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30号我在那不勒斯市中心的“L'Antica Pizzeria Da Michele”吃玛格丽特披萨，美食、祈祷和恋爱》里那家开了快100年的老店，72岁的店老板安东尼奥举着半瓶柠檬酒对着挂在墙上的小电视骂，屏幕里的德劳伦蒂斯正皱着眉接受采访：“夺冠奖金扣20%的税是意大利法律规定，我没有义务给球员补这个缺口”，安东尼奥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这个抠门的老鬼，赚了好几亿连这点钱都舍不得掏”，可他身后的墙面上，正贴着德佬和马拉多纳的合影，旁边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我们的国王”，店门外的游街队伍挤得水泄不通，球迷们一边举着德佬的头像海报欢呼，一边齐声喊“德佬抠门”，这种极致的撕裂感，就是所有那不勒斯人口中的“德佬”,最真实的注脚。
被骂了20年的“抠门暴君”，其实是捧着全部家当救球队的本地人
很多不了解意甲的人以为德佬是天生的资本家，靠玩球队吸血赚钱，实际上他是根正苗红的那不勒斯贫民区出身：1949年他出生在那不勒斯老城区的一间只有20平米的小房子里，父亲是当地电影院的检票员，母亲在市场卖柠檬，小时候他最大的两个乐趣，一是跟着父亲蹭免费电影看，二是周末揣着攒了好几天的零钱，去圣保罗球场的站票看台看那不勒斯踢球，13岁那年他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张那不勒斯对阵尤文的坐票，结果主队1比4惨败，他坐在看台上哭到所有观众都走光,最后是值班的警察把冻得发抖的他送回了家。
后来德佬靠做电影发行发家，从翻录盗版录像带做起，到后来买下《汉尼拔》《魔戒》系列的意大利发行权，成了意大利排得上号的电影大亨，兜里有了钱，他第一个想的还是那不勒斯足球，2004年那不勒斯因为财政破产直接降到丁级联赛，负债7000万欧元，连主场的租金都欠了半年，整个意大利没有资本家愿意接这个烂摊子——当时的那不勒斯是全欧洲著名的“黑帮城市”，经济水平只有北部米兰的一半，球迷出了名的暴躁，投资那不勒斯球队和把钱扔进维苏威火山没区别，就在这个时候德佬站了出来，直接掏了9000万欧元还清所有债务，接过了球队的所有权，为了这件事他和老婆吵了整整三个月，老婆说他把半辈子的积蓄砸进了无底洞，他只回了一句：“我小时候在看台上哭的时候，你还不知道那不勒斯队是什么。”
接手球队之后德佬的“抠门”很快就成了意甲的笑谈：球队训练基地的草皮，他要求必须用那不勒斯本地的草种，就因为进口草种贵30%；球员去客场打比赛，除非是欧冠淘汰赛，否则一律只允许坐经济舱，连队长都不能例外；萨里当年带队拿了意甲亚军，要求把年薪从150万欧元涨到300万，德佬磨了三个多月，最后只同意涨到200万，还加了附加条款“拿不到意甲冠军自动降薪10%”；去年那不勒斯提前5轮夺冠，球迷请愿要求给所有季票持有者免一年门票钱，德佬算来算去最后只同意免30%，还公开说“我要是免了全年的票，青训营的孩子就没钱买训练鞋了”。
我问安东尼奥既然这么骂德佬抠门，为什么还把他的照片贴在墙上，老爷子咬了一口披萨告诉我：“2004年球队破产的时候，我组织街坊邻居凑了12000欧元送到德佬的公司，他一分钱都没要，还给我们这些凑钱的人免了3年的季票，说‘你们的钱留着给孩子买面包，球队的窟窿我来填’。”我那时忽然明白，德佬的抠从来不是为了往自己兜里搂钱，他太清楚那不勒斯这种没有大企业背书、没有土豪爹投资的小球队，乱花钱的下场就是再死一次，他的抠，是给球队留活路,是给这个城市的足球留火种。
敢和马拉多纳“唱反调”，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神话，是活百年的球队
马拉多纳对于那不勒斯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名宿”，是这个城市的图腾，上世纪80年代马拉多纳带着那不勒斯两次拿意甲冠军，把北方豪门按在地上摩擦，让所有看不起南部“乡巴佬”的北方人闭了嘴，在那不勒斯的街头，几乎每家店都贴着马拉多纳的海报，连新生儿起名都有不少叫“迭戈”的。
德佬刚接手球队的时候，比谁都懂马拉多纳的分量：他力排众议把圣保罗球场改名为“迭戈·阿曼多·马拉多纳球场”，花了200万欧元在球场门口立了真人大小的马拉多纳雕像，甚至把马拉多纳当年穿过的10号球衣永久封存，当时所有球迷都夸他是最懂情怀的老板，可没过半年他就在一次采访里捅了马蜂窝：“那不勒斯不能永远活在马拉多纳的影子里，我们需要新的故事，新的英雄。”
