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对棒球稍微有点了解,哪怕只是听过几个棒球史上的名场面,你肯定知道巴克纳的名字,知道1986年那颗钻进他双腿之间的地滚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巴克纳”这三个字根本不是一个球员的名字,而是“失误”“罪人”“一辈子的失败者”的代名词,但如果真的沉下心去翻完他的整个人生,你会发现,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关于失败的故事,反而是棒球这项运动,甚至是整个体育世界,给我们上的最温柔的一课。
1986年10月25日:那颗钻过腿缝的地滚球,钉住了他18年的人生
1986年的世界大赛,美联冠军波士顿红袜对阵国联冠军纽约大都会,前5场红袜3-2领先,第六场打到第十局上半,红袜连拿两分把比分改写成5-3,十局下半大都会进攻,两出局,垒上只剩一个跑者,红袜离总冠军只剩最后一个出局数,当时红袜的休息区已经把香槟都搬出来了,客场的球迷已经举着“1918-1986,我们终于等到了”的标语哭了——红袜上次拿总冠军还是1918年,之后就因为把贝比·鲁斯卖给扬基背上了“圣婴诅咒”,68年没碰过总冠军奖杯。 打者是大都会的穆奇·威尔逊,他把球打向了一垒方向,是一个速度不算快的地滚球,只要一垒手接住踩垒,比赛就结束了,站在一垒的是36岁的巴克纳,他已经在大联盟打了18年,拿过打击王,拿过5次金手套,是当时大联盟防守最好的一垒手之一,但那天他的左脚踝已经伤了两个多月,肿得连普通的钉鞋都穿不上,只能穿定制的高帮护踝鞋,弯腰的时候比平时慢半拍。 转播席的解说喊到一半直接破了音:“地滚球到一垒,巴克纳弯腰——哦我的上帝!球穿过去了!球从他的腿中间滚去了右外野!跑者回来得分!大都会赢了!我的上帝啊!” 全场的红袜球迷瞬间死寂,刚才还在欢呼的人举着的手僵在半空,巴克纳站在原地愣了三秒,转头看着滚远的球,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他没捡球,也没和队友说话,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回了休息室,那场比赛之后,大都会一鼓作气赢了第七场,拿到了队史第二个总冠军,而红袜的诅咒,还要再延续18年。 2019年我去波士顿出差,特意抽了一下午去芬威球场旁边的“绿色怪物”主题酒吧喝酒,坐在我旁边的是个72岁的老球迷汤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袜1986年的队服,胸前还印着巴克纳的6号,他说那天他就在现场,第十局的时候他已经把揣在怀里的冠军T恤拿出来了,准备赢了就套上,结果看到球穿过去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旁边19岁的儿子直接把手里的啤酒砸在了防护栏上,扯着嗓子骂“巴克纳你这个废物”。“我当时也骂了,骂得比他还难听,我等这个冠军等了30年,就毁在他手里了。”汤姆喝了一口啤酒,眼睛有点红,“那天散场之后,我回家写了三页纸的骂人的信,第二天就寄去了红袜的俱乐部,让他们转交给巴克纳,我在信里说,你不配穿红袜的球衣,你一辈子都要为这个球赎罪。” 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太容易把集体的遗憾,全部推给一个刚好站在漩涡中心的人了,就好像公司的项目黄了,所有人都怪最后提交报告的那个实习生,没人记得之前整个团队的决策失误,没人记得客户早就有了改主意的苗头,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情绪出口,而巴克纳,刚好成了红袜球迷68年遗憾的出口。
被死亡威胁包裹的10年:他扛下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
赛季结束之后,巴克纳成了整个波士顿的公敌,他去超市买东西,收银员看到他名字的时候直接把他买的牛奶面包扔在地上,说“我不卖给懦夫”;他带孩子去游乐园玩,有人对着他的孩子喊“你爸爸是个废物”;他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封恐吓信,有人寄子弹,有人寄被踩碎的棒球,有人寄假肢,说“你要是腿不好就干脆锯了换个假的,别出来丢人”,甚至有极端球迷在他家门口泼油漆,写“巴克纳滚出波士顿”。 巴克纳没辩解,他甚至在赛季结束的发布会上主动道歉,说“是我的错,是我输了比赛,对不起所有球迷”,他没说自己当时脚踝肿得连路都走不稳,没说教练本来可以派防守更好的代守一垒手上去,没说前面的投手如果不丢那两分根本轮不到他来扛这个锅,他知道球迷需要一个人来恨,那他就当这个人。 1987年中,巴克纳被红袜交易,之后辗转了几个队,1990年宣布退役,退役之后他直接卖掉了波士顿的房子,带着全家搬去了偏远的爱达荷州,在那里开了个小农场,几乎不接触任何和棒球相关的东西,甚至不让自己的三个孩子打棒球。“我不想他们听到别人说‘你爸爸是那个漏了球的巴克纳’,这对他们不公平。”巴克纳后来在采访里说,“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我这辈子都要背着这个骂名过了,我死后的讣告里,第一句话肯定是‘1986年漏接了地滚球的球员巴克纳去世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刚好赶上2020年东京奥运会,当时刘诗雯和许昕输了混双金牌,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有人说他们“对不起国家”,有人说“这么重要的比赛都能输,干脆退役算了”,那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巴克纳的脸,他低着头道歉的样子,和刘诗雯在发布会上哭的样子重叠在一起,我们好像永远学不会接受失败,永远要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那个离失误最近的人身上,我们忘了他们为了走到那个赛场,付出了多少年的努力,忘了他们比任何人都想赢,巴克纳22年的职业生涯,2715支安打,生涯打击率.289,一垒手生涯防守率高达.991,这些成绩,在那一个漏接面前,好像全变成了空气,没人记得他之前接了多少个难度比这个大十倍的地滚球,没人记得他带伤打了多少场比赛帮红袜拿到了美联冠军,所有人只记得,他漏了那一个球。
