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厦门参加全国基层田径教练员培训,报到那天工作人员偷偷跟我说,这次的压轴讲师是倪志钦,我当时手里的矿泉水瓶都差点掉地上——那可是我爸从小给我讲了无数次的“跳高神话”啊,我一直以为82岁的老先生早就隐居在家享清福了,没想到还愿意跑出来给我们这些二三十岁的小年轻讲课。
那天他站在讲台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领口还别着一枚旧的中国田径队队徽,手里攥着个磨得掉漆的跳高横杆模型,一开口还是带点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说:“我今天站着讲,你们要是坐累了随时可以站起来活动,搞体育的,别坐得浑身僵硬。”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前一天刚犯了腰疾,医生特意嘱咐要少站,可他愣是站了两个半小时,连水都只喝了两口,说“站着讲才有搞田径的样子”。
84米的“小个子”,跳破了西方人垄断的世界纪录
现在很多年轻的体育爱好者可能对倪志钦这个名字很陌生,可放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就是中国体育界的“顶流”,甚至可以说,他是第一个在田径个人项目上打破西方垄断的中国男运动员。
倪志钦1942年出生在福建泉州,祖籍湖南,小时候本来是踢足球的,14岁那年被当地的田径教练一眼看中:“这个娃跑起来步幅大,脚踝弹性好,是个练跳高的好料子。”那时候国内的跳高圈普遍认为“没有1.9米的身高就别想练出成绩”,而倪志钦直到成年身高也只有1.84米,放在现在的跳高国家队里,连替补队员的身高门槛都摸不到,可就是这个“小个子”,硬生生把中国人的名字写进了世界跳高的史册。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课上给我们讲1970年破世界纪录的细节:“那年11月8号在长沙比赛,场地是煤渣地,跳高垫是锯末外面缝帆布,我穿的跑鞋还是前一年补过的,鞋尖的皮都磨掉了,那天之前,世界纪录是苏联的布鲁梅尔保持的2.28米,所有人都说那是‘黄种人跳不过的高度’,我上场之前兜里还揣着半块凉红薯,前一天练到晚上八点多,肚子饿,就揣了个红薯垫肚子。”
他说那天跳2.29米的时候,助跑的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我就拼这一把,哪怕摔下来摔断腿也值”,等他翻过横杆落地的时候,横杆稳当当挂在架子上,全场的观众都疯了,翻过围栏往场地里冲,把他举起来往天上抛,他兜里的红薯渣掉了一地,连鞋都被挤掉了一只,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天收音机里转播比赛实况,全国有上亿人守在收音机旁边听,听到他破纪录的消息,好多人当场就哭了。
我那时候在台下特别感慨,现在我们总说竞技体育要靠钱堆,要请外教、买顶级装备、有科学的康复团队,可倪志钦那一代人,连个标准的泡沫跳高垫都没有,每天跳100多次,腿肿得穿不上秋裤,就用热毛巾敷半个小时,第二天接着练,他自己改良了俯卧式跳高的助跑节奏,把原来的12步助跑改成了10步,步频提了0.3秒,就是这看似不起眼的0.3秒,让他比同身高的运动员多跳了至少5厘米,我一直不赞同现在网上很多人说“普通人就别碰竞技体育”的说法,倪志钦本身就是普通人出身,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顶尖的训练条件,甚至身高都不占优势,但是他靠一股子“我偏要试试”的劲,就成了世界冠军,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愿意拼的人都能摸得到的光。
从领奖台到山坳坳,他把跳高的火种撒到了基层
破了世界纪录之后的倪志钦,本来可以留在国家队当教练,或者进体育系统当官,但是他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回福建,去基层教小孩练跳高。
他在课上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1993年他去龙岩上杭的一个山区小学做调研,远远看见操场上有个穿解放鞋的小男孩,12岁的年纪,身高才1.5米,跳起来能摸到篮球架的篮筐,他走过去问那个小孩叫什么,小孩说叫陈强,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平时跟着奶奶生活,喜欢跳着摸篮筐玩,连跳高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天倪志钦捏了捏小孩的脚踝,当场就跟学校的老师说:“这个娃我来教,学费、装备费我都出。”
后来他每个月给陈强寄500块钱,让他奶奶给他买牛奶买鞋,每个季度专门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去上杭给陈强带训练,后来还把陈强接到福州的体校上学,陈强17岁那年拿了全国少年跳高锦标赛的冠军,跳了2.12米,本来有希望进国家队,可惜后来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脚踝,不得不退役,但是陈强退役之后没有留在城里找工作,反而回了上杭的那个山区小学当体育老师,现在每年都带着山里的小孩参加福建省的青少年田径比赛,去年他带的三个小孩都进了福建省少年田径队,陈强后来跟我们说:“倪指导当年跟我说,跳高不是为了拿金牌,是为了让山里的娃知道,他们也能跳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现在做的,就是把倪指导给我的光,再传给别的娃。”
