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墨西哥城旅行,原定第二天去日月金字塔打卡,结果住的民宿老板卡洛斯是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美洲狮队的死忠,头天晚上抱着三件球衣敲我房门:“金字塔哪天都能看,明天的国家德比,错过你要后悔十年。”半推半就跟着他坐了40分钟地铁去大学城体育场,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足球刻进了拉美人的骨血”:地铁站里一半的人都穿着蓝黄相间的美洲狮球衣,卖taco的路边摊老板围裙上别着美洲狮的队徽,看到穿球衣的人就多送一勺 salsa 酱,安检的大姐看到我是外国人,直接塞给我一张印着美洲狮logo的贴纸,笑着说“今天你就是我们的人”,那场球美洲狮1比0绝杀死敌美洲队,全场五万多人跳着唱了整整20分钟队歌,我旁边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攥着我的胳膊喊,嗓子都哑了,还不忘塞给我半个撒了辣椒面的冻芒果:“这是我们看球的标配,甜辣的,和赢球的滋味一模一样。”
那次经历彻底改变了我对墨超的刻板印象,此前我和很多球迷一样,提到北美足球首先想到的是砸钱买梅西、贝克汉姆的美职联,提到墨西哥足球只记得世界杯的“十六郎魔咒”,但真的站在墨超的球场里才发现,这个被主流足球世界忽略的联赛,藏着足球最本真的模样。
你对墨超的所有陌生,都是刻板印象制造的偏见
很多人对墨超的第一印象是“小众、水平低、混乱”,但只要稍微翻下数据就会发现,墨超才是中北美及加勒比地区当之无愧的第一联赛,实力远比很多人想象的能打。
墨超成立于1943年,目前有18支参赛队,采用和阿根廷联赛类似的春秋双赛季赛制,每年会诞生两个联赛冠军,单赛季的场均上座率能达到2.3万人,排在全球足球联赛的第六位,比法甲、意甲的场均上座率还要高,竞技水平上,墨超球队包揽了近10年中北美冠军联赛的8个冠军,2020年老虎大学队打进世俱杯决赛,仅以0比1小负拜仁慕尼黑拿到亚军,是中北美地区第一支杀入世俱杯决赛的球队;2023年首届跨联盟的北美联赛杯上,16支美职联球队和18支墨超球队同场竞技,最终四强里有3支是墨超球队,美职联除了靠梅西的迈阿密国际拿了冠军,整体成绩被墨超彻底压制。
很多人觉得美职联是北美足球的天花板,但算普通球员的平均薪资,墨超反而更高:2023年墨超球员的平均年薪是38万美元,美职联的平均年薪是34万美元,除了梅西、布斯克茨这类顶流外援,墨超的普通本土球员收入远高于美职联的同水平球员,更难得的是墨超的青训造血能力,我们熟悉的“小豌豆”埃尔南德斯、劳尔·希门尼斯、洛萨诺、奥乔亚这些墨西哥国脚,全部是墨超青训培养出来的,近10年墨超向欧洲五大联赛输出了超过40名本土球员,青训质量在整个美洲都排在前列。
我始终觉得,国内球迷对墨超的陌生本质上是足球话语权的偏见:我们习惯了盯着欧洲五大联赛,觉得砸钱买大牌的联赛才是好联赛,却忽略了墨超这种深耕本土化、扎根社区的联赛,反而更接近足球的本质,美职联现在走的是“网红流量路线”,靠买退役的欧洲球星吸引眼球,但本土年轻人的出场机会被挤压,青训质量连年下滑;而墨超从不盲目追大牌外援,每支球队的外援名额最多只有5个,大部分出场机会都留给本土年轻球员,这种模式虽然没那么多流量,却给墨西哥足球打下了最扎实的根基。
墨超的核心魅力,从来不是球星,是刻进城市骨血的归属感
如果说欧洲联赛的球队现在越来越像“全球商业品牌”,墨超的每支球队都牢牢贴着自己城市和阶层的标签,你是什么身份、住在什么社区、甚至做什么工作,基本就能确定你支持哪支球队,这种强绑定的归属感,在如今高度商业化的足球世界里几乎是独一份的。
就拿墨西哥城的四支球队来说:美洲队是当之无愧的豪门,背后老板是墨西哥最大的传媒集团特莱维萨,球迷大多是城市里的中产阶级和富人,被其他球队的球迷嘲讽为“老板的走狗”;蓝十字俱乐部最早是墨西哥水泥公司的企业队,球迷基本都是工人阶级和城市底层,蓝十字的主场周边就是墨西哥城最大的劳工市场,比赛日结束后很多球迷直接穿着球衣去工地上班;美洲狮是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的校队,球迷以学生、知识分子、年轻群体为主,甚至连队歌都是改自大学校歌,每次赢球球迷都会唱“我们是知识的力量,我们要推翻资本家的球队”;还有内卡萨队,最早是电力公司的球队,球迷大多是市政职员和公共服务行业的从业者。
我后来去瓜达拉哈拉旅行时,碰到的出租车司机哈维给我讲了他们家的看球故事:哈维的爷爷是芝华士队的第一批球迷,芝华士从成立那天起就坚持“只用墨西哥本土球员,不签任何外援”,哪怕曾经连续12年没拿过联赛冠军,这个传统也没变过,哈维说他们家和同城的阿特拉斯球迷是世仇,他爸爸年轻的时候因为和阿特拉斯球迷打架被拘留过,他自己10岁那年芝华士输给阿特拉斯,他哭了整整一天,现在他8岁的儿子在芝华士的青训营踢球,哪怕以后踢不上职业队,他也觉得骄傲:“芝华士是我们墨西哥人自己的球队,支持它不是为了看赢球,是为了支持我们自己人。”
