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到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指尖还留着刚才和路边苏格兰小丫头击掌的软乎乎的温度,爱丁堡8月的风裹着黄油饼干和淡啤酒的香气往衣领里钻,旁边的62岁华裔阿姨陈桂芬把头上沾的雨珠抹掉,转身就扑向了举着画等她的7岁孙子,我抬腕看了眼运动手表:爱丁堡时间10:47,比我赛前预设的半马完赛目标慢了12分钟,但我站在皇家一英里的石板路上,看着周围挂着奖牌蹦蹦跳跳的人群,第一次觉得“完赛时间”这四个字,在体育的世界里其实没那么重要。
作为一个跑了5年马的业余爱好者,我之前对“体育”的认知其实一直飘在半空中:读书的时候觉得体育是运动会上拿奖的加分项,工作之后觉得是朋友圈里晒的配速、跑量、打卡截图,是中签难如登天的北马、上马名额,是领奖台上运动员披国旗的高光时刻,直到这次专程飞爱丁堡跑半马,和形形色色的“非标准跑者”一起跑完21公里,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聊了太久“精英体育”“金牌至上”,却常常忘了,体育本来就是给普通人造的梦。
皇家一英里的风里,没有KPI只有完赛牌
我是在5公里补给站遇到陈姨的,当时她正蹲在路边给一只蹭过来的苏格兰梗喂小饼干,身上的参赛服背后印着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温州饭馆老板娘,跑不动了请给我加油”,我凑过去问她是不是华人,她抬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一口温州味的普通话特别亲切:“小姑娘第一次来跑爱丁堡吧?别盯着配速跑,这路线好看,你抬头看看左边,那就是亚瑟王座,我刚开饭馆的时候天天绕着那走,走了半年才敢跑5公里。”
陈姨今年62岁,20年前和老公从温州来爱丁堡开中餐馆,餐馆就在皇家一英里的巷子里,名字就叫“温州人家”,刚开店那十年她每天站12小时颠勺,腰间盘突出、高血压、高血脂全找上门,38岁那年差点中风住院,医生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动,你后半辈子就得躺在床上过。”
最开始她连1公里都走得喘,亚瑟王座脚下的缓坡,她走200米就要歇5分钟,周边的留学生都认识这个每天挎着布包散步的中国阿姨,有人给她递水,有人陪她走两圈,走了半年之后,她试着跑了50米,“那感觉太神奇了,风往耳朵里灌,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岁在温州老家跑着上学的时候”,就这么从50米、100米,到1公里、5公里,45岁那年她第一次报了爱丁堡半马,3小时12分完赛,冲线的时候她老公举着相机拍,把她哭花了妆的样子拍了下来,现在那张照片还贴在他们家饭馆的收银台后面。
“很多人说我一把年纪还折腾,跑马拉松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陈姨边跑边跟我聊天,路过路边卖苏格兰黄油饼干的小摊,老板还特意递了两块给我们,“但我自己知道有用啊,以前炒菜炒两个小时腰就疼得直不起来,现在我周末还能陪孙子去爬亚瑟王座,去年我跑全马拿了60+年龄组的季军,我孙子在学校跟全班同学说‘我奶奶是跑步冠军’,你说这比赚多少钱都开心啊?”
那天我陪着陈姨一路跑,沿途的观众都在冲她背后的字喊“加油老板娘”,有个常去她店里吃饭的留学生举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陈姨跑完我去你店里吃十碗面”,跑过18公里的时候,我本来想提速冲成绩,陈姨指着前面的路跟我说:“别急,前面就是卡尔顿山,你现在冲快了,错过风景多可惜啊。”我抬头往远处看,淡蓝色的海在山后面露出个边,风把路边的苏格兰风笛声吹得忽远忽近,有个穿苏格兰裙的大叔站在路边吹《友谊地久天长》,面前的小箱子里放着一堆给跑者准备的能量胶,那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以前跑马总盯着配速、总想着刷新PB,好像是把“跑步”这件事做成了另一个工作KPI,反而忘了最开始跑步的初衷,就是为了开心啊。
那些“不标准”的跑者,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跑到15公里的医疗站的时候,我遇到了靠在栏杆上测血糖的利亚姆,他穿着曼联的球衣,腰上挂着个小小的胰岛素泵,泵上还贴了个C罗的贴纸,我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停下来问他要不要帮忙,他笑着摆摆手:“没事,我是1型糖尿病,跑半个小时就要测一次血糖,习惯了。”
利亚姆今年19岁,是爱丁堡大学的大一学生,12岁那年确诊1型糖尿病,当时医生跟他说“以后尽量不要做剧烈运动”,他哭了整整三天,因为那时候他刚进学校的少年足球队,梦想是以后进曼联青训。“我当时觉得人生都毁了,我最喜欢的就是跑步,就是踢足球,结果医生告诉我我不能跑了?”后来他跟着专业的医生学了半年的血糖管理,自己慢慢摸索运动的时候的胰岛素剂量,从最开始绕着操场走一圈都要随时准备补糖,到16岁第一次跑完5公里,再到今天站在半马的赛道上,他花了7年的时间。
