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的重庆大田湾体育场外场，34岁的张池明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训练服，正跟一帮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年轻人抢球，他的速度比巅峰期慢了不止一档，内切的时候还差点滑倒，场边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明哥！当年你踢恒大那脚远射再给我们露一个呗！”，他直起腰抹了把汗，笑着朝场边比了个中指,引来一片哄笑。
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这个名字已经陌生：他是曾经的“重庆C罗”，是2015年在北京工体五万球迷面前攻破广州恒大球门的奇兵，是入选过佩兰时期国家队、站过世预赛赛场的国脚，但在重庆的野球圈子里，张池明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球星，他就是那个从小在大田湾抢场地、踢球踢到裤子膝盖永远磨破的重庆崽儿，是踢完球会跟兄弟伙蹲在路边吃小面的张明（他的小名）。
1、从大田湾野球场跑出来的愣头青，靠不要命的劲儿踢上职业
张池明的足球起点，跟大多数科班出身的职业球员完全不一样，1989年出生的他，小时候根本没上过正经的足球兴趣班，他爸是个狂热的足球爱好者，周末经常去大田湾跟朋友踢野球，没人带孩子就把他揣在身边，张池明从6岁开始，就跟着一帮成年人在球场边跑，球踢过来他就抢，抢不到就哭,哭完了接着抢。
我之前跟重庆当地一个跟拍足球十几年的摄影师老周聊天，他说自己90年代末就见过张池明：“那时候他才10岁出头，个子比球高不了多少，跟比他大三四岁的高中生踢，被人撞得在地上滚，爬起来膝盖流血都不吭声，抹一把血接着跑，那股子霸蛮劲儿，一看就是踢足球的料。”张池明自己后来在采访里也说，小时候他的裤子膝盖位置永远是破的，他妈妈补都补不及，后来干脆给他买了三条一模一样的运动裤,破了就换。
那时候的大田湾是重庆足球的圣地，周末场地上全是踢球的人，要提前两个小时去占位置，张池明每天放学书包都不往家放，先跑到球场占位置，作业就在场边的石凳上写，他妈妈经常端着饭碗到球场边追他吃饭，喊他“球疯子”，16岁那年，成都谢菲联的梯队教练去重庆选人，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在场上不要命跑的小孩，问他愿不愿意去成都踢职业，张池明想都没想就点头，回家收拾了两件衣服就走,连中考都没参加。
刚到梯队的时候他是全队最差的，颠球都颠不到100个，教练说他“基本功差得不像练过的”，他就每天比别人早一个小时到训练场，晚两个小时走，别人练100脚射门，他练300脚，球鞋不到一个月就磨破一双，2011年中甲联赛，22岁的张池明第一次获得首发机会，对阵当时实力强劲的广州富力，教练赛前跟他说“你上去不用怕，随便踢”，他真的就放开了踢，拿球就敢带，面对国脚级的后卫也敢做动作，那场比赛他一脚内切射门擦着横梁飞出，赛后主教练郝海涛拍着他的后背说：“你小子是真敢踢，就保持这个劲儿，以后有出息。”
后来他获得了去葡萄牙试训的机会，语言不通，他就揣个小本子，把战术术语、常用的葡萄牙语单词都写在上面，走到哪带到哪，训练完了自己加练200脚内切射门，有一次练到脚腕肿得穿不上鞋，队医让他休息一周，他偷偷把冰袋塞在袜子里，第二天照样出现在训练场，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嘴里说的“天赋”，其实对普通人来说根本遥不可及，张池明的起点比很多青训球员低太多了，他的“天赋”其实就是那股子“我就要踢出来”的倔劲儿，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目标,敢豁出去所有的精力。
2、工体的重庆C罗：那脚攻破恒大球门的远射，我记一辈子
2015年冬天，张池明转会北京国安，消息传回重庆的时候，他当年一起踢野球的发小凑钱给他摆了三桌送行酒，大家举着啤酒杯跟他说“去了国安给我们重庆崽儿长脸”，他当时喝得满脸通红，说“放心，我要是能进球，第一个给你们打电话”。
他说到做到了，2015年中超第11轮，国安主场对阵已经连拿4个中超冠军的广州恒大，那场比赛恒大派上了全主力阵容，郑智、黄博文、保利尼奥悉数登场，比赛踢到78分钟还是1-1平，张池明替补上场，刚上去5分钟，他就在左路拿到球，晃开上前防守的黄博文，一脚25米的远射直挂球门死角，工体五万多球迷瞬间炸了，全场齐喊“张池明”的名字，他跑到场边滑跪庆祝,起身后球衣都被草皮染绿了。
那场比赛踢完他回更衣室，手机里有几百条未读消息，最早的一条是发小发来的，拍了一张大排档的桌子，地上碎了三个啤酒瓶，配文“兄弟我们刚才看你进球，啤酒杯都摔了，等你回来请你吃火锅！”后来张池明说，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开心的一天，比入选国家队还开心：“我小时候在大田湾踢野球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工体踢球，还能攻破恒大的球门，那一分钟感觉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也是在那一年，他入选了佩兰的国家队，出战对阵不丹的世预赛，替补上场第一次触球就给武磊送出了一个助攻，帮助国足12-0赢下比赛，下场之后他第一个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说“小时候我天天去球场揪你回家吃饭，没想到你真的踢进国家队了”，他在国安的队友于大宝后来回忆，张池明刚到国安的时候，每次主场踢完球都要找工作人员要十几件签名球衣，寄回重庆给那些一起踢野球的发小，有的发小是开出租车的，把他的球衣挂在出租车副驾驶前面，有的发小开火锅店，把球衣装在相框里挂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球星，总说自己就是个运气好的重庆崽儿。”
