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扳命”这个词，是2019年我去成都跑马拉松，38公里撞墙期正蹲在路边喘气，一个穿白背心摇蒲扇的大爷凑过来拍我肩膀：“小伙子愣到干啥子？扳命噻！再拐两个弯就到终点咯！”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西南地区的方言，意思是明明知道前路难走，还是要咬着牙跟命运掰手腕，哪怕拼到最后一口气，也绝不主动认输，这些年泡在运动场里，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的高光时刻，可最让我动容的，永远是普通人在体育里的“扳命”瞬间——他们没有代言，没有聚光灯，甚至连完赛证书都不一定有，但他们咬着牙往前冲的样子,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我见过最野的扳命，是小区篮球场穿假肢的00后
我家小区楼下的篮球场，有个所有人都认识的“明星球员”小宇，今年19岁，留着板寸，左裤腿永远比右裤腿短一截，露出碳纤材料的假肢。 第一次见他是去年冬天，他穿了件oversize的湖人球衣，戴了个黑色的厚护膝，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腿摔了养伤还忍不住打球，直到他突破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两米远，假肢歪到了一边，我们一群人赶紧围过去要扶他，他摆摆手自己坐起来，熟练地把假肢掰回原位套上，站起来拍了拍灰说“没事没事，继续打”，那天他投进了三个三分，下场的时候我看见他假肢和大腿连接的地方，秋裤已经磨出了血印。 后来熟了才知道，小宇14岁那年放学路上被酒驾的车撞了，左腿高位截肢，之后整整两年他没出过家门，最严重的时候连跳楼的念头都有，直到刷短视频刷到了国家残疾人篮球队的比赛，看着那些和他一样装着假肢的人在球场上跑跳扣篮，他突然就哭了，跟爸妈说“我想打球”。 刚开始练的时候有多难？他跟我说，第一次站在三分线外投篮，单腿站着投了5个就摔了3次，假肢磨得大腿根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沾到衣服疼得直冒冷汗，爸妈心疼他，把他的篮球藏起来，他就偷偷攒零花钱买了个二手球，趁爸妈上班的时候溜去球场练，一开始没人愿意跟他组队，怕他受伤担责任，他就站在边线上捡球，谁缺人他就主动凑上去说“我会投三分，不跑内线，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就这样练了3年，现在的小宇已经是我们小区联赛的主力后卫，能运球突破，能抢篮板，上个月的半决赛他最后3秒投进了绝杀，整个球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下场的时候他把假肢摘下来，连接处的皮肤磨得血肉模糊，队友给他递碘伏，他笑着灌了半瓶冰可乐说：“这算啥子嘛，跟命扳了这么多年，这点疼早就习惯了。” 我之前总觉得，“扳命”是个带点悲壮感的词，可在小宇身上我才明白，扳命从来不是卖惨，是你明明拿到了一手烂牌，还偏要把它打出王炸的底气，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只有身体健全、有天赋的人才配玩，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体育的大门从来都是向所有人敞开的，你可以没有天赋，可以拿不到冠军，甚至可以没有一条完整的腿，只要你不认命，敢站到赛场上来，你就已经赢了那些说你“不行”的人。
跑场马拉松要扳三次命，才算真的跑懂了
我跑了6年马拉松，身边人总问我：“花几百块钱报名费，跑几个小时累个半死，到底图啥？”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张姐的故事。 张姐是我2021年跑重庆马拉松的时候认识的，那年她52岁，留着齐耳的短发，胸前别了个写着“抗癌跑者”的胸牌，我们俩在35公里的撞墙期碰到，她正坐在路边掰抽筋的脚，裤腿挽起来，腿上全是化疗留下的褐色疤痕。 张姐2017年查出来乳腺癌，中晚期，化疗了8次，头发掉光了，体重掉了30斤，那时候她连下床都费劲，整天躺着哭，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医生跟她说“你要是能多运动运动，说不定能多活几年”，她就让老公扶着她在小区里走路，第一次走了100米，喘了半个小时，第二天咬着牙走了200米，就这么走了半年，她第一次能走完1公里，那天她在小区楼下坐了好久，哭着跟老公说“我还能走，说明我还没死”。 后来她开始尝试慢跑，第一次跑3公里花了40分钟，跑完蹲在路边吐，吐完了擦干净嘴笑，说“我居然能跑起来了”，跑了3年，她第一次报名半程马拉松，2小时40分钟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她给主治医生打电话，哭着说“你看，我没给你丢脸”，2021年重马是她第一次跑全马，37公里的时候她腿抽筋抽得站都站不起来，我劝她退赛算了，反正后面有收容车，她掏出兜里皱巴巴的一张纸给我看，是她孙女写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奶奶加油，你要是跑完马拉松，我高考肯定考个好成绩”。 她咬着牙扶着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挪，走100米歇30秒，最后我们俩差10分钟都在关门前完赛了，终点线那边她孙女举着个“奶奶最棒”的牌子冲过来，祖孙俩抱着哭，张姐摸着孙女的头说“奶奶扳赢了，你以后遇到啥难事，也别轻易放弃哈”。 