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曼彻斯特做交换生,出发前对足球的认知还停留在“C罗很帅、梅西很牛”的路人阶段,以为英国足球就是豪门恩怨、天价转会、球迷闹事的集合体,待了半年我才发现,那些被媒体放大的戏剧化片段,根本算不上英国足球的内核——真正的英国足球那点事,全藏在普通人家的衣柜里、周末酒吧的碰杯声里、公园野球场的呼喊声里,是刻进普通人生活里的日常。
刻进家谱的主队:每个英国家庭都有传代的足球记忆
我当时住的寄宿家庭房东是62岁的玛格丽特太太,老伴十年前因为心脏病走了,独生子在伦敦工作,平时她一个人住两层的小独栋,日子过得慢悠悠的,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泡红茶配司康,连烤饼干的时间都误差不超过五分钟,唯一能打破她生活节奏的,只有曼联的比赛。 她家的储物间有个半人高的旧箱子,我第一次帮她整理东西的时候打开过,里面全是和曼联有关的零碎:1968年她爸爸带她去老特拉福德看欧冠决赛的球票根,纸边已经黄得发脆;乔治·贝斯特的签名海报,边角卷得像晒干的菜叶;1999年三冠王赛季的亲子款球衣,一大一小两件,大的是她老伴的,小的是她的,领口都磨得起了球,背后的印字掉了一半,还洗得干干净净。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双红会,曼联主场对利物浦,赛前玛格丽特太太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准备,特意炸了老伴在世时最爱吃的炸鱼薯条,把那件99年的旧球衣套在身上,还把老伴的那件搭在沙发扶手上,像他还坐在旁边一样,比赛踢到第70分钟曼联还0比1落后,她攥着的茶杯把手都快被捏碎了,连我跟她说话都听不到,直到拉什福德补时绝杀,她嗷的一声跳起来,抱着沙发上的旧球衣就哭,眼泪滴在球衣的印号上,边哭边念叨“老约翰你看到没,我们赢了那群利物浦佬”。 那天她开了老伴藏了好久的威士忌,跟我唠了半宿:她七岁那年第一次被爸爸带去老特拉福德,散场的时候爸爸跟她说“以后你就是曼联球迷了,这个不能变,就跟你姓史密斯一样”;她和老伴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老特拉福德的看台,老伴揣了半块巧克力揣得都化了,递给她的时候还不好意思地挠头;儿子出生第二天,他们就把印着儿子名字的迷你曼联球衣放在婴儿床里,现在孙子刚会走路,第一件会说的长句子就是“曼联加油”。 我以前总觉得“死忠球迷”是个很极端的词,直到认识玛格丽特太太才明白,对很多英国人来说,支持哪个队根本不是“选爱好”,是刻进家谱的传承,是爸爸牵着你的手走进球场那一刻就定下来的事,和球队拿多少冠军、踢得好不好没关系,就像你不会因为家里的老房子旧了就不认家一样,现在很多人说英超越来越商业化,球迷都是花钱买乐子的观光客,可你去曼彻斯特、利物浦、伦敦的老社区走一走就知道,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球衣、能背出30年前球队出场阵容的老头老太太,才是英国足球的根。
酒吧里的第二主场:足球是英国人唯一的“社交破冰神器”
没去英国之前我总听人说,英国人冷漠又社恐,路上打招呼都要隔着三米远,想和他们交个朋友比登天还难,我刚去的前两个星期也深有体会,去超市买东西收银员跟我扯天气我都要紧张得手心出汗,直到那次躲雨误打误撞进了学校附近的小酒吧,才找到和英国人交朋友的万能钥匙。 那天是阿森纳踢欧联杯的小组赛,我出门的时候随便套了件出国前随便买的阿森纳外套,刚推开酒吧门,里面原本吵吵嚷嚷的声音突然停了两秒,然后坐在吧台的一个花白胡子的大叔突然冲我挥挥手喊“阿森纳的小子,过来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品脱苦啤已经推到了我面前。 大叔叫汤姆,是当地的一个水管工,支持阿森纳快50年了,那天我们唠了一整场比赛,从阿尔特塔的排兵布阵唠到他年轻的时候翻栏杆进海布里看亨利踢球的糗事,散场的时候他拉我进了当地阿森纳球迷的微信群,说以后每周看球都来,酒钱AA,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群里什么人都有:开出租车的司机、超市的收银员、读高中的小姑娘、甚至还有附近警局的警察,平时大家各忙各的,只要有阿森纳的比赛,必然凑在这个小酒吧里,赢了一起开香槟,输了一起骂裁判,骂完转头就去旁边的炸鱼薯条店买夜宵,什么阶层隔阂、社交距离,在主队的进球面前全不存在。 我那时候口语不好,找兼职投了十几份简历都石沉大海,群里的开出租车的戴夫知道了,直接把我介绍给他亲戚开的中餐馆当收银员,连面试都没让我去,说“能跟我们一起骂埃梅里的,肯定不是坏人”,2022年英格兰女足拿欧洲杯的时候,我已经回国快两年了,还收到汤姆的邮件,附件是他和女儿在温布利看台的合照,他女儿当年跟我唠的时候说想进国家队,那天真的穿着英格兰的球衣站在领奖台上,他在邮件里写“你看,我就说我们阿森纳出来的姑娘,肯定能行”。 真的,在英国,你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开什么车、住多大的房子都不重要,只要你穿了主队的球衣,哪怕你是第一次见面的外国人,他们也能把你当自己人,比聊天气好用100倍,比任何社交技巧都管用,我后来跟朋友开玩笑说,想快速融入英国社会,不用学什么英式礼仪,随便选个主队买件球衣,去酒吧坐俩小时,朋友比你上一年学认识的都多。
