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刷没刷过那种“普通人靠体育逆袭暴富”的爽文？我前两天整理篮球领域的素材时，又翻到了2021年那则轰动整个美国篮坛的新闻，第一反应还是觉得像网络小说里才敢写的情节：17岁的底特律高中生杰伦·刘易斯，拿到了一份总价值500万美元的职业合同，跳过NCAA直接进入职业联赛，而就在接到签约电话的前一个小时，他还在爸爸的修车铺里蹲着给客人换机油，手上的油污蹭到校服上洗都洗不掉。
当时这则新闻出来的时候,我身边不少体育生朋友都转了朋友圈，配文大多是“这才是真的天选之子”“我打一辈子球也赚不到这个零头”，作为写了6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既为这个穷小子改变命运的故事感动，也忍不住思考：当500万美元的馅饼突然砸向一个17岁的孩子，到底是蜜糖还是砒霜？我们的体育行业，除了追捧这些少数的天选之子，还能给普通的体育爱好者什么？
那笔500万美元的合同，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人生跃迁
先给不了解背景的朋友讲讲杰伦·刘易斯的情况：他出生在底特律最乱的贫民区，家里一共有7个孩子，爸爸是修车铺的小工，妈妈在社区超市当收银员，全家9口人挤在一个只有两个卧室的老房子里，连每年冬天的暖气费都要凑半天。
杰伦从7岁开始打篮球,不是因为有多热爱，是因为社区的篮球场是唯一不用花钱就能待的地方，教练看他跑得快跳得高，免费给他送球鞋送球衣，还管一顿训练后的汉堡，他从小到大的人生目标特别明确：打出成绩拿NCAA一级联盟的奖学金，上大学，最好能打上NBA，让全家搬出贫民区，在拿到500万合同之前，他收到的最好的offer是阿拉巴马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每年大概3万美元，这已经是全家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接到Overtime Elite（美国一个面向高中天才球员的职业青年联盟）的签约电话时，他以为是诈骗，连续挂了三次，直到对方把合同草稿发到他高中教练的邮箱，教练特意开车到他家修车铺找他，他才敢相信这是真的，500万美元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他爸妈不吃不喝连续工作100年的总收入，签完合同的当天晚上，他妈妈在超市买了一整箱他最爱吃的草莓，全家坐在地上边吃边哭，他说长那么大，第一次吃草莓吃到饱。
这个故事之所以能让那么多体育生共情,是因为我们太清楚普通家庭走体育这条路有多难了，要花钱找私教，要花钱去外地打比赛，要花钱买装备，一旦受伤可能之前所有的投入都打了水漂，大部分人从决定走体育这条路的那天起，就等于把整个家庭的积蓄都放在了赌桌上，赢了或许能改变命运，输了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500万美元的合同，等于直接帮你把所有的赌注都兑现了，连后半辈子的风险都给你兜底了。
我见过的普通体育生，连“500万”的零头都要拼尽全力去换
2022年夏天我在杭州的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当义工,认识了一个叫阿凯的16岁男孩，他是温州人，爸妈在社区开小超市，从8岁开始练篮球，到那一年已经投进去快80万了，他给我算过账：每周3次私教课，每次500，一个月就是6000；每年要去外地打至少8次比赛，报名费、差旅费、营养费每次最少5000，一年就是4万；还有球鞋、护具、体能训练的费用，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年最少10万，他爸妈的超市一年的净利润也就15万，大半都投在了他打球上。
阿凯说他当时刷到杰伦拿500万美元的新闻,躲在训练营的宿舍床上看了半个小时，连晚饭都忘了去吃。“我当时算了一下，换成人民币大概3500万，我要是有这么多钱，我爸妈就不用每天早上5点起来开门，晚上12点才关门了，我也不用怕万一哪天受伤打不了球，对不起他们这么多年的付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踝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前一天打友谊赛的时候扭了脚，队医让他休息一周，他第二天还是一瘸一拐地来球馆练投篮，因为那个训练营的MVP可以获得浙江大学CUBA教练的试训机会，那是他盼了两年的名额，我见过他早上6点就到球馆练运球，见过他因为投丢了绝杀球在操场跑了20圈，见过他爸妈坐了4个小时的动车来看他打比赛，连一件100多块的训练营周边都舍不得买，却给他买了最新款的篮球鞋。
这才是绝大多数普通体育生的真实生活：没有从天而降的500万美元，只有看不到头的训练，和输不起的人生，我之前还采访过一个打了10年篮球的体育生，高三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打不了职业也拿不到好大学的offer，毕业之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在小区当保安，他说家里为了给他治伤花了十几万，现在每个月3000块的工资，连还账都不够，“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如好好读书，打什么篮球”。