那天我在终点坐了好久，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马拉松痴迷——我们跑的哪里是42.195公里啊，是在跟那个想放弃的自己掰手腕，是一次次把“我不行”换成“我再试试”的过程，跑马拉松的人都知道，全马要扳三次命：15公里第一次累的时候想放弃，扳一次；30公里撞墙的时候想放弃，再扳一次；最后2公里腿像灌了铅的时候，咬着牙再扳最后一次，这三次扳过来，你就会发现，生活里那些坎好像也没那么难跨过去——连42公里都跑下来了，还有啥是你扛不住的？ 现在张姐已经跑了8场全马，还组织了个“抗癌跑团”，里面有200多个和她一样的病友，有得肺癌的，有得糖尿病的，大家每天早上约着一起跑5公里，谁要是不想动了，其他人就堵到他家楼下喊“出来扳命咯”，张姐说：“我们这群人都是在跟死神扳命，跑赢了就多活一天，跑输了也不亏，至少我们这辈子拼过，没白来。”
职业赛场的扳命，从来都不是只有冠军才有资格喊
扳命不是普通人的专利，职业赛场上那些不认命的瞬间，才更让人明白体育的分量。 去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我守着直播看徐梦桃拿自由式滑雪女子空中技巧金牌，她落地之后攥着国旗哭，喊“我是第一吗？”的时候，我也跟着掉眼泪，没人知道她为了这块金牌扳了多少年的命：4次参加冬奥会，前三次分别摔在半决赛、决赛、预选赛，膝盖做了4次大手术，腿上钉了6颗钢钉，2016年那一次摔得韧带断裂，医生说她可能再也站不上雪场了，她偏不信，康复的时候练到疼得直哭，哭完了接着练，32岁的年纪，在一群00后选手里拼，最后在家门口拿到了那块迟到了12年的金牌。 领奖的时候她说：“我这20年就干了一件事，跟命运扳手腕，今天我终于扳赢了。” 可我特别烦现在网上的一种论调：“体育就是唯金牌论，拿不到冠军你拼再多也没用”，之前东京奥运会刘诗雯和许昕拿了混双银牌，对着镜头哭着说“对不起大家”的时候，网上一堆人骂他们“没用”“浪费机会”，我那时候就特别生气——他们难道没有拼吗？刘诗雯为了奥运会打了封闭针，带伤训练了好几年，许昕腰伤严重到有时候弯不了腰，他们已经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哪怕最后没拿到金牌，难道就不值得尊重吗？ 还有苏炳添，2020年东京奥运会跑了9秒83，打破了黄种人跑不进10秒的魔咒，可他后来在采访里说，他年轻的时候所有人都跟他说“黄种人短跑就是不行，你再练也跑不过黑人”，他偏不信，改了起跑脚，每天练到腰直不起来，跑一次步要测几十次数据，就为了提高那0.01秒，他没有拿到奥运金牌，可他难道不是英雄吗？他扳赢了刻在所有人脑子里的“人种论”，这比拿10块金牌都有意义。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块金牌，是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扳命精神，冠军只有一个，可千千万万为了目标拼到最后一刻的运动员，他们都是自己的英雄，你可以输，可以没有拿到想要的成绩，但是你不能认输，不能还没拼就说自己不行，只要你还在跟命运扳手腕,你就永远不会输。
别笑普通人的扳命，那是我们对抗庸常的武器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躺平”“摆烂”，说“努力没用，再怎么拼也不如别人生得好”，可我在运动场里见过的那些扳命的人，都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努力永远有用，哪怕你拼了半天只拿到了一个别人眼里不起眼的结果，那个拼的过程，已经足够改变你的人生。 小宇现在在抖音发自己打球的视频，有7万多粉丝，好多残疾人给他发私信，说看了他的视频才敢走出家门，才敢尝试自己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运动，他现在还在攒钱，说以后想办个残疾人篮球训练营，让更多像他一样的孩子能打上球，他说：“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废了，现在才知道，只要敢扳命，我照样能活成别人的光。” 张姐的抗癌跑团现在已经有500多人了，跑团里有100多个人都已经过了5年生存期，他们每年都会组织公益跑，筹钱给贫困的癌症患者治病，张姐说：“我以前总觉得得了癌症就只能等死，现在我觉得我还能再扳20年的命，还要带着更多人一起扳。” 我每次跑步跑不动的时候，耳边总会想起当年成都那个大爷的喊声：“扳命噻！”对啊，人生不就是一场超长的马拉松吗？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赛道上跑着，有人扳的是赛场的终点线，有人扳的是病魔，有人扳的是别人眼里的“不可能”，有人扳的是生活里那些破破烂烂的坎。 扳命不是瞎逞能，不是让你明明身体不舒服还要硬扛，是你心里还有想要的东西，还有不甘心，就别轻易说“算了”，体育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拿冠军，是你摔了100次，还能第101次站起来；是别人都跟你说“你不行”的时候，你还能咬着牙说“我再试试”；是哪怕你最后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你也可以拍着胸脯说“我拼过了，我不后悔”。 今年我还要去成都跑马拉松，我还想碰到那个给我加油的大爷，我想告诉他，当年他说的那句“扳命噻”，我记到了现在，也用到了现在。 毕竟啊，人这一辈子，总得为点什么扳一次命,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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