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岁那年的旧跑鞋,是她捡了三个月废品换的
我和跑步的缘分,说起来是奶奶牵的线。
小时候爸妈在南方打工,我跟着奶奶在豫东的小县城长大,放学永远是撒丫子往家跑,风灌进校服领子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能追上天上的云,奶奶总蹲在村口大槐树下等我,手里攥着凉好的米汤,看见我跑过来就笑着擦我额头上的汗:“我孙娃跑的比野兔子还快,以后说不定能当运动员拿大奖牌。”那时候我以为她是逗我玩,直到小学四年级学校选田径队,我跑100米拿了年级第一,老师找到我,说只要交300块训练费,再买一双专业钉鞋,就能进队系统训练。
我当时攥着老师给的通知,半天没敢说话,我知道奶奶每个月只有120块的低保,还要给我交书本费、买米面,580块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我回家把通知藏在书包最底层,跟奶奶说“老师说我跑步太慢选不上”,转头就把跑步的心思压了下去,可我不知道的是,奶奶第二天去学校给我送忘带的棉袄,刚好听见老师跟别的家长聊田径队选拔的事,转头就去问了老师全部的要求。
之后的三个月,奶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我问她去干啥,她总说“去村头王婶家的蔬菜大棚帮忙摘菜,赚点零花钱”,直到三个月后的周末,她把一个皱巴巴的蓝色鞋盒和用旧手帕裹得严严实实的300块钱放在我面前,我才看见她手上长满了冻疮,指关节上还有被碎玻璃划的、刚结疤的口子——她根本没去帮人摘菜,而是每天天不亮就去县城的菜市场、学校门口捡纸壳和饮料瓶,走十几里路卖到废品收购站,一分一厘攒够了买鞋和交训练费的钱。
那双钉鞋是当时市面上最便宜的款,蓝色的鞋面,鞋码比我的脚大了一码,奶奶特意给我塞了两双棉鞋垫,摸着我的头说“脚还要长,买大点能多穿两年”,我第一次穿着那双鞋去训练,跑100米的时候,鞋钉蹭着塑胶跑道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满脑子都是奶奶蹲在垃圾桶旁边捡瓶子的样子,跑了小组第一,站在终点的时候眼泪混着汗往下掉,那天我跑回家,给奶奶递了我人生第一张奖状,她把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墙上,逢人就指给人家看:“你看我孙娃,跑步拿奖了。”
那时候我就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跑出名堂,给奶奶买带大阳台的房子,让她再也不用去捡废品。
省运会退赛那天,她把我骂醒了
之后的7年,跑步成了我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我从县队跑到市队,再跑到省预备队,17岁那年,我成了省运会男子100米和200米的种子选手,教练说只要正常发挥,拿金牌、达一级运动员证根本没问题,到时候就能直接保送北京体育大学,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奶奶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笑了半天,连夜给我蒸了一锅我爱吃的糖包,说“等你拿了奖,奶奶给你煮红烧肉”。
可命运就是爱开玩笑,赛前一周的力量训练,我落地的时候踩空了脚,直接崴成了韧带撕裂,医生拍了片之后摇摇头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就算养好,爆发力也可能受影响”,我当时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感觉天一下子塌了,我练了7年,忍了7年的苦,就为了这一次比赛,现在全毁了,我回家把所有的钉鞋都扔到了院子的垃圾堆里,撕了所有的训练日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跟奶奶说“我以后再也不跑步了”。
奶奶一开始没说啥,每天把骨头汤、鸡蛋羹放在我门口,把我扔了的钉鞋捡回来洗干净放在我床头,我看见一次扔一次,她就捡一次,反复了三次,直到第七天,我因为不想喝骨头汤把碗摔在了地上,奶奶直接推开门,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拉着我就往楼下的操场走,那天下着小雨,塑胶跑道上满是积水,我脚还疼,一瘸一拐地被她拽着走,她把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旧钉鞋塞到我手里,声音抖得厉害:“你看看你现在这个熊样?不就是崴了个脚吗?你之前跟我说要跑到北京看升国旗,要拿金牌给我换大电视,这点坎就跨不过去了?我当年捡三个月瓶子给你买鞋的时候,冻得手流血都没说过放弃,你凭啥说不跑就不跑?”