很多人说张池明是“昙花一现”，说他除了那脚远射之外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但我从来不同意这种说法，对于一个从野球场踢出来的孩子来说，能站在中超的赛场上，能在五万球迷面前攻破亚洲最强球队的球门，能穿上国家队的战袍站在世预赛的赛场，这本身就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奇迹，那些张嘴就说他不够好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为了站在那个场上，跑坏了多少双球鞋，受了多少次伤,熬了多少个加练的夜晚。
3、伤病击垮的不只是职业生涯，还有我对足球的执念
2017年，张池明选择离开国安，转会回到家乡球队重庆力帆，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在家乡球队踢到退役，以后就在重庆扎根，可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2018年夏天的一次训练中，他加练变向的时候落地不稳，十字韧带直接撕裂，他坐在地上听见膝盖“咔”的一声，当时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完了”。
十字韧带撕裂对足球运动员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伤病，他做了手术，之后是长达10个月的康复期，那段时间他每天泡在康复室8个小时，练力量练到吐，有一次康复师让他单腿站立10分钟，他站到第7分钟就摔了，当时就坐在地上哭，30岁的大男人，哭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后来他跟朋友说，那时候他的手机屏保还是自己攻破恒大球门的那张照片，总觉得自己熬过去就能回到巅峰，可真的复出之后才发现，身体骗不了人：速度慢了，做动作的时候总怕受伤，之前最擅长的内切,现在晃开防守之后根本发不上力。
2020年，31岁的张池明正式宣布退役，消息出来的时候很多球迷都觉得可惜，说他还能再踢几年，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时候放下了：“我那时候上场踢球，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过人怎么射门，是别受伤别受伤，这样的状态踢下去也没意思，不如就退了。”
我之前跟重庆力帆的队医聊过张池明受伤的事，他说张池明的伤其实早就有预兆，他年轻的时候踢球太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十几处，十字韧带的伤不过是积劳成疾而已，很多人觉得运动员吃青春饭，风光几年就能赚一辈子的钱，但很少有人看到他们背后的伤病：那些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老伤，会跟着他们一辈子，阴雨天就会疼，跑两步就会酸，张池明选择退役，不是怂，而是他终于接受了“自己不再是那个能在场上连续跑90分钟不喘气的年轻人”这个事实，对于把足球当成全部生命的人来说，放下球衣的那一刻,相当于重新活一次。
4、退役之后才发现：人生的球场，比11人制的大得多
退役之后的张池明，没有像很多退役球员一样去当职业教练，也没有去做足球解说，他干了两件事：一件是跟发小合伙在江北区开了一家足球主题的烧烤店，另一件是开了两家社区青训营,专门教6到12岁的小孩踢球。
我去年去重庆出差的时候，特意去过他的烧烤店，那天是周末，店里坐满了看球的球迷，张池明穿着背心拖鞋，站在烤炉旁边烤串，满头是汗，有人认出他来，喊他过去喝一杯，他就把烤串夹给学徒，过去跟人碰杯，聊当年的球，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跟他聊了十分钟，问他有没有后悔过那么早退役，他擦了擦汗笑着说：“后悔啥啊？以前我总觉得足球就是我的全部，我要踢到踢不动为止，现在才发现，教小孩踢球，给球迷烤烤串，跟老兄弟喝喝酒，也是足球的一部分啊。”
他的青训营收费很便宜，碰到家里条件不好但爱踢球的小孩，直接就免学费，去年有个8岁的小孩，爸妈都是在重庆打工的外地人，交不起培训费，张池明知道之后直接跟小孩说“你只管来踢，钱的事不用管”，那小孩练了一年，去年在重庆U8青少年足球赛里拿了最佳射手，张池明说自己看到小孩领奖的时候,比当年自己攻破恒大球门还开心。
去年重庆铜梁龙冲甲的时候，张池明自己买了票去现场看，跟普通球迷一起站在看台上喊加油，有人拍了他的视频发在抖音上，他后来发了个朋友圈说：“原来站在看台上看球，比在场上踢还紧张。”现在他每周都要去踢两次野球，跟一帮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抢场地，跑个二十分钟就下来歇着，有人调侃他“重庆C罗现在不行了啊”，他就笑着说“啥C罗啊，我现在是重庆大罗，你看我这肚子，跟退役后的大罗一模一样”。
我刷到过他的抖音，视频里他要么是在青训营教小孩踢球，要么是在烧烤店烤串，要么是在野球场上跟朋友瞎踢，配文经常是“踢球嘛，开心最重要”，之前很多人讨论，中国足球到底缺什么？是缺天赋异禀的球星，还是缺专业的教练？我觉得我们最缺的，其实是张池明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是什么天才，没有拿过天价年薪，没有光鲜的履历，他们就是一群从小爱踢球的孩子，年轻的时候为了梦想拼尽全力，拼不动了就坦然放下，回到生活里,继续把自己对足球的热爱传递给更多人。
我们总说足球要赢，要拿冠军，要站在世界之巅，但其实足球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胜利啊，是小时候在野球场跟朋友抢球的快乐，是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热血，是退役之后还能跟兄弟伙踢踢野球、喝喝啤酒的惬意，是把这份快乐传递给下一代的满足，张池明的职业生涯不算完美，甚至可以说有很多遗憾，但他活成了我们大多数普通人最想活的样子：为热爱拼过，为梦想闯过，拿得起，也放得下，一辈子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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