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广州出差，特意绕路去了同福路的成珠楼老店，刚走到门口，就闻见混着猪油香和南乳香的鸡仔饼味飘出来，玻璃柜台边挤着几个穿明黄色醒狮服的半大孩子，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一人举着一块刚出炉的鸡仔饼啃得满脸油，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笑，看见我进来扬了扬手：“要鸡仔饼还是小凤饼？刚出炉的，热乎的好吃”，我拎着两盒热乎的鸡仔饼出来，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啃，旁边坐着个摇蒲扇的阿伯，看见我盯着那几个醒狮队的小孩看，主动搭话：“这些小孩是海幢街醒狮队的，每天训练完都来这买饼，我看着他们长大的”，那天下午，就着一口咸香酥脆的鸡仔饼，我听阿伯讲了大半辈子和成珠楼绑在一起的民间体育故事，才发现这家开了快300年的老字号,早就成了广州老城区民间体育的半个据点。
一碗艇仔粥的功夫，我听阿伯讲完成珠楼边上的醒狮争霸史
跟我搭话的阿伯姓陈，今年72岁，年轻的时候是海幢街醒狮队的主力队员，最擅长的就是爬竿采青，他和成珠楼的缘分，就是从采青开始的。 “以前广州的老字号开春、中秋都要请醒狮队采青，讨个‘生财’的好彩头，成珠楼的采青是周边几条街最热闹的，你知道为啥不？”陈伯抿了一口手里的菊花茶，眼睛亮了起来，“别的老板给奖金最多给个三五十块，成珠楼的老板实在，一等奖是全年免费的点心卡，再加十斤龙凤礼饼，二等奖是两盒中秋月饼加五斤鸡仔饼，就算是参与奖都能领两盒小凤饼，那时候我刚和你阿姨谈恋爱，就盯着那十斤龙凤礼饼呢，拿了就能去老丈人家里下聘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1987年那次中秋采青的经历，当时成珠楼把“青”挂在了二楼的檐角，是一棵捆着红包和点心卡的生菜，周边四五个街的醒狮队都来抢，陈伯的老对手、南华西街醒狮队的阿明，和他几乎同时爬到了竹竿顶，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了生菜，陈伯脚底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半空中，胳膊蹭在竹竿上磨掉了一大块皮，他愣是没松手，另一只手死死勾住竹竿，一把把生菜扯了下来。 “我下来的时候，胳膊疼得直抖，成珠楼的老老板拿着红药水跑过来给我擦，边擦边笑，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行，这礼饼我给你留了半个月了，就等你拿回去给老丈人送过去’”，陈伯说到这笑得满脸皱纹，他说当年就是靠那十斤礼饼订了婚，现在孙子都上高中了，每年中秋还会来成珠楼买鸡仔饼，说这是他的“定情饼”。 那天我和陈伯坐在成珠楼的大堂里，边吃艇仔粥边听他讲那些年的醒狮往事，他说当年一起抢青的老对手，现在经常凑到成珠楼喝早茶，边啃鸡仔饼边斗嘴，说当年要是自己手再快一点，那点心卡就是自己的了，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属于专业赛场的，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热泪，是职业联赛里读秒绝杀的狂欢，但是那天听陈伯讲完他的故事我才明白，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荣光，它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为了一盒定亲的礼饼，悬在半空中也不肯松手的倔强，是两个街的老对手斗了几十年，斗完还要坐在一起吃一笼烧麦的交情，是刻在日子里的烟火气,比任何奖牌都要鲜活。
成珠楼门口的空地上，藏着老广的「民间奥运」日常
除了每年两次的醒狮采青，成珠楼门口那片二十多平的空地，更是周边居民的“民间奥体中心”，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是太极队和广场舞队的场地，下午三点到六点，是毽球队的天下，到了周末，还会有周边的中学生过来打三人篮球，这么多年从来没闹过矛盾，大家默认的规矩就是：谁先到谁先占场地，玩累了就去成珠楼买个蛋挞喝杯茶，大家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在那坐了一下午，印象最深的是个穿白色背心的阿强叔，他踢毽的动作特别利落，脚后跟一勾就能把快要落地的毽子踢起来，连踢二十多个都不落地，休息的时候他凑过来和我们一起坐，说自己今年68岁，以前是广州纺织厂毽球队的队员，当年拿过广州市职工毽球赛的冠军，现在退休了，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成珠楼门口报到，自己带个小马扎，踢累了就进去买个蛋挞吃。 “以前纺织厂的老队友，现在还经常来一起踢，有个老伙计现在住在番禺，每周六都坐一个小时地铁过来，踢完我们几个人就去成珠楼喝下午茶，聊以前的比赛，聊现在的孙子孙女”，阿强叔拿起一块鸡仔饼啃了一口，说“踢毽踢了几十年，最开心的不是拿当年那个冠军奖杯，是踢完能和老伙计吃个鸡仔饼喝杯茶，这日子比什么都爽”。 