这句话出来之后整个那不勒斯都炸了，球迷在球场门口拉横幅“德佬滚出那不勒斯，你不配提迭戈的名字”，还有极端球迷给他寄冥币、往他公司门口扔烂番茄，我当时刚好在那不勒斯参加球迷集会，一个60多岁的老球迷举着马拉多纳的海报哭着说：“没有迭戈，那不勒斯什么都不是，他德佬算什么东西，也敢对迭戈指手画脚？”但旁边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球迷小声反驳：“我出生的时候迭戈已经离开那不勒斯了，我想要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冠军，不是永远活在30年前的故事里。”
德佬没理会骂声，转头就按自己的想法建队：他从来不买当打之年的大牌球星，专门去小联赛、穷国家挖没人要的小妖：2022年花1000万欧元从格鲁吉亚挖来的克瓦拉茨赫利亚，当时连意甲老球迷都叫不出他的名字，现在身价已经翻了12倍到1.2亿欧元；花7000万从里尔挖来的奥斯梅恩，刚到队的时候被骂“水货”，去年拿了意甲金靴，现在报价1.5亿英镑都抢着要；还有之前的因西涅、默滕斯、库里巴利，全是其他球队挑剩下的球员，在那不勒斯都踢成了世界级球星，后来德佬在一次私下聊天里说：“迭戈给我们带来了光，但是我们不能永远靠这道光活着，我们得自己发电。”
我一直觉得，德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这句话，才是对马拉多纳最大的尊重，太多球队困在传奇的滤镜里不敢往前走，曼联吃弗格森的老本吃了10年，越吃越差；AC米兰困在“三剑客”的神话里，沉沦了快20年才缓过来，如果那不勒斯永远抱着马拉多纳的神话过日子，那永远都是那个只能靠过去的荣耀撑面子的弱队，德佬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不是忘本，是想让马拉多纳留下的那不勒斯精神，真的能延续100年,而不是变成摆在博物馆里的老照片。
夺冠就拆队的“冷血商人”，藏着小球队最清醒的生存哲学
去年拿了意甲冠军之后，德佬的操作又让球迷骂翻了天：转头就把效力了11年的队长因西涅卖到了美职联，把后防核心库里巴利卖给了切尔西，带夺冠的功勋主帅斯帕莱蒂直接“被休假”，换了个水平一般的加西亚，踢了半个赛季成绩下滑又立刻炒了换马扎里，今年夏天更是明码标价要把奥斯梅恩卖给英超球队，球迷都骂他是“夺冠就套现的奸商”,说他耗光了那不勒斯的夺冠窗口。
去年11月我在那不勒斯认识了当地一家青训营的老板卢卡，他是德佬的小学同学，吃饭的时候他给我算了一笔德佬私下跟他算过的账：“那不勒斯一年的营收才3.2亿欧元，尤文是7.8亿，国米是6.5亿，我们拿一次意甲冠军加欧冠奖金总共才1.2亿，要是给奥斯梅恩开1200万的年薪，给克瓦拉茨赫利亚开1000万，给斯帕莱蒂开600万，明年我们的工资支出直接就超过3亿，要是那年拿不到冠军，直接就会破产，2004年降到丁级的事就得再来一次。”
卢卡说的不是危言耸听，2000年拉齐奥拿了意甲冠军之后疯狂给球员涨薪、买大牌，不到3年就负债10亿欧元，差点降级，到现在都没缓过来；2016年莱斯特城拿了英超冠军之后死命留核心、涨工资，没两年就滑到了中下游，现在还在为保级发愁，德佬的操作看起来冷血，其实比谁都清醒：卖一个奥斯梅恩拿1.5亿，转头就能挖4-5个像克瓦拉茨赫利亚那样的小妖，培养两年又是一笔收入，还能保持球队的竞争力，而且他卖球员的钱80%都投到了青训营里，现在那不勒斯的U12到U18青训营有超过2000个当地的孩子，每个月只需要交30欧元的训练费，包括装备和教练费，剩下的钱全是德佬掏腰包补贴,一年要掏3000多万欧元。
我们看球的时候总喜欢讲情怀、讲忠诚，觉得拿了冠军就应该留住所有功臣，建一个王朝，但是我们总是忽略：不是所有球队都叫曼城、皇马，不是所有老板都有花不完的石油美元，对于那不勒斯这种扎根在贫民区的小球队来说，活着，比任何浪漫的幻想都重要，德佬的冷血,其实是对这个城市最长情的负责。
今年2月我再去安东尼奥的披萨店的时候，他的墙上又多了一张照片，是他10岁的孙子穿着那不勒斯青训营的队服和德佬的合影，照片下面写着“我的冠军”，安东尼奥说孙子现在每个周末都去青训营踢球，最大的梦想是代表那不勒斯在意甲进球，“我还是会骂德佬抠门，骂他卖奥斯梅恩，但是我知道，要是没有他，我孙子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站在球场上，那不勒斯队早就没了。”
德佬从来都不是什么完美的老板，他暴躁、抠门、不近人情，会和球迷对骂，会和记者拍桌子，会把夺冠功臣说卖就卖，但是他是唯一一个把那不勒斯放在心上的老板，他没有把球队当成自己的玩物，没有把这个城市的足球梦想当成套现的工具，他把那不勒斯刻在骨子里的市井气，那种不服输、不认命、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劲儿，全都揉进了球队里，他不是什么足球世界的圣人，他是那不勒斯的儿子，是把这个城市的烟火气,硬生生焊在了亚平宁王座上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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