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杭州临安天目山越野赛的终点,我第一次见到乔琳娜，她浑身沾满黄泥，冲锋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脚的跑鞋上还沾着半片没掉的山树叶，举着个手写的硬纸板冲过线的时候，守在终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纸板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42岁妈妈也能赢”，旁边站着她12岁的儿子，举着束快被风吹蔫的向日葵，跳着脚喊“妈妈牛逼”。 等她接过完赛奖牌，坐下来卸背包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脚踝上贴满了肌效贴，脚后跟的水泡磨破了，血把袜子染红了一小片，她啃着儿子递过来的汉堡，笑着跟我说：“5年前我爬三楼都要喘三分钟，那时候谁敢想我能跑完100公里越野啊。”
曾经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在柴米油里长膘到退休
乔琳娜的前37岁,是标准的“别人眼里的安稳人生”：大专毕业进了本地银行当柜员，25岁结婚，29岁生儿子，工作稳定，家庭和睦，唯一的“小问题”是生完孩子之后体重一路飙涨，最高的时候到了182斤。 那时候她的生活是完全围着工作和家庭转的：早上7点起床给老公儿子做早饭，8点到银行坐柜，中午吃单位食堂的重油盒饭，晚上下班接儿子放学，做饭洗碗辅导作业，等全部收拾完躺到床上已经快11点，唯一的娱乐是刷半小时短视频，困到手机砸脸就睡觉。“那时候我根本没空想‘自己’，也不觉得有问题，身边的已婚女人不都这么过吗？” 真正的刺激来自两件事，第一件是儿子一年级开家长会，她特意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去，散会之后儿子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跟她说：“妈妈，下次家长会能不能让爸爸来？我们班同学说你看起来像我奶奶。”她当时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周围年轻苗条的家长，脸瞬间烧得慌，牵着儿子的手一路走回家，没说一句话，第二件是单位组织体检，她拿到报告的时候吓了一跳：重度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还有腰椎间盘突出，医生把报告递到她手里的时候皱着眉说：“姑娘你才37岁，再这么下去不到40就得吃降压药，平时多动一动吧。” 她当天晚上就去家楼下的健身馆办了卡，第一次上跑步机，刚跑了800米就蹲在路边吐，肺里像烧着了一样，嗓子眼发甜，教练过来拍她的背，劝她：“姐你别急，先从快走开始，慢慢来。”那天她走了3公里，回家爬楼梯的时候腿都在抖，老公看见她满头汗的样子还笑：“你这三分钟热度，我赌你坚持不了半个月。” 那段时间她确实无数次想放弃：冬天早上5点要起床去公园快走，被窝里暖乎乎的，实在不想起来；跑了半个月体重一点没掉，穿衣服还是紧巴巴的；有时候加班到9点，回家累得饭都不想吃，更别说出门运动，但每次想偷懒的时候，她就翻出手机里存的体检报告，再想想儿子那天说的话，咬咬牙还是穿上了运动鞋。“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能40岁就天天吃药，也不想让儿子觉得我是个拿不出手的妈妈。”
运动给我的第一份礼物，不是瘦，是敢给自己“花时间”
乔琳娜第一次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不是体重降到150斤那天，是她第一次连续跑完5公里的那个早上。 那天她在公园跑，刚好碰上下小雨，公园里人很少，她跑着跑着，突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待着了：没有客户的投诉，没有儿子的作业，没有老公催她回家做饭的消息，耳边只有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风刮过脸的时候凉丝丝的，舒服得她差点哭出来。“那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我每天花这一个小时跑步，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时间，我不用为任何人活，就为我自己。” 她后来跟我聊的时候说，现在很多人觉得女性运动就是为了瘦、为了好看，朋友圈打卡跑步就是为了晒马甲线，但对她这种被家庭和工作捆了十几年的中年女人来说，运动的本质是“抢时间”。“以前我觉得我把所有时间给家人给工作是应该的，我要是花时间去运动去玩，就是自私，就是不顾家，但跑了半年我才明白，我首先是乔琳娜，才是妈妈、妻子、银行柜员，我凭什么不能给自己留时间？” 她慢慢把跑步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早上5点雷打不动起床跑5公里，周末把儿子送到兴趣班之后，就去家附近的山里面走山路，有时候碰到同样徒步的人，就跟着人家学怎么调整呼吸，怎么选登山鞋，跑了一年之后，她的体重降到了130斤，去买衣服的时候，导购给她拿了件M码的卫衣，她愣了半天——她已经穿了快10年的XXXL码了。 2020年她第一次参加杭州半程马拉松，跑了2小时47分，冲线的时候她抱着发给她的完赛奖牌哭了半天。“我长这么大，拿过的奖状不是单位的‘优秀员工’，就是家长会上的‘优秀家长’，这是第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奖，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是我一步一步跑出来的。”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说法，我们身边总有太多声音告诉女性：你要懂事，要顾家，要为家人牺牲，你的价值从来都是附着在别人身上的，但运动恰恰是最公平的事：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收获，你流一滴汗就有一滴汗的效果，所有的成果都只属于你自己，不用分给任何人，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这才是运动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从来不是什么马甲线八块腹肌，是你终于能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知道你自己的感受才最重要。
我组了个“妈妈跑团”，不想让姐妹们困在“年龄焦虑”里
