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香港做民间体育主题的调研,我特意绕开了尖沙咀装修豪华的商业拳馆,坐三站地铁到油麻地,刚从砵兰街地铁站出来,就听到街边大排档的方向传来一阵欢呼声,几个穿洗得发白的搏击服的男人举着啤酒罐对着电视喊:“马哥好嘢!”电视里正在重播2023年粤港澳业余搏击交流赛的片段,那个穿着红色拳套、脸上还带着血痕的中年男人,就是大家嘴里的“砵兰街马王”陈锦辉。
那天晚上我和他在砵兰街的老牌云吞面档坐了三个小时,他的手放在桌子上时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指关节全部磨得变形,手背上爬满了新旧交错的疤痕,虎口处还有一道两公分长的疤,是20多岁打街头野拳的时候被对手的护齿划出来的,他挠挠头笑,说自己这个“马王”的称号和打拳没关系,最早是他20岁开货车送货的时候,全砵兰街的货车司机里他跑的最快、搬货最利索,大家开玩笑叫他“马王辉”,后来打拳赢的多了,才慢慢变成了“砵兰街马王”。
砵兰街走出来的“野路子拳手”,挨过的打比赢的奖金多十倍
陈锦辉是土生土长的油麻地人,爸爸是码头工人,妈妈在市场卖菜,家里条件一般,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最早是给砵兰街的杂货店送货,后来自己凑钱买了辆小货车做货运,19岁那年的一个晚上,他收工路过砵兰街后巷,看到一群年轻人围着打野拳,赢的人能拿500块茶钱,他当时觉得自己平时搬货力气大,头脑一热就报了名。
“现在想起来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对面那个小伙子是在泰拳馆练了两年的,我上去没三分钟,眉骨就被他一肘打裂了,血顺着脸往下流,眼睛都睁不开。”他说那天自己被送到医院缝了7针,当时还是他女朋友的太太在医院哭着骂他,说你要是再去打这种没名堂的拳,我们就分手,结果他出院第二天揣着刚领的3000块送货工资,买了两条万宝路就去找那个打赢他的小伙子,说“哥你教我两招行不行,我就是喜欢打,不想再输得这么难看”。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砵兰街后巷的“固定风景”:每天早上4点半准时起床,沿着弥敦道跑5公里,回来给太太买好早餐就去送货,搬货的时候故意挑最重的箱子扛,就为了练核心力量,晚上收工之后就在后巷的路灯底下打空击,有时候对着墙练反应,邻居路过都笑他“辉仔想当拳王想疯了啊?”他也不恼,笑呵呵地说“打打身体好,少生病还能省医药费”。
那时候香港的商业拳馆学费贵,他舍不得花钱,就蹲在拳馆外面偷学,看教练怎么教步法、怎么出拳,回来自己对着镜子练,有时候练得不对,出拳太猛把肩膀扭了,就去跌打馆敷两天药,好了接着练,他说自己前十年打拳基本都是输多赢少,最惨的一次被人打断了肋骨,在家躺了一个月,不敢告诉太太是打拳打的,就说自己搬货摔的。“那时候真的是靠一口气撑着,别人说我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面,我就偏要打出点名堂给他们看,我就是想证明,砵兰街出来的人不是只会街头打架的混混,我们也能站在擂台上光明正大地赢。”
打了21年野拳,他成了整条街的平民偶像
2018年是陈锦辉的“高光年”,那年香港办了第一届“平民搏击大赛”,专门给没有职业比赛经历的业余爱好者报名,不限职业、不限出身,只要体检合格就能上,他当时44岁,是所有参赛选手里年龄最大的,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劝他报元老组,他摆摆手说“我不需要特殊照顾,就报壮年组,和年轻人打才有意思”。
那场比赛我后来特意找了录播看,他一路打进决赛,对面的对手是个28岁的健身教练,比他高10公分,重15斤,前两回合他完全被压着打,第二回合快结束的时候眉骨又被打开了,血流得满脸都是,裁判都要举牌叫停了,他使劲摆手,用手套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厉害:“我还能打,不用停。”第三回合最后10秒,他躲开对面的直拳,一个闪身钻到对手身侧,左勾拳结结实实打在对方下巴上,直接KO。
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马王!马王!”,他站在擂台上,举着奖杯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次的冠军奖金是12000港币,他一分钱都没留,当天就全部捐给了砵兰街的社区中心,给周边低收入家庭的小朋友买运动装备,后来社区中心找他,说想办个免费的搏击班,问他能不能来教课,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从2018年到现在,每周二、周四晚上7点到9点,他准点出现在社区中心的小训练场,不收一分钱学费,连拳套、护具都是自己掏腰包买给家里条件差的学生。