从公园野球场到温布利:足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
很多人觉得英超商业化这么成功,英国足球肯定是“有钱人的游戏”,其实完全不是,我在英国待了半年,最大的感受是,足球在这里是真的没有门槛的运动,不管你是亿万富翁还是流浪汉,不管你是8岁还是80岁,只要你想踢,就有地方踢,只要你想看,就有地方看。 英国每个社区都有免费开放的草坪,只要天气好,周末从早上8点到下午6点,全是踢“周日联赛”的业余球队:有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队,跑两步就喘得不行,铲球都能自己摔个跟头;有十几岁的小姑娘队,踢得比很多大叔都猛,场边的爸妈举着保温壶喊得比谁都大声;甚至还有头发全白的老头队,最大的球员快70岁了,跑不动就慢慢走,传个好球大家能乐半天。 我还被拉去当过一次临时门将,那天我们常去看球的球迷队约了别的社区的比赛,门将急性肠胃炎来不了,汤姆看见我在旁边站着,直接把手套扔给我说“你来顶一下”,我从小到大没踢过足球,全场被灌了8个球,最后踢完大家不仅没怪我,还说我扑出去的那个单刀是“全场最佳”,赛后凑钱给我买了一品脱苦啤,还给我印了个写着“荣誉门将”的钥匙扣,说我以后就是球队的一员。 印象最深的是有次在公园看到一场特别的友谊赛,一边是当地的警察队,另一边是“流浪者联队”,队员全是当地的流浪汉,球衣是社区捐的,球鞋有的都破了洞,最后流浪者联队2比1赢了,警察队的队员挨个跟他们拥抱,赛后大家一起去旁边的酒吧喝酒,AA制,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带队的流浪汉队长跟我说,他们每周都凑钱租场地训练,去年还打进了当地业余联赛的八强,“只要能踢球,我就觉得日子还有奔头”。 这也是我最佩服英国足球的地方:他们搞了全世界最赚钱的顶级联赛,但是从来没忘了草根足球,足总杯为什么好看?因为低级别联赛的业余球队真的能和英超豪门同场竞技,2013年英乙的布拉德福德打进联赛杯决赛,整个小镇只有30万人,那天去温布利看球的就有3万多人,整个小镇的人几乎都来了,比圣诞节赶集的人还多,我们总说要发展足球,其实不用一开始就砸钱搞什么天价青训、豪华球场,先让普通人能有地方免费踢球,让爱看球的人能花十几块钱看一场本地队的比赛,让足球真的走进普通人的生活,比什么都强。
不完美的热爱:那些“轴”到骨子里的球迷才是足球的灵魂
我之前跟着汤姆去过一次英乙球队克鲁亚历山大的主场看球,球场特别破,看台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厕所只有两个坑,下雨的时候看台边缘还漏雨,我旁边的老头带了个塑料袋垫在屁股底下,跟我说他在这个位置坐了40年,哪个地方漏雨他比球场管理员还清楚,那天克鲁输了球,老头骂了整场裁判,散场的时候跟我说“下周还来,我就不信这帮小子赢不了”。 这种“轴”的球迷在英国太常见了:利兹联当年降到英甲的时候,主场上座率还是每场3万多,哪怕球队连英超的影子都摸不到,每场比赛大家还是站在看台上唱“我们是利兹联,直到我死”;有个纽卡斯尔的球迷,父亲去世前说想把骨灰撒在圣詹姆斯公园的草坪上,他攒了两年钱,托了好多关系,终于在球队开放日的时候把父亲的骨灰撒在了他坐了几十年的看台下面,说“我爸以后就能永远看着纽卡赢球了”;还有个70多岁的埃弗顿球迷,从来没错过球队的任何一个主场比赛,哪怕老伴住院动手术,他也是看完比赛再跑去医院,老伴不仅没怪他,还给他录了比赛的进球集锦。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足球变味了”,资本涌入、天价转会、球员越来越像明星,足球早就不是以前的纯粹运动了,可你去英国的低级别联赛看台坐一坐,去周末的公园野球场走一走,去社区的小酒吧里听一听那些老头唠自己年轻时候看球的故事,你就会知道,足球最核心的东西从来没变过,它从来不是只属于顶级球星和有钱人的游戏,它是普通人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是你可以跟着一群陌生人一起哭一起笑的理由,是你哪怕日子过得再难,只要周末能看一场主队的比赛,就觉得还有盼头的精神寄托。
我回国之后很少去酒吧看球了,但是每次看英超的比赛,还是会想起玛格丽特太太做的咸得要死的炸鱼薯条,想起汤姆大叔请我喝的苦到皱眉的苦啤,想起我当门将丢了8个球之后大家给我鼓掌的样子,英国足球那点事,说到底根本不是什么豪门恩怨、冠军荣誉,是刻进普通人DNA里的热爱,是几代人传下来的生活习惯,是你不管走多远,只要听见主队的队歌,就知道自己“回家了”的归属感,这才是足球最动人的地方,也是足球之所以成为世界第一运动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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