乔琳娜在小区业主群里晒自己的半马奖牌的时候,本来只是想分享下开心，没想到当天就有十几个宝妈私戳她，问她怎么开始跑步，能不能带着一起练，她干脆建了个微信群，取名“辣妈跑团”，一开始只有5个人，现在已经有120多个人了，成员从30岁到55岁都有，有全职妈妈，有小学老师，有医院护士，还有已经退休的阿姨。 跑团里的张姐今年48岁，去年刚加入的时候，更年期综合征严重到天天失眠，跟老公吵架、跟儿子闹矛盾，整个人焦虑得不行，去看医生，医生说你多出去运动运动，别天天待在家里想烦心事，她刚入团的时候，连1公里都走不完，走两步就喘，乔琳娜就每天早上陪着她慢慢走，从1公里到3公里，再到能跑起来，半年之后，张姐已经能轻松跑完10公里了。 上次我跟乔琳娜一起吃饭，张姐刚好也在，她举着手机给我看她上个月去爬黄山的照片，笑着说：“以前我逛个超市都累，这次爬黄山，我把我老公甩在后面两公里，他爬到半山腰就爬不动了，我轻轻松松到了山顶，他现在逢人就说我老婆现在比小伙子还厉害，我失眠也好了，也不跟家里人吵架了，以前觉得48岁就是老太太了，现在我觉得我还能再跑20年。” 还有个90后的宝妈小敏，生完孩子之后得了产后抑郁，天天在家哭，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老公让她跟着跑团试试，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戴着帽子口罩，一句话都不说，跑了两步就蹲在路边哭，乔琳娜陪着她坐了半天，跟她说自己以前的事，说她当年180斤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慢慢来，没关系，现在小敏已经跟着跑团跑了3次半马，上次还带着3岁的女儿参加了亲子跑，她朋友圈的封面就是她抱着女儿举着完赛奖牌的照片，配文是“妈妈要做你的榜样”。 乔琳娜说她建这个跑团的初衷，就是不想让身边的姐妹们困在年龄焦虑里：“现在网上天天说30岁的女人要怎么样，40岁的女人要怎么样，50岁就该在家带孙子，好像女人的一生都得按时间表走，错一步都不行，但我就想告诉大家，30岁你可以开始跑步，40岁你可以去参加越野赛，50岁你可以去学攀岩，年龄从来不是限制，你自己给自己画的圈才是。” 我一直觉得，大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多少冠军，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找到力量，对这些被家庭、被社会规训了太久的女性来说，跑团就像一个“避风港”：在这里你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不用管你饭做的好不好吃，不用管你孩子成绩好不好，不用管你工作有没有做好，你就是你自己，你跑得慢也没关系，你走完全程也有人给你加油，这种归属感，比任何减肥药、护肤品都管用。
跑完百公里越野那天，我知道人生没有“不可能”
这次的天目山百公里越野,乔琳娜准备了整整一年。 为了训练，她每个周末都要去山里拉练，每次至少走20公里，去年夏天拉练的时候，她踩在松动的石头上摔了一跤，腿上划了个10厘米的口子，缝了6针，老公跟她吵了一架，说她“一把年纪了瞎折腾，在家好好待着不行吗？”她没说话，等腿伤好了之后，又背着登山包去了山里。“我那时候就想，我都能从180斤瘦到130斤，能跑完半马，我凭什么不能试试百公里？我不想等我老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后悔自己没试过。” 比赛那天比她想象的难得多：总爬升5200米，中途下了4个小时的雨，山路滑得不行，她摔了三次，跑到70公里的时候，脚后跟的水泡磨破了，疼得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旁边的志愿者劝她退赛，说“姐你已经很棒了，别硬撑”，她坐在路边给儿子发消息，儿子给她发了个语音，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加油，我在终点等你，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妈妈。”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撕了块肌效贴贴在脚后跟上，咬着牙接着往前走，后面的30公里她几乎是一步一步挪完的，走到最后脑子都木了，就想着“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就能见到儿子了”，等她终于看到终点的拱门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儿子举着向日葵站在那里，她跑过去抱住儿子，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冲线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什么苦都值了，以前我觉得很多事我这辈子都做不到，我跑不了步，我减不了肥，我参加不了比赛，但现在我知道，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乔琳娜说她明年的目标是去参加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的CCC组别，还要带着跑团里的姐妹们一起去参加更多的比赛，她现在逢人就说：“别总说你不行，我5年前还是个爬三楼都喘的胖妈，我能跑完100公里，你凭什么不能做你想做的事？”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见过太多激动人心的夺冠瞬间，但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乔琳娜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天赋，没有专业的训练条件，甚至一开始只是为了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开始运动，但他们从运动里收获的，是敢打破一切限制的勇气，是重新掌握自己人生的底气。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我觉得，体育精神最珍贵的部分，是它给了每个普通人改变的可能：你不需要有多么好的身体条件，不需要花多少钱，只要你肯穿上运动鞋，迈出第一步，你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就像乔琳娜说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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