她说完就脱了自己的布鞋,光着脚踩在积水上:“你今天要是觉得自己废了,我就陪你在这淋一天雨,你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挪,我看你能不能挪完这一圈400米。”我看着她头发上滴下来的雨水,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脚,突然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天她扶着我,一步一步在操场上走了三圈,她的裤脚全湿了,却还一直跟我说:“你看,慢归慢,不是也走完了吗?跑步哪有不摔跤的,爬起来接着跑就是了。”
那天我才明白,我怕的从来不是脚疼,是怕自己对不起奶奶这么多年的付出,可奶奶从来没要求我必须拿第一,她只是希望我别轻易放弃自己喜欢的事。
她蹲在终点线的样子,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领奖台
养伤的半年里,奶奶每天都陪着我做康复训练,从一开始只能拄着拐走,到能慢慢跑,再到能重新回到训练场上,她永远是在旁边递水递毛巾的那个人,归队的时候我的成绩掉了一大截,教练说按照这个状态,第二年的全国青年锦标赛根本没机会参赛,我咬着牙加练,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跑10公里,晚上练力量到10点,奶奶就每天陪着我起早贪黑,早上给我煮两个鸡蛋揣在我包里,晚上就在操场门口等着我,冬天零下好几度,她就揣着暖水袋站在风里,从来没说过一句冷。
第二年的青年锦标赛,我拼尽全力拿到了参赛名额,赛前我跟奶奶说,要是来看比赛,就站在终点线旁边的护栏那里,我冲线了第一时间就能看见她,比赛那天的100米决赛,我站在起跑线上,转头就看见护栏旁边的奶奶,她特意穿了新做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我小学时候给她买的5块钱的塑料发夹,正踮着脚往我这边看,看见我转头,她使劲挥着手,嘴巴动着,我知道她在说“加油”。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就朝着奶奶的方向跑,风在我耳边响,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跑着回家的日子,前面就是等我的奶奶,我冲线的那一刻,电子牌上显示10秒72,亚军,达一级运动员标准,我抬眼就看见奶奶蹲在护栏边,手里举着个剥了皮的橘子,看见我冲线,她跳着喊我的名字,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在地上,我跑过去扑到她怀里,她把橘子塞到我嘴里,橘子是温的,是她揣在怀里捂了半天的。
那天领奖的时候,我特意跟裁判申请,把奶奶拉到了领奖台上跟我一起合影,裁判一开始说不符合规定,听我讲完奶奶的事,特意点了头,那张照片现在还贴在奶奶家堂屋的墙上,旁边就是我10岁那年拿的第一张奖状,奶奶每次家里来客人,都要指着照片跟人家说:“你看,这是我孙娃带我领的奖。”
那天我拿着奖牌给奶奶挂在脖子上,她摸着奖牌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突然觉得,什么领奖台、什么聚光灯,都不如奶奶站在我身边的样子耀眼,她蹲在终点线等我的样子,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领奖台。
跑过全世界,我最想跑回她身边
后来我顺利保送了北京体育大学,之后又进了省队,参加过全国锦标赛、全运会预选赛,拿过不少奖牌,每次上台领奖,我第一句话永远是“感谢我的奶奶”,很多人问我,跑步的意义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听国歌?我之前也以为是,直到去年奶奶摔了一跤住院,我正在外训,连夜坐了12个小时的高铁赶回家,推开病房门看见她躺在病床上,还在给我剥橘子,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咋回来了,我没事,别耽误你训练”,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我跑了这么多年,所有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奖牌和荣誉,是奶奶捡三个月废品换的旧钉鞋,是雨里陪我走的三圈操场,是她永远揣在怀里温着的橘子。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是残酷的,是赢家通吃的游戏,只有站在最高处的人才有资格被看见,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体育对我来说是最温暖的事,它让我知道,只要你愿意往前跑,总有人在终点等你,不管你跑的快还是慢,不管你拿的是金牌还是参与奖,那个人都会给你递上一个温好的橘子,告诉你“你真棒”。
我现在每次训练完都会给奶奶打视频,她每次都要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伤,我跟她说等我下次拿了全运会的金牌,就带她去北京看升国旗,逛故宫,她总是笑着点头说“好,奶奶等着”,上个月我带奶奶去省队的训练场看我训练,我跑100米冲线的时候,她还是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举着个剥好的橘子,跟我10岁那年第一次穿她买的钉鞋跑第一的时候,一模一样。
风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灌进我的衣领,我还是那个追着风跑的小孩,只是我现在知道,我追的从来不是风,是站在终点等我的奶奶。
奶奶我爱你,你是我跑过所有弯道时,最想奔赴的终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底气,只要你在,我就会一直跑下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