我特别能理解哈维的感受,现在我们看欧洲联赛,很多球队的球迷遍布全球,但球队本身早就和本地社区没什么关系了:曼联的老板是美国人,主力球员没有几个是曼彻斯特本地人,老特拉福德周边的工薪族根本买不起季票,球队赢不赢球和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但墨超不一样,每支球队的球员大多是本地出来的孩子,球迷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球队的股东里有本地的商人、社区的代表,甚至球迷协会也有投票权,球队的每一个决定都和本地人的生活息息相关,这种“我的球队”的归属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烟火气裹着辣椒味,墨超是普通人的生活避难所
在墨超看球,你永远不会有在欧洲豪门球场的“疏离感”:这里没有动辄几十欧元的矿泉水和热狗,球场外的路边摊5比索(约合人民币2元)就能买一个夹满烤肉的taco,10比索就能买一大杯撒了辣椒面的鲜榨芒果汁,最便宜的站票只要20比索(约合人民币7元),哪怕是工地里的工人,攒两天零花钱就能带着全家来看一场球。
卡洛斯告诉我,他所在的美洲狮球迷协会,有一半人是外卖员、清洁工、便利店店员,大家每个月凑100比索的会费,一半用来买球迷用品,一半用来给社区里的单亲家庭送食物和日用品,比赛日大家一起坐地铁去球场,散场了一起去路边的小酒馆喝啤酒,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进了球迷协会大家都是兄弟,2020年疫情的时候,墨超停摆了大半年,球迷协会的人每天都去社区给隔离的老人送药送吃的,美洲狮的球员也跟着一起去,没有媒体跟着拍,都是自发的,卡洛斯说:“足球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高端的娱乐,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赢球了我们一起开心,生活难了我们互相帮衬,这就够了。”
我之前在伦敦看阿森纳的比赛,一杯可乐就要6英镑,一件正版球衣要120英镑,普通的工薪族一个赛季最多能看两三场球,球迷和球队的关系早就变成了“消费者和商家”,你花了钱才能享受服务,没钱就只能在屏幕前看,但墨超从来不会把球迷当成“韭菜”,很多球队的季票只要500比索(约合人民币180元),就能看整个赛季的所有主场比赛,学生、老人、低收入群体还能再打五折,球场的周边也都是十几比索的贴纸、钥匙扣,普通人都买得起。
我一直觉得,足球本来就应该是普通人的运动,不是资本用来圈钱的工具,现在很多联赛越做越大,商业价值越来越高,却离普通球迷越来越远,球员的年薪高到离谱,门票贵到普通人买不起,足球变成了有钱人的游戏,但墨超给我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它没有那么高的商业价值,也没有那么多顶级球星,但它属于每个普通人,你不需要花很多钱,就能在球场里和几万陌生人一起开心一起哭,把生活里的烦恼都忘掉,这才是足球最开始的意义。
在北美足球的夹缝里,墨超走了一条最值得借鉴的路
最近几年总有声音说,墨超早晚要被美职联吞并,毕竟美职联的资本更雄厚,流量更高,但从这两年的北美联赛杯的成绩就能看出来,墨超不仅没有被压垮,反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墨超的发展逻辑其实很简单:不盲目跟风烧钱,先做好本土化,绑定本地社区,把青训抓起来,再慢慢做商业化,现在墨超的转播权虽然也卖给了流媒体平台,但墨西哥国内的公共电视台每周末都会免费直播两场关键比赛,哪怕是家里没有付费电视的穷人,也能看到自己支持的球队的比赛,墨超也不排斥和美职联合作,但是合作的前提是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会为了迎合美国市场改变自己的赛制,更不会为了流量随便买大牌外援挤压本土球员的空间。
其实我一直觉得,墨超的发展模式反而比欧洲五大联赛更适合我们的中超借鉴:我们和墨西哥一样都是发展中国家,大部分普通人的收入水平不高,足球首先要服务的是本地的普通球迷,而不是少部分愿意花大价钱买周边的高端消费者,我们以前的中超走了弯路,盲目烧钱买大牌外援,门票越卖越贵,青训却没跟上,最后泡沫一碎,整个联赛都陷入低谷,如果我们能学学墨超,先把票价降下来,让普通人看得起球,把更多的出场机会留给本土年轻球员,让每支球队都和本地社区绑定,让球迷真的觉得“这是我的球队”,我们的联赛才会真的好起来。
现在距离我那次在墨西哥城看球已经过去4年了,我和卡洛斯还经常在社交软件上聊天,他说现在美洲狮的成绩越来越好,上次赢了蓝十字,他们球迷协会的人庆祝了整整一夜,还说等我下次去墨西哥,带我去瓜达拉哈拉看芝华士的比赛,尝尝他们本地的龙舌兰,我有时候也会翻那场比赛我拍的视频,五万多人穿着蓝黄相间的球衣跳着唱,背景里是飘着辣椒味的风,没有滤镜,也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包装,就是普通人最纯粹的快乐。
墨超从来不是什么世界顶级联赛,它没有那么多星光熠熠的球星,也没有动辄几十亿的商业赞助,但它是最接近足球本质的联赛:它属于每个热爱足球的普通人,属于每天要打三份工的外卖员,属于在工地上搬砖的工人,属于放学背着书包来看球的学生,属于每个想在90分钟里忘掉生活烦恼的人,它就像墨西哥街头随处可见的taco,便宜、热辣、充满烟火气,吃过一次,你就永远忘不掉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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