这些年倪志钦跑遍了福建80多个区县的中小学,免费给基层的体育老师做培训,给山区的小孩捐运动鞋、捐跳高器材,他自己牵头办的“全民跳高挑战赛”,现在在福建已经办了12年,不管你是6岁的小孩还是70岁的老人,只要你想跳都能参加,去年的挑战赛上,有个72岁的老大爷跳了1.3米,倪志钦亲自给他颁奖,给老大爷送了一双自己签名的跑鞋,说“你比我当年跳得还棒”。
我见过很多知名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去赚快钱,要么当领导坐办公室,很少有人愿意往山坳坳里跑,去教那些连运动鞋都穿不起的小孩,倪志钦跟我们说:“国家队的冠军只有一个,但是中国的跳高不能只靠一个冠军,要是每个县里都有几个会练跳高的小孩,咱们国家的跳高水平还能上不去?”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人,从来都不是只盯着领奖台的人,而是愿意蹲下来给普通小孩系鞋带的人,倪志钦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中国跳高界的燃灯者,把火种撒到了最偏僻的角落。
跳了一辈子横杆,他的“跳高哲学”早就跳出了赛场
很多人不知道,倪志钦这辈子也经历过很大的挫折,90年代他曾经蒙冤入狱4年,后来才被平反,他在课上从来没主动提过这件事,还是之前有个老教练跟我们说,他在里面的时候,每天都在脑子里过跳高的技术动作,还教同监室的人锻炼身体,出来的时候,他还攒了厚厚一本跳高基层训练的笔记。
平反之后他本来可以拿着国家的补偿安度晚年,但是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福建省体育局的领导,说“我还能教小孩,我不要工资,你们给我管饭就行”,领导当时就哭了,说“老倪你都50多了,该歇歇了”,他说“我这一辈子除了跳高什么都不会,我要是不教小孩,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现在的倪志钦,每天早上都要去厦门环岛路跑3公里,然后去家附近的公园免费给小孩教弹跳动作,他家里的柜子里放着几十枚金牌和世界纪录证书,但是他都给来找他玩的小孩当玩具,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东西,没用,你们以后拿的奖牌才有用”,那次培训的时候有个年轻教练问他:“现在的小孩都娇生惯养,练跳高跳两次就喊累,怎么办?”倪志钦当时没说话,当场脱了鞋给我们看他的脚,十个脚趾头有七个是变形的,脚后跟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他说:“我当年练跳高,脚指甲掉了三次,每次掉了我就把指甲剪了包上纱布接着跳,不是我不怕疼,是我知道我跳的每一下,都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给中国人争口气,你别逼着小孩跳,你得让他知道他为什么跳,他要是真的喜欢,你让他停他都不肯停。”
那天台下一片安静,我当时差点哭了,现在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但是很多人把体育精神等同于拿金牌、赢比赛,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拿不到就是失败者,但是倪志钦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和金牌无关,是你顺境的时候不飘,破了世界纪录还愿意往山坳坳里跑;是你逆境的时候不垮,摔了跟头还能爬起来接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你一辈子都盯着自己眼前的那个横杆,跳得过去是惊喜,跳不过去也没关系,只要你每次跳的时候都拼尽全力,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培训结束的时候我找倪志钦签名,他给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跳好人生每一步,比跳过多高的横杆都重要。”现在这句话就贴在我办公桌的墙上,每次我遇到困难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想想82岁的倪志钦老先生,想想他站在讲台上腰挺得笔直的样子,想想他揣着半块红薯跳破世界纪录的故事,就觉得我遇到的那点挫折根本不算什么。
倪志钦这一辈子,跳的不只是赛场上的那根横杆,更是人生里一个又一个坎,他不仅是中国跳高的传奇,更是我们所有普通人的榜样——哪怕你手里只有半块红薯,哪怕你穿的是补过的跑鞋,哪怕你比别人矮半头,只要你敢拼敢闯,愿意朝着自己的目标一步步跑,你总有一天能跳过属于自己的那根横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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