每次听到这种故事我都特别难受,我们总在宣传体育能改变命运，可对于99%的普通体育生来说，体育更像是一场豪赌，赢了的人站在领奖台上风光无限，输了的人连个退路都没有。
500万美元是蜜糖还是砒霜？资本的礼物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可能有人会说,那能拿到500万美元的天选之子总是幸运的吧？其实未必，我跟踪了杰伦·刘易斯两年的发展，发现这笔钱带来的不全是好处。
签了合同之后,联盟和合作品牌给他安排了大量的商业活动：拍短视频、上综艺、参加线下粉丝见面会，甚至还要去直播间带货，他的训练时间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一，2023年年初，他在一场常规赛里十字韧带撕裂，赛季报销，虽然他的合同是全额保障的，钱一分不少拿，但他的选秀顺位从之前的预测首轮15顺位，掉到了现在的次轮末，甚至有可能落选。
还有比他更惨的,曾经的全美第一高中生埃莫尼·贝茨，高一的时候就拿到了超过100万美元的NIL（运动员姓名肖像权）赞助，还没成年就开上了跑车，住上了大房子，结果整个人直接飘了，训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因为非法持枪被捕，现在不仅选秀落选，之前签的赞助合同也全部解约，还赔了一大笔违约金，人生直接跌到了谷底。
我一直有个观点：资本愿意给年轻球员投钱，本质上是好事，至少给了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再为钱发愁的机会，但问题是，很多资本根本不是在培养运动员，而是在培养流量网红，我见过不少签了经纪公司的年轻球员，合同里明确写着一年要涨多少粉丝，要拍多少条短视频，要参加多少场商业活动，完不成就要扣钱甚至解约，很多十七八岁的孩子根本没有判断力，为了完成KPI把训练扔到一边，最后钱没赚到多少，运动生涯也废了。
500万美元确实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如果你驾驭不了这笔钱，它只会把你拖进深渊，对于运动员来说，最核心的竞争力永远是你的竞技水平，钱只是你实力的附属品，要是本末倒置，把赚钱当成了第一目标，最后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比起造500万美元的神话，我们更需要给普通人留条走得通的体育路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最常被人问的问题就是：“我家孩子喜欢打球，要不要让他走职业这条路？”以前我都会犹豫半天，要跟对方讲清楚走职业的概率有多低，风险有多大，现在我会说：“如果真的喜欢，就去走，哪怕打不了职业，也能有饭吃。”
这不是我随口说的,之前我认识的那个16岁的男孩阿凯，今年考上了浙江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还进了浙大的CUBA男篮，现在他在小红书上更篮球基础教学的视频，已经有12万粉丝了，每个月接几条小广告，再周末带带少儿篮球课，能赚2万多块，已经不用花家里的钱了，他说：“我知道我肯定打不了CBA，更拿不到500万美元的合同，但是我现在能靠打球养活自己，毕业之后要么当体育老师，要么自己开个篮球培训班，我觉得挺好的。”
还有我之前采访过的一个女排运动员,打了7年省队，还是没进国家队，退役之后开了个少儿排球俱乐部，现在每年营收上百万，还招了10多个和她一样打不了职业的女排运动员当教练，她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拿过全国冠军，但是我带的小朋友拿了省少儿排球赛的冠军，我觉得这也是我的价值，我靠排球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比拿奥运冠军差。”
你看,其实不是只有拿天价合同、当职业明星才叫体育的成功，我们的体育产业发展到今天，已经有太多的岗位可以给普通体育生选择了：可以当教练，可以做赛事运营，可以做体育博主，可以开运动馆，哪怕你只是个普通的爱好者，也能靠自己的热爱赚到钱，不用再把体育当成一场输了就一无所有的赌博。
我从来不反对造500万美元的造富神话,这种故事能让更多普通人看到体育的可能性，吸引更多人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但我更希望的是，我们的体育行业不要只盯着那1%的天选之子，也要给剩下99%的普通人留条走得通的路：让那些打不了职业的体育生不用为找工作发愁，让那些喜欢运动的普通人不用怕花钱，让每一个愿意为体育付出的人，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500万美元的故事确实很热血,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一夜暴富，是你在球场上流的每一滴汗，是你投进绝杀球之后和队友拥抱的快乐，是你教小朋友拍第一个球时的成就感，是你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帮别人变得更健康的满足感，就算你一辈子都拿不到500万美元，只要你能靠自己热爱的体育吃饱饭，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那你的体育梦，就已经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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