每年十月，海幢街的街道运动会都会在成珠楼边上的小学操场办，成珠楼当了十几年的赞助商，第一名的奖品是价值1200元的全年点心卡，第二名是两盒双黄白莲蓉月饼加五斤鸡仔饼，第三名是三盒小凤饼，就连参与奖都能领一盒刚出炉的鸡仔饼，去年的运动会上，有个00后的快递小哥报了三个项目：100米跑、跳远、三人篮球，拿了两个第一一个第二，领了满满两大袋奖品，他当时站在领奖台上举着点心卡笑，说刚好中秋给奶奶送月饼，给爸妈送鸡仔饼，自己还留了个点心卡，每天送件路过都能来喝个早茶。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参加过不少地方的全民健身活动，要么是喊着口号走个过场，要么是发一堆印着logo的帆布袋、钥匙扣，大家领完奖品就散了，根本没有参与感，但是你看成珠楼边上的这些活动，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启动仪式，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报名流程，路过的人想踢毽就脱了外套加入，想报名运动会就去居委会填个表，奖品是大家平时就爱吃的点心，是实实在在能用得上的东西，大家自然愿意来，其实全民健身从来就不是什么需要喊口号的事，你只要把它和老百姓的日常需求绑在一起，让大家既能玩得开心，又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不用动员,大家自己就会凑过来。
从醒狮队的00后新人身上，我看到了老派体育的新活法
我啃完第二块鸡仔饼的时候，刚才那几个穿醒狮服的小孩换了便装出来，领头的男孩留着寸头，胳膊上有个醒狮的纹身，他看见陈伯主动过来打招呼，陈伯给我介绍说这是阿哲，今年19岁，是广州体育学院民族传统体育专业的学生，现在是海幢街醒狮队的队长。 阿哲说他们队现在有20多个人，大部分都是大学生，还有几个高中生，平时训练都在成珠楼后面的空地上，老板免费给他们用地方，还经常给他们送点心当补给，他们现在还运营了个抖音账号，专门更醒狮的训练日常，有时候会拍训练间隙在成珠楼买鸡仔饼的视频，粉丝都开玩笑说他们是“成珠楼醒狮代言队”，现在账号已经有30多万粉丝了，上次有个运动品牌还找他们合作，把醒狮的元素印在了新款运动鞋上。 “很多人说醒狮是老古董，年轻人不喜欢，我就不这么觉得”，阿哲拿出手机给我看他们的视频，有一条是他们把醒狮的步法和街舞结合起来的表演，点赞量有100多万，还有他们开的醒狮体验课，99块钱一节课，教游客醒狮的基本动作，体验完还送一盒成珠楼的鸡仔饼，特别受来广州旅游的年轻人欢迎，上个月有个从湖南来的小姑娘，报了他们的体验课，学了一下午醒狮的基本动作，累到满头大汗，连吃了三块鸡仔饼，说第一次觉得传统体育这么有意思，回去之后还自己买了个小狮头挂在家里。 “上次我们去参加广东省的醒狮比赛，拿了金奖，领奖的时候我们全队举着成珠楼的鸡仔饼拍照，还上了当地的新闻，老板一高兴，给我们全队免了三个月的早茶钱”，阿哲说到这笑得特别开心，说现在他们训练完就去成珠楼吃早茶，边吃边讨论接下来的视频拍什么内容，接下来还打算和周边的民宿合作，搞“醒狮体验+老城区美食”的套餐，让更多人知道醒狮，也知道成珠楼的鸡仔饼。 我之前做传统体育相关的报道的时候，总听到有人说，传统体育没人看了，醒狮、武术这些东西，年轻人都不喜欢了，马上就要失传了，但是我在成珠楼边上看到的这些00后小孩，他们穿着潮牌的训练服，把醒狮的训练日常剪成短视频发在网上，把醒狮动作编成街舞表演，给游客开体验课，玩得比谁都溜，很多人说要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要传承传统体育，总想着把这些东西供起来，放在博物馆里，放在晚会上的表演节目里，但是其实最好的传承，是让它活在年轻人的日常里，让它能赚钱，能耍帅，能满足年轻人的社交需求，让大家觉得学醒狮是件很酷的事，不用别人催,年轻人自己就会抢着来学。
那天我离开成珠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门口的空地上，醒狮队的小孩在扎马步，阿强叔和几个老伙计在踢毽，毽子在空中飞过来飞过去，旁边的小桌子上摆着刚买的鸡仔饼和菊花茶，成珠楼的广播里放着粤剧，风一吹，鸡仔饼的香味混着汗水的味道飘过来，我突然觉得特别感动。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但是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只存在于专业的赛场上，它存在于陈伯当年悬在半空中不肯松开的那只手里，存在于阿强叔踢了几十年毽的腿上，存在于00后小孩举着狮头的笑脸里，存在于这家百年老字号飘了几十年的点心香里，有人说老城区的烟火气正在消失，传统体育正在没落，但是我在成珠楼看到的，是最鲜活的体育，是最有生命力的传承，它就长在普通人的日子里，只要还有人爱吃鸡仔饼，只要还有人愿意凑在一起踢毽、练醒狮，这份属于老广州的民间体育江湖，就永远不会消失。（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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