我去看他教课的那天,刚好碰到17岁的阿杰在给新学员做动作示范,阿杰现在是香港青少年搏击赛的季军,站在台上动作利落,眼神亮得很,陈锦辉说阿杰刚过来的时候是个有名的问题少年,在学校经常和人打架,被记了三次大过,妈妈哭着把他拉到训练场,说“辉哥你帮我管管他,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去坐牢了”。
“我当时就和他说,拳头是用来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你要是真喜欢打架,就去擂台上打,打赢了有奖杯有奖金,所有人都为你欢呼,比你在街头偷偷摸摸打群架光荣一万倍。”陈锦辉说阿杰刚开始来的时候浑身是刺,练动作不认真,他就陪着阿杰打实战,每次都把阿杰打服,打了三次之后阿杰就老实了,现在不仅自己拿了奖,还主动当小助教,帮着带新来的小学员。
现在他的搏击班已经开了快5年,教过的学生有三百多个,有开出租车的司机、有茶餐厅的服务员、有读中学的小朋友,还有50多岁卖鱼的大叔,那个卖鱼的王叔我也见过,手因为长期泡在水里都变形了,打沙袋的时候动作很慢,但每一拳都打得特别用力,他说自己去年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让他多运动,他不爱跑步,就来跟着马哥学搏击,现在练了快一年,血压都稳了,每天收摊了来打半小时沙袋,比吃降压药还管用。
民间体育的生命力,从来都藏在普通人的热爱里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采访过奥运冠军,也去过顶级职业赛事的现场,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这四个字,要和金牌、和纪录、和上亿的商业价值绑定在一起,直到和陈锦辉坐下来聊了一下午,我才突然明白,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光鲜,而是普通人想要挑战自我的那点执念。
现在很多人说香港的体育氛围不好,年轻人都不爱运动,但在砵兰街待的那几天我完全不这么觉得:晚上7点多,社区中心的小训练场挤得满满当当,十几岁的小朋友练基础动作,三四十岁的上班族打实战,旁边还有几个阿姨跟着学女子防身术,大家汗流浃背的,脸上全是笑,陈锦辉说他最高兴的不是自己赢了多少比赛,而是看到之前放学就蹲在街边玩手机的小朋友,现在一放学就背着拳套来训练场,看到以前动不动就打架的年轻人,现在站在擂台上光明正大地较量,赢了握手,输了也拍肩膀说下次再来。
他去年代表香港的业余选手去广州参加粤港澳大湾区的业余搏击交流赛,拿了个亚军,决赛输给了一个30岁的内地消防员,他输得特别服气,回来和学生说“人家练的比我科学,体力也比我好,我输了很正常,你们以后要多和内地的选手交流,别坐井观天,觉得自己在砵兰街厉害就了不起了”,他现在还在开货车送货,每天早上6点就出门,晚上收了工就去教课,偶尔有业余比赛就去打,太太现在也不反对他打拳了,每次他比赛都带着女儿去台下加油,还会特意给他做减盐的营养餐,说“他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打拳,只要他身体好,我就支持他”。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当职业拳手,他摆了摆手笑:“我都快50岁了,还当什么职业拳手,我打拳就是因为喜欢,从来没想过靠这个赚钱出名,大家叫我一声砵兰街马王,看得起我,愿意跟着我学拳,我就已经很满足了。”那天晚上我们吃完云吞面走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小学员跑过来,举着手里的青少年搏击比赛的奖状给他看,他摸了摸小朋友的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路灯照在他脸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都变得特别温柔,那一刻我觉得,他比任何一个拿了金腰带的职业拳王都要耀眼。
这些年我们的体育行业总在追顶级赛事、追流量明星,总在算赛事能带来多少营收、运动员能拿到多少代言,却往往忽略了这些藏在街头巷尾的普通爱好者,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是整个体育产业最扎实的土壤,就像陈锦辉,他没有拿过国际大奖,没有商业代言,甚至连个属于自己的正规训练馆都没有,但他用自己20多年的热爱,影响了整条砵兰街的人,让几百个普通人爱上了运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这才是体育最宝贵的价值。
离开香港的时候我特意去他的训练场待了半小时,墙上贴满了学生们拿的奖状,还有很多和他的合影,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手写的标语:“打拳先做人,赢要光明,输要坦荡。”风从窗户吹进来,纸页哗哗响,旁边的训练场上,十几个人的喊声震天,那是属于砵兰街的体育故事,是属于普通人的,最鲜活的体育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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