“我身边很多人听说我糖尿病还跑马拉松,都觉得我疯了,说万一出事怎么办?”利亚姆测完血糖,把血糖仪塞回腰包里,跟我一起慢慢往前跑,“但我总觉得,糖尿病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但不是我的全部啊,C罗说没有什么不可能,我为什么不能跑?我现在已经跑了7个半马、2个全马,下次我还想去跑波士顿马拉松,说不定我还能拿个年龄组冠军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路过的观众冲他喊“加油利亚姆”,他还蹦起来挥了挥手,腰上的胰岛素泵跟着晃,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后来我在终点线还遇到了视障跑者汤姆和他的陪跑员——他的双胞胎哥哥吉姆,两个人用一根半米长的牵引绳连着手,吉姆全程都在小声给汤姆报路况:“前面3米有个小水坑,往左绕一步”“右边有个小丫头要跟你击掌,伸手就能够到”“还有100米到终点了,我们加速冲好不好?”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汤姆摘下来导盲犬的牵引绳,抱着吉姆哭了,他告诉我,他先天视力障碍,从小就喜欢跑步,以前只能在学校的操场里跑,因为有跑道不用担心撞到人,后来吉姆主动当他的陪跑员,带着他跑遍了英国12个城市的马拉松。“我看不见赛道的风景,但是我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见观众喊我名字的声音,能感受到我脚踩在地上的感觉,这些和你们看得见的人感受到的快乐,是一样的啊。”
那天在终点的休息区,我看到了太多“不标准”的跑者:有挺着孕肚的孕妇,已经怀孕6个月,这次是来跑5公里健康跑的;有假肢跑者,钢片做的小腿上贴满了各种赛事的贴纸;有头发全白的82岁老爷爷,推着坐轮椅的老伴一起走完全程,老伴的腿上盖着毯子,手里举着个牌子写着“我老头最棒”,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有门槛的,要跑得快、跳得高、身体足够健康,才有资格说热爱体育,但那天我突然明白: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它的本质是给每一个人平等的快乐,不管你是健康还是患病,不管你年轻还是年老,不管你视力正常还是看不见,你都能通过掌控自己的身体,获得实打实的成就感,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从爱丁堡的终点线往回看,我们的普通人体育还差多少?
飞回国的飞机上,我一直在刷这次爱丁堡马拉松的照片,翻到陈姨抱着孙子举奖牌的照片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去年跑国内某城市半马的时候遇到的事:当时我身边有个50多岁的大叔,膝盖有伤,跑到最后2公里的时候实在跑不动了,就扶着腰慢慢走,结果旁边有个观众拿着手机拍,边拍边笑:“跑不动还来凑什么热闹,不如回家歇着去,浪费名额。”大叔听见了,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又跑了几步,最后一瘸一拐地冲过了终点线,后来我在补给站遇到他,他说他儿子今年上初三,体育老是不及格,他就想自己跑个马拉松拿个完赛牌,给儿子做个榜样,让儿子知道“只要坚持,哪怕慢也能到终点”。
这件事我记了快一年,这次在爱丁堡跑完马拉松,我更是感慨:我们聊了太多年“体育强国”,总觉得奥运会拿的金牌越多,我们就越是体育强国,但其实我们离真正的体育强国,差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数量,差的是对普通人的体育友好度。
我身边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朋友小周去年中了北京马拉松的签,去找领导请假,领导翻了个白眼说:“跑个步还要请假?你要是能拿冠军我给你批半个月假,你跑个倒数还要耽误工作,有这时间你多做两个方案不好吗?”我妈退休之后腰间盘突出,我让她每天去走走路锻炼,家附近的学校操场不对外开放,小区里的健身路径坏了三个月没人修,她只能在小区周边的马路上走,吸着汽车尾气绕圈,跟物业反映了好几次,物业说“又没几个人用,修它干嘛”,结果现在健身路径修好了,每天早晚都有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那锻炼,位置都要抢,还有很多年轻的上班族,想下班之后跑跑步,家附近的公园要走20分钟才能到,健身房年卡要几千块钱,工作累了一天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只能回家躺着刷手机。
更不用提那些刻在很多人骨子里的偏见:“体育是学习不好的人才去搞的”“跑马拉松就是闲的,浪费时间又伤身体”“你运动了还没瘦,那你运动有什么用”,我们总把体育和“功利”绑在一起:跑步是为了减肥,练体育是为了拿奖当特长生,办赛事是为了拉动GDP搞宣传,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就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让人获得掌控自己人生的底气啊。
冲过爱丁堡半马终点线的那一刻是爱丁堡时间10:47,我拿到的完赛包里面除了奖牌、能量胶,还有一张陈姨家饭馆的八折优惠券,背面写着:“不管你跑了多久,能到终点的都是英雄”,那天我去陈姨的店里吃汤面,店里坐了一半都是刚跑完马的跑者,有人穿着完赛服,有人还挂着奖牌,陈姨忙前忙后地给大家端面,笑得特别开心,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皇家一英里上人来人往,突然特别期待:什么时候我们国内的马拉松赛道上,也能有62岁的老板娘穿着印着自己饭馆名字的参赛服快乐地跑,挂着胰岛素泵的小伙不用担心别人的目光放心地跑,视障跑者和陪跑员牵着绳子安心地跑,路边的观众会自发给你塞小蛋糕,会给每一个跑者加油,不管你是第一个冲线的冠军,还是最后一个走完的普通人,都能得到一样的掌声。
那时候我们不用飞到爱丁堡,也能拥有属于普通人的体育黄金时代,而那一天,其实从来都不远:只要我们少一点对“不标准”跑者的嘲讽,多一点对普通人运动需求的关注,少一点功利的计算,多一点对体育本真的尊重,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人生赛道上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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