要站在球场上，跑起来、跳起来，接住队友传过来的球，投进那个篮，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开心，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被忽略的“野生赛事”，装着普通人最纯粹的胜负欲
我们小区周边的四个小区,每年入伏之后都要搞“街BA”，今年已经是第七届了，没有赞助商，也没有官方背书，就是几个爱打球的老头牵头，每个小区凑200块钱，奖金加起来还不到1000块，冠军奖杯是淘宝上89块钱定制的，上面刻着“XX街道球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赢了的队伍大家凑钱吃顿烧烤，啤酒管够，输了的也不生气，第二天照样约着打友谊局。
去年我们小区队杀进了决赛,最后3秒被对面小区的一个高中生压哨三分绝杀，当时场边站了几十号人，连跳广场舞的大妈都停了音乐过来围观，球进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静了两秒，然后对面的喊声掀翻了天，我们队的人都垂头丧气的，张叔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说“没事，输了就输了，人家小伙子那三分投的确实漂亮，我请大家喝冰啤酒，下周咱们约复仇局”，那天我们一群人蹲在球场边上喝啤酒，还拉着对面投绝杀的高中生一起，大家唠了半晚上球，没人真的计较输赢。
前阵子我去哈尔滨出差,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我裹着羽绒服还觉得冻耳朵，路过松花江边上的公园，看见一群平均年龄得有60岁的大爷在打冰球，冰面是他们自己浇的，护具有的是孩子淘汰下来的，有的是自己用棉絮缝的，有个大爷的头盔上还贴着孙子送的奥特曼贴纸，但是打起来一点不含糊，拼抢、跑位、射门，动作标准得很，有个大爷不小心摔了，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摸手里的球杆坏没坏，旁边的人笑他“你比国家队的还金贵球杆”，大爷抹了抹脸上的冰碴子说“这是我孙子用压岁钱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我还得拿着它拿今年公园冰球赛的冠军呢”。
我站在边上看了二十多分钟,脚都冻麻了，心里却热得慌，你说这些大爷图什么呢？赢了比赛最多就是奖个挂历、奖个鸡蛋，连奖金都没有，但是他们的胜负欲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之前有人说普通人的胜负欲很廉价，我却觉得这种胜负欲才最纯粹：不是为了涨工资，不是为了博眼球，就是为了跟老伙计们一起拼一把，赢了能吹半年牛，输了也不丢人，下次再来就是了。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这些东西哪里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啊？小区球场上为了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的大叔，公园冰面上摔了无数次还爬起来接着打的大爷，学校操场上跑800米哪怕最后一名也要冲到终点的学生，他们身上都有这种精神，这种藏在民间的胜负欲，才是体育精神最接地气的表达。
别再说“体育是有钱人的玩意”，热爱从来没有门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网上兴起了一股“体育鄙视链”：玩马术的看不起玩滑雪的，玩滑雪的看不起玩网球的，玩网球的看不起打篮球的，最后还要补一句“体育本来就是有钱人的玩意，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玩不起”，每次看见这种话我都觉得可笑，体育要是真的成了有钱人的专属，那才是丢了体育的本质。
我们小区球场边经常有个捡废品的王大爷,今年65了，无儿无女，平时就靠捡废品过日子，每次路过球场都要站边上看半小时，有时候看见球滚到他脚边，他还会帮忙捡回来，但是从来不上场，去年夏天的时候，张叔他们几个凑钱，给王大爷买了一双回力的球鞋，还有个八成新的篮球，跟他说“大爷你要是没事就上来投两圈，我们带你玩”，一开始王大爷还不好意思，说自己一把年纪了不会打，后来慢慢的也敢上来玩了，每天早上去捡废品之前，都要来球场投半小时篮，现在定点投篮比好多高中生都准。
上个月小区“街BA”特意加了个定点投篮的趣味赛，王大爷报名参加，10投9中拿了冠军，奖了个电热水壶，他高兴得不行，连续三天早早就来球场打扫卫生，把场边的瓶子都捡的干干净净的，还给每个人都发了一颗他自己买的糖，说“我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拿比赛的奖，太开心了”，你说王大爷没钱买贵的球鞋，没钱请教练，他就不配享受体育的快乐了吗？当然不是，他站在罚球线上投进那个球的时候，他的快乐和奥运会上拿金牌的运动员的快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之前我刷短视频还看见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农民工大哥,每天下班之后，就在工地边上的空地上练跳水，用脚手架搭了个简易的跳台，下面铺个旧床垫，跳的动作不标准，有时候还会摔得疼，但是他每次跳完都笑得特别开心，他说自己小时候就喜欢跳水，但是家里穷没条件学，现在每天下班练一会，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后来还有专业的跳水教练看见了他的视频，免费给他指导，今年他还去参加了当地的群众跳水比赛，拿了业余组的三等奖。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贵族运动，它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而是热爱，你不用去十几万一年的滑雪场，不用买几千块钱的球拍，甚至不用有专门的场地：下班了沿着马路跑两圈是体育，吃完饭在小区楼下跳半小时广场舞是体育，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扔飞盘是体育，哪怕你在家跟着视频做十分钟广播体操，也是体育，热爱从来不分高低贵贱，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的本质。
那天我在球场边站到太阳落山,张叔他们散场的时候，喊我一起去吃烧烤，我坐下来跟他们喝了两杯冰啤酒，风一吹，白天的燥热都散了，张叔说明年他打算牵头把周边几个小区的“街BA”办得大点，拉上门口的超市和水果店当赞助商，给冠军队多奖两箱饮料，李哥说他儿子明年要去打市里面的中学生篮球赛，到时候大家都去加油，王大爷坐在边上啃烤串，说明年他还要拿定点投篮的冠军。
我看着他们热热闹闹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在球场上张叔喊的那句“过来了”，其实这三个字就是普通人的体育生活最生动的注脚啊：是队友喊你接球的信号，是大家喊你一起来打球的邀请，是你不管多大年纪、什么职业、有没有钱，只要你热爱，就能凑过来一起玩的底气。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提升中国体育的根基，其实根基哪里是国家队拿了多少金牌，哪里是职业联赛办得有多热闹啊？根基是千万个像张叔、李哥、王大爷这样的普通人，是下班就往球场跑的上班族，是放学背着书包去打球的学生，是公园里面跳广场舞的大妈，是夜跑的年轻人，是每天早起打太极的老人，这些人凑在一起，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底色，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所在。
毕竟啊,体育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培养出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直面生活的勇气，就像张叔说的：“啥赢啊输啊的，只要能站在球场上跑两圈，就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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