2005年的芬威起立鼓掌:迟到18年的和解,比冠军更动人
2004年,红袜在美联冠军赛0-3落后的情况下逆转了宿敌扬基,之后又在世界大赛4-0横扫红雀,终于打破了延续86年的“圣婴诅咒”,拿到了总冠军,整个波士顿都疯了,百万人大游行,球迷抱着奖杯哭,也就是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想起了巴克纳。 2005年赛季揭幕战,红袜邀请巴克纳回来当开球嘉宾,并且要给他发总冠军戒指,巴克纳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当他穿着6号球衣从球员通道走出来的时候,芬威球场34000名观众全部起立,掌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有人举着“我们原谅你了”的牌子,有人举着“你永远是我们的一垒手”的标语,很多当年骂过他的老球迷,站在看台上哭着鼓掌。 巴克纳站在投手丘上,眼泪掉了下来,他对着观众鞠了个躬,然后把球投了出去,之后的采访里他说:“我站在投手丘上的时候,听到那些掌声,我知道我终于可以放下了,那些骂声,那些恐吓信,那些我不敢提棒球的日子,都过去了。”汤姆那天也在现场,他说他鼓掌鼓得手都肿了,还特意带了1986年写的那封骂人的信的复印件,在球场外等了三个小时,终于见到了巴克纳,他对着巴克纳鞠了一躬道歉,巴克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早就忘了”。 我之前在深圳做青少年棒球培训的时候,有个叫小宇的12岁男孩,是队里的主力一垒手,天赋特别好,拿过广东省U12组的最佳防守球员,2021年的时候我们打全国U12邀请赛,决赛最后一个出局数,对方打了个和当年巴克纳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地滚球,小宇弯腰的时候手套蹭到了裤子,球漏了,对方跑回来得分,我们输了比赛,拿了亚军,小宇当场蹲在地上哭,哭到喘不上气,之后整整一个月都不肯来训练,说自己是废物,对不起队友,我去找他的时候,给他看了巴克纳2005年开球的视频,给他讲了巴克纳的故事,我告诉他,“失误不是你的人生标签,你怎么面对失误,才是。” 后来小宇回去训练了,每天加练一个小时的地滚球接球,去年夏天我们再打省赛,决赛最后一个出局数,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地滚球,小宇稳稳地接住,踩垒,我们拿了冠军,比赛结束之后他抱着奖杯跑过来找我,说“教练,我终于懂巴克纳的感觉了”。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巴克纳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那记漏接,而是之后所有人的和解,红袜球迷和自己的和解,巴克纳和自己的和解,我们和“不完美”的和解,之前我们总觉得,胜利才是体育的终极答案,但巴克纳的故事告诉我们,比胜利更重要的,是接受失败,是原谅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巴克纳走了,但他永远是棒球最好的注脚
2019年5月27日,巴克纳因为路易体痴呆去世,享年69岁,他去世的那天,红袜和大都会都宣布为他降半旗致哀,无数球迷去芬威球场外给他献花,有一张卡片上写着“你不是罪人,你是我们见过最勇敢的人”,他的讣告里,第一句话是“大联盟传奇一垒手,5次金手套得主巴克纳去世”,没有提那记漏接。 现在你去芬威球场的纪念品商店,还能买到巴克纳的6号球衣,很多人买了之后,会在背后印上“救赎”两个字,我上次去的时候,看到一个10岁左右的小孩穿着印着“REDEMPTION”的巴克纳球衣,蹦蹦跳跳地和爸爸去看球,他爸爸给他讲巴克纳的故事,说“这个叔叔很厉害,他接了一辈子的好球,有一次没接住,但是他最后还是得到了所有人的爱”。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体育圈的“网暴”:国足输了球有人去球员的微博下面骂人家家人,短道速滑选手失误了有人骂人家“滚出国家队”,甚至连高中生的篮球比赛,输了的队员都要被陌生人发私信骂,我们好像越来越急,急着要赢,急着要一个完美的结果,急着把所有失误的人钉在耻辱柱上,但巴克纳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它最珍贵的地方,是它能容纳所有的不完美,能给所有犯过错的人重来的机会,能让一群恨了你18年的人,后来站起来给你鼓掌。 巴克纳的名字,注定会和那记漏接永远绑在一起,但现在再提这个名字,我们想到的不再是失败,而是勇气,是和解,是体育最温柔的样子,他不是什么“罪人”,他是棒球史上最了不起的“反向传奇”,他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哪怕你摔了最狠的一跤,哪怕所有人都在骂你,只要你不放弃自己,总有一天